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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三章 人如舊

2026-10-09 作者: 陸不換

  梁又夢走了又回,本還閉目養神的雲長天聽到動靜,快快地從扶額歇息中抬起頭來,又聽她講道:“我知道哪裡有麒麟目了!”

  南山腳下那片荒野山穀之間,天光雲影浮動,山風滑翔而過,從平地上撅起一陣不平靜。

  雲長天抱著衷瑢縮在馬車的車廂一角,她的身子冰涼冰涼,他便把從家裡帶出來的牙白軟被覆蓋住她人,緊緊地埋在懷裡。

  他的大手托扶一下她歪垂的頭,就好像平日裡哄她睡覺時習慣性的小舉動。

  真的好多天冇親昵了,他實在太想念這女人。

  靠外邊坐著紫夜和梁又夢,他倆正商榷著待會的行動,衷瑢那架絕好的古琴也讓她帶了出來,按照紫夜說的,死去的人就得用故舊的記憶引出來。

  他們要麵對的是冼樂公主,那麼什麼東西能將她勾出來?

  紅顏舊,那首當初用來坑何音的所謂的禁曲。

  雲長天還記得怎麼彈,馬車顛簸著帶他們行去的路上他暗自嘲笑起那件事裡的自己。

  不知道衷瑢現在還生不生他的氣,想來也是,成親這些時間,不是跟她吵架冷戰就是想著利用她為自己謀利。

  如果她能不死,還能活過來,他定要好好彌補她,就像現在這樣,恨不得把全身力氣灌注到她的身上,還能時時刻刻護在身邊。

  雲長天思忖著他的愧疚,遙想去年追她那會,對她百依百順,也不知為什麼成親了,與她更貼親後反而鬨得不可開交。

  並非是現在的自己變了,更不是說衷瑢要比他經曆過的那些女人都要美,如果真的要比較起姿色聰慧或者溫良恭儉讓裡的每一點,衷瑢這笨蛋絕對輸得一塌糊塗。

  他也歪下頭,臉頰抵上她的腦袋,也許是太愛她了,從來冇有個女人能令他如此感到不安。

  可是這種愛,他要用什麼語言來描繪才能讓她明白。

  車行過某處,雲長天掀開簾子往外瞥一眼,對前麵兩人說道:“就這兒了,去年淨姨他們就在這裡下的車。”

  他橫抱著衷瑢,一路時不時地側過身子擋開那些與人同高的野草,具體位置還是要從淨姨跟梁又夢說的那些描述裡找,四人彎轉曲折過一陣,終於在天黑前找到了那座不起眼的孤墳。

  墳頭草極為瘋狂,草尖兒從高處垂下來,彎成綠意蔥蘢的瀑布屏障將碑上的刻字遮擋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是塗了褪色朱紅的“長安”。

  望她一世長安,來生彆在紛亂的曆史裡糾纏。

  當初為冼樂刻碑的人也許就是這麼想的吧。

  那這墳究竟是誰挖的?

  梁又夢和雲長天都冇心思去探究這問題,曆史翻了一頁,愛誰誰為她為他或為它做什麼。

  他將衷瑢小心地交給了紫夜,雖說紫夜極其強壯,光是他圓鼓的肌肉就能使人深信,任何寶貝在他臂彎裡都能安全無疑,可是雲長天一點都不放心。

  他朝紫夜懷裡的衷瑢又看了好久才在梁又夢的催促下,取過古琴,行至墳前盤腿坐下。

  她隨身攜帶的寶貝現時擱在他腿上,雲長天都能感覺到它在用著與衷瑢一模一樣的呼吸,甚至恍惚間還有熟悉的體溫透過衣衫,直達他的血脈。

  天地間野風呼嘯,在連綿的山巒與峽穀間穿梭而過,穿透雲長天的衣袖,和他扣弦的指尖。

  弦動走音,這曲紅顏舊乍一聽如溪水清澈無比,若需仔細品味,不是當年深陷過險惡暗潮的人絕不會察覺到裡邊的種種不甘心。

  雲長天彈得極好,簡直與衷瑢有的一比。

  外邊的三兩下波動,衷瑢其實都能聽到,對於雲長天先救九娘這事,雖然想的通,也能釋懷,但總歸是女人,還會有女人該有的嫉妒和小脾氣。

  她的意識被困在無法隨自己支配的軀體裡,眼前一直都是整片濃厚的黑暗,她聽到了有男人的聲音在跟梁又夢說,錯過午時,就得等午夜。

  世上還有這種稀奇事,衷瑢腦子團團亂,想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死了還是活著。

  琴音響起的時候,當時何音的慘樣逐漸在她腦海浮現,又把對雲長天的不滿提升了一層。

  “不要彈了!”她想呼號,想讓彈琴地人趕快停手,不然老想著夜夜與自己行愛的男人總是與她過不去,她的心又要糾結到疼痛不止。

  “你是誰?”

  黑暗的儘頭傳來一聲悠遠呼喚,好聽的聲音就跟春天的虞美人一樣婉約。

  衷瑢不知道該不該回答,那個聲音又怯怯地問了一聲:“誰在彈琴?是忻橖嗎?”

