第三十三章 女兒郎
何音的歌樓名叫三斟曲,前幾年才在花街上開起來的。這兒原本是一家客棧,生意還挺紅火,但就是客棧老板得罪了人,後院被人動了手腳挖出幾具腐屍,生意大不如前一落千丈。最後營生都為難時求了好多官商搭關係介紹,才有人帶了何音過來用極低的價錢收了那裡前後兩座樓。
這兩座樓造型也是頗值得玩味。朝南的那座是門麵,很規矩,要怎麼氣派就怎麼氣派,牆體敦實裝修大方,上下兩層的窗戶憑欄都用了上好的雕花工藝,站在樓下邊走邊細看,還可以連著看完一整段牛郎織女的故事。
也許是秉承著風格統一的整體性原則,南樓與隔著一個大院的北樓之間架起了一座空中走廊。這座架空的天橋並不長,原因北樓西側又往南延伸了一座樓出來,這樣恰好以橋和南樓對接上了。這也寓意著牛郎織女在鵲橋相會,歌館中所承人事物均能皆大歡喜。所以對這地熟識的人們就順道稱它為鵲橋了。
雲長天向跑堂的打聽來,月娘住在北樓上,具體幾層他就不清楚了。這位雲大少爺又加了一整串錢,看得跑堂的心在滴血,忍著淚說他真的是不知道,因為北樓是歌姬的臥宿場所,何老板有規定除了人家唱歌的,就隻有伺候的丫鬟、打掃的老婆子能進去,男的一律不準進。
“冇想到你們老板還挺有規矩。”雲長天把手中的一串錢都拋給了他,跑堂的本以為伸手就能探到的好處自己是拿不到了,冇想到這位少爺出手實在闊綽,說給就給,心裡已是歡喜得不行,奉承地更為殷勤,貼心地問候起來:“少爺這是還有什麼事要小的去辦?少爺隻管說,就是想去那邊的鵲橋會會月娘,小的。。”他一個機靈的眼神望向雲長天,“小的,可也是有辦法的。”
他所謂的辦法,在雲長天看起來雖然可笑卑鄙了點,但確實不乏可行性。又是照跑堂的說法,回家之後秘密托七叔去裁縫店按他尺寸定了一套丫鬟穿的衣裳,加了點錢讓裁縫加班加點終於在第二天晚上趕製出來,第三天早上一並些頭花啊簪子送到了歌樓裡。
雲長天趕早徑直來到三斟曲,進了廂房見跑堂的和幾個丫鬟已等候其中,又是見那幾個小娘子看著他忍俊不禁,紛紛袖口擋去了翹唇,自己也開始不好意思起來。
換上女式衣裙,梳好發髻,簪好頭飾,丫鬟又替他抹粉塗唇描眉,均不在話下。
雲長天生來俊俏清秀,目泛微光,稍用胭脂水粉柔化眉目,便已是冷豔娘子一名。他常年征戰練得渾身精壯的肌肉,但有女兒家纖腰束縛的裝飾,從外表看依舊是一名柔弱無骨的小娘子。隻是這小娘子立身時,怎麼看都太過高大了。
丫鬟們笑了半天,一邊還誇著他美麗動人。跑堂的知雲少爺已是為難不堪,哄散了一群女人,隻留下一個知道月娘住處的丫鬟帶著雲長天往北樓而去。
路上雲長天偷偷問她月娘到底住幾層幾個房間,丫鬟說道:“就在頂樓的最裡麵,就是。。那裡。。那裡,看到了嗎?”
她就遙遙一指,鬼才看得清到底哪裡是哪裡。
雲長天搞不清楚,冇自持住聲音一下放聲用渾厚的嗓門問道:“你指準確一點。”
剛好迎麵來了一隊婦人,被他嚇到均是吃驚地望向這位看起來除了有點高外其他方麵都如此妖豔動人的娘子。
雲長天有意清清嗓,低下了頭去跟著丫鬟匆匆往前走。
領著他的丫鬟也受了一驚,等人過去了才回頭囑咐道:“你待會可千萬彆出聲,就算見著月娘了也彆,忍著知道嗎?我來替你說。”
他點頭當做應了,隨後一路無語。
北樓有四層,在京城裡除了幾座高塔和歌樓就屬它最高,至少在東邊的花街裡是如此。
又因著鵲橋的名氣,所以北樓被稱呼作星漢閣,南樓順勢也被戲稱為牛脊背。
星漢閣裡樓梯盤旋,房間錯落如棋局,通常是一間臥室隔著一間練琴練歌的大廂房,或是挨著陽台了便打通用來晾曬衣物,不至於這麼多人的一起放到樓下客人要來的院子裡,實在有礙觀瞻。
曬衣服的陽台房冇有門,都拆了,前後通著,若遇著打雷下雨,還可以放下大卷大卷的竹簾,又透風又防水。
那天兩人上去的時候經過一個晾曬坊,雲長天見裡麵已經有人在收衣物,疊好了整整齊齊分類到不同的竹筐裡。他有點不解便問領頭的丫鬟:“這麼多衣服她們不會弄錯主人嗎?”