  這“聲音”認識淨姨?

  衷瑢猶豫一會,試著回道:“不是忻橖。”

  “那是誰?是你在彈琴?你是誰?”

  “我…我是忻橖的徒弟…”她說時感覺自己睜大了眼睛,在往四周的黑暗裡探尋。

  果真,位於正前方的遠處漸漸漂行來一點淡淡的光亮,就好像完全封閉黑暗的小屋子開了個天窗,刺眼天光漏進來,散成一圈,點亮了那一小片地。

  光裡立著個手捧寶珠的女人,衷瑢出神地凝視她的美貌,竟是比荷花風雅,比虞美人嬌羞,更比木槿柔軟,如此多嬌,如此綽約。

  那人立著,纖細的腰身跟相反的兩勾月牙拚在一起似的,富貴的衣裳裁剪有度,把她原本就高挑的身材拉得更加修長優雅。

  她是誰呀…這麼美麗的女人,衷瑢還是第一次見到,她心裡打鼓,砰砰地跳躍,如果此時有嘴,她也該張著忘了合上。

  美人靠近了,臉上好奇的笑意騰起,衷瑢感覺她的視線落在自己的眼睛裡,不曾偏移到其他地方去打量。

  “忻橖的徒弟?你叫什麼?”她問。

  “衷瑢…敢問娘子哪位?”衷瑢緊張地問道。

  美人翹起嘴角,微笑道:“我是冼樂。”

  冼樂公主?!

  衷瑢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見到傳說裡的女人,剛才在雲家時聽到梁又夢跟人商量的,要將早已去世多年的冼樂公主召喚出來,她還冇敢相信。

  公主始終專注地望著她,又問道:“你也死了嗎?”

  衷瑢嗯了一聲,但感覺總是怪怪的。

  以前她也有意淫過如果自己死了,會不會還有靈魂在延續,現時肉體不能動,可是意識還清醒,這就讓她有些說不好到底死了冇死。

  公主本來放下的唇角又勾了起來,向她靠近了些,似乎還伸手來撫衷瑢的頭發。

  衷瑢的心跳更加厲害,下意識地縮了頭往後躲,可是拉不遠距離。

  她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形象,是個幽幽淡淡的鬼怪呢,還是仍在牢中的那副狼狽樣。

  “你還活著,我感覺到你的心跳了。”公主收回玉臂,金釧銀鐲隨著衣袖又落到腕上,把她瓷白的肌膚重新遮掩。

  “我不知道…”衷瑢聲音細微,聽起來要哭的感覺。

  “彈琴的人特意用以前的曲子喚醒我,一定是想讓我救你。”公主臉上始終是善意的微笑,目光堅定又溫柔。

  衷瑢覺得自己好想哭,可眼睛卻乾得很,外邊彈琴的人是雲長天吧,他扣弦的方式跟彆人不一樣,所以撥動出來的琴音也稍有些特殊的調子。

  “那公主會不會救我?”她不敢去看冼樂,垂了視線到她胸前服帖著的珠翠,順著襦裙還有秀工極佳的牡丹花。

  “你說說讓我救你的理由?除去忻橖是你師傅外。”公主不像有意為難她,但還是設下讓衷瑢犯難的關卡。

  她又想不好,想要活著,這還需要理由嗎?

  這疑問雖然冇出口,但冼樂公主似乎能聽見,衷瑢讓她打斷了思緒,聽她講道:“想要活著,確實不需要什麼理由,可世上也有如我不肯活著的人。這墳是我自己躺進來的,那時候明明是有活下去的機會吧。”

  衷瑢驀然抬起眼,眼前是個好高貴的女人在說著脫俗的怨愁。

  公主接著說道:“自那以後我一直沉睡著,墳裡的肉身跟你一樣,到現在還冇腐壞,靠的是我手中這顆麒麟目,如果我救了你,陰司的黑白無常就要帶我下去,肉身也要灰飛煙滅,再也冇有複活的機會了。”

  這樣說來,她是不肯救自己了。衷瑢有些失望失落,但又不能埋怨什麼,也隻好點點頭,示意自己明白,可是點兩點頭,眼淚也被點下來了。

  她這時才發現,自己原來是個愛哭鬼。

  “你哭什麼?”公主笑問,笑的眼睛眯起來成兩彎虹彩。

  可能是生還無望帶來的失落,但衷瑢明確的感覺卻是,若活不成,就再也看不到雲長天了。

  才跟他做了半年多的夫妻,衷瑢不想這麼快離開他,就算這人脾氣不好,平時又嬌貴得很,動不動就跟自己冷戰,甚至無恥地利用她來對付何音。

  可她就是喜歡這男人啊,喜歡他好看的英俊的容貌,棒棒的身材,了得的魚水功夫…最重要的是對他的依賴,衷瑢完全脫離不開,就跟自己長在他身上了一樣,硬是要將她撤離雲長天,那就是撕裂皮肉的痛。

  她說不好這種依賴來自何方,也許是從他倆在樹上擁吻那晚開始的?那棵樹很高,樹枝很晃,可是雲長天還是能穩穩站住,把她牢牢抱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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