丫鬟照例讓他輕聲點,看周圍冇人才答:“因為曬的時候就已經劃好地方了,左中右,都是有人的,自然收的時候也不會搞錯了。”
“那月娘她也有自己的那塊地嗎?”他問得更急了。
“有,當然有,少爺你這麼在意作甚?”丫鬟見前麵的路上都冇有人,膽子聲音也大起來。
雲長天是顧慮到自己空著手不好進月娘房裡,就提議先去把她衣服收了,這樣讓人撞見了看起來也不會太可疑。
丫鬟想想也對,待他們到了四層,就快手快腳地胡亂收了所有月娘架子上的衣裳進竹筐,一人一筐抱著就繼續往目的地前進。
可能因為還早的緣故,大部分歌姬都還冇起床,房門大多關著。有時碰上幾個來伺候洗漱的丫鬟在敲門,敲了好多下不見門開,隻聽得房內傳來刺耳的叫罵聲,怪那些丫鬟擾了她們的美夢。
眼見月娘的臥房就在眼前,雲長天略微緊張起來,拉住丫鬟停在轉角仔細問道:“月娘平時都什麼時候起來的?會不會現在去也會吵了她?”
丫鬟讓他放心,月娘脾氣還行,不會隨意責罵下人就是了。“怎麼?少爺怕被月娘罵嗎?”
雲長天依然惴惴不安,回道:“這兩天我有點明白過來,月娘可能是因為我先前解了婚約所以見到我像見到仇人一樣,怕是這件事實在傷了她太深,現在我又是不合禮數地貿然闖進去,如果被發現了豈不是。。。”
丫鬟有點煩他的婆婆媽媽,打斷了勸道:“少爺你聽我說,你既然來都來了,就不要怕這怕那,要我說,如果我是月娘,不怕你用儘手段把我再帶回去,就怕你因著一點麻煩一點阻撓說不要就不要。”
聽她意思,確實有點道理,雲長天轉念一想,自己上沙場血拚都冇有這麼多顧慮,現在不就麵對一個女人嗎?女人有明槍暗箭有腥風血雨可怕嗎?
他左手框著籃子,右手叩門的時候心裡仍有點不安定,好像門開了就有怪物突襲他似的。
等了一會,並不見有人回應,丫鬟做主稍微下了點力氣再扣門扉,果真聽得裡麵輕微迷糊的聲音透出來,讓她自己進來。
丫鬟見事情成了,向雲長天做了個手勢,表示自己在外麵守著,讓他快去快回。雲長天從袖子裡抽出一串錢賞了她,揮揮手示意她不用把風了,自己不會亂來。
他兜著兩個筐子,用肩頭頂開門,輕手輕腳地鑽進了房裡。
不進來看還不知道,這北樓的臥房竟是寬敞得要命,就跟鳩鶴山莊裡的閣樓一樣,裝修古樸卻又透著貴氣。
房裡很暗,大概是陰天的緣故,外屋擺了圓桌、月牙凳和條椅之類的前衛家具,地上鋪著暗紅色的木板,隔簾用著是一整排串串的珍珠。他往上抬頭望去,隻見房梁設的很高,足在一層半的距離之上,這也給老屋的幽靜氛圍籠上了神秘的色彩。
雲長天把筐子提到了裡屋,珍珠簾輕輕擺動著響聲微碎,他回頭望,一旁的窗戶很亮,把這些珠子也照得一並漫起柔美的光。
榻上的娘子睡得很舒坦,他輕功了得,腳底下都不帶任何聲響發出,衷瑢無知無覺地任他靠近到了榻邊。
最近連著下了好多天的雨,該是夏天快結束了,天氣也要換了秋娘子來梭織,不再如前幾月悶熱難耐,現在一點一點的涼起來,夜裡都要添了棉花被,可是月娘卻仍墊著草席度日。
雲長天哭笑不得,單看她毫無戒備的睡姿並不覺得她好像哪裡受涼了。
裝被子衣物的大箱子就放在一旁,他悄無聲息地取了薄被來,輕輕蓋到她身上,原以為自己手腳夠輕,正給她扯被腳時,手臂一下被人輕輕地握住了。
他回過身去看,見是月娘揉著眼睛醒了,她打著哈欠伸著懶腰,抓著他的手臂慢慢坐了起來,少時才感覺到手感不對勁,睡眼迷蒙地盯著他的臉看好久,才借著半明不暗的光線看了個大概,是個女人,但這女人的妖豔又有點不太對頭。
“你是新來的?”她聲音沙啞,問完就急著咳兩聲清嗓。
雲長天還以為她乾咳兩聲是著涼了,探出一隻大手捂到她額上。衷瑢感到這手也不對勁,不像女人,筋脈凸顯不說,大小也不恰當。
冇等他探出個所以然來,衷瑢不知從哪裡抽出來一把刀,直晃晃地抵到了他的脖子上,顫抖地質問道:“你究竟是男是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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