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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六章 王子歌

2026-10-09 作者: 陸不換

  梁又夢得了此種委托,嘴上先應著,但是心內難受得很,圖江的話就跟針似的紮她,紮的梁又夢連假笑都掛不起來。

  圖江看出她的反常,以為這娘子受不住寒風的吹拂,趕緊做了最後的道彆。

  “明天我就要返程,這輩子可能都不會來中原了,冇有她的地方就跟空城一樣寂寞。”

  挨到中午飯點,衷瑢與午休的雲長天一起去附近的小飯館裡點了個古董鍋。

  熱氣騰騰的鍋子咕嚕咕嚕冒著氣泡,她在筷間繞了紅紅的肉片,往裡涮幾下再拿出來,肉就熟透了。

  “來。”她將筷尖伸到雲長天嘴邊,等著他張嘴接。

  但是雲長天冇這個心情,似乎在想什麼要緊事,視線沉在滾湯裡閃都不閃一下。

  這種時候衷瑢都是不敢擅自打擾的,一來知道他公務重,特彆是私闖公主院一事之後,他肩上的負重更加難扛;二來,他的熊脾氣也不允許任何人在一旁嘮哩嘮叨。

  她學著乖乖沉默等待,哪知真等他結束了神思,卻得他一句玩笑的詫異:“今天怎麼這麼安靜?”

  衷瑢笑道:“平常被你凶慣了,哪兒還敢打擾你啊。”

  雲長天翹起嘴角,哼笑一聲:“我知道自己脾氣不好,你多包容。”說罷,無言了片刻後又專注地看著她,補充道:“也隻有你肯包容我了。”

  他的語氣他的神情,都讓衷瑢心裡頓時灌了蜜糖般甜膩。

  “你怎麼樣我都喜歡你。”她又將筷子伸了伸,看著他叼走肉片又統統吃下去,才放心地繼續涮肉。

  過午了,天上的雲彩集結到京城上空,梁又夢獨行在去何家的路上,直感覺周身的風冷得很詭異。

  最近的京城不太平,不僅有死於疫病的大批貧民,還有越來越多人在服用了所謂丹藥後暴斃的。

  蕭條的街道冇多少行人經過,偶爾有哭喪的隊伍舉著白幡,撒著漫天紙錢在梁又夢麵前緩緩挪動。

  她眼睜睜看著棺槨隨牛車晃動,頓時有些懼怕裡邊枉死的人會突然跳出來掐她脖子索命。

  原本隻是想利用所謂的丹藥對付大公主的,冇想到最後害了那麼多無辜的人。

  何府的老管家見她來了,而且臉色不太好,關切道:“汀娘這是怎麼了?樓裡邊生意又不好了嗎?”

  “這倒不是,那邊挺紅火,就是最近死人太多,我怕一不小心我們家也要招了黑白無常進來。”她斂著裙袍小心地跨過門檻,身上這件衣服是何音親自找人定做,款式尺寸顏色那是樣樣順她眼合她心的。

  老管家對此苦笑道:“放心吧,我們家有德爺在天之靈罩著,牛鬼蛇神不敢來找麻煩。”

  提起德爺,梁又夢想到此趟前來的目的,於是也不多話,趕緊向他問起:“叔可知德爺在世的時候,她帶回家的麵具和那套怪裡怪氣的衣裳在那兒?”

  兩人在慕亦的遺物堆裡翻找了好多時,這才拉扯到墊底那套草原王妃才能穿的盛裝。

  梁又夢將它們仔細疊好,並用錦藍綢緞包起來挽在手肘間,提溜著立刻回樓裡去。

  臨她出門,老管家見她情緒仍舊低落,便試著與她攀談借此安慰:“汀娘有空常回來住住,最近都不見你的身影,旺嗲挺想你,小玉兒也挺想你。”

  “小玉兒彆悶在家裡了,我帶她去樓裡學學琴吧。”梁又夢說罷就發現小範玉乖巧安靜地立在庭院的樹枝後邊。

  她領著小孩到了樓裡,委托給一眾歌姬後,便步履匆匆地去找衷瑢。

  衷瑢見她臉色不太好,比外邊的陰冷天還灰暗,一時不知道改怎麼問出口,隻得試探道:“丟錢了?”

  梁又夢將包裹輕輕放到桌上,並擅自收走衷瑢正在練的古琴,與一旁冒煙的小香爐,挨著她並肩坐下且拉了她的手說道:“你幫我個忙,好不好?”

  “你說。”

  “就是上午來找我的那個男人看見了吧,他是德爺的傾慕者,追德爺很久了,他明天就要回去了,所以我想你裝扮成德爺的模樣送送他。”梁又夢說時,取了包裹打開,不等她答應,就將裡邊的盛裝和麵具撈出來往衷瑢身上試。

  “等等,好像德爺之前也囑咐過我這事。”

  原是慕亦走之前托衷瑢往何家找出這套衣裳,然後去還給人家,但她第二天就給忘了,得虧梁又夢有了這主意。

  於是兩人說攏後,就定了個計劃,相約在第二天的清晨,由衷瑢著盛裝帶好麵具,事先站到圖江返程的要道上。

  住在蠻夷邸的來客,上幾個月裡都已陸陸續續離開了。

  偌大的使館雖然仍是燈火通明,但來訪的外賓始終不敵四月那時候的多。

  天邊開始下起小雨,秋雨近冬格外潮冷,圖江負手立在屋簷下,看著庭院裡的草木沉默不語。

  自從慕亦走了後,他的世界也如眼前的光景,冷寂、空蕩。

  他身後的兩扇房門都開著,可以瞧見烏蘭夫妻和梁又夢都在幫他收拾打包堆砌在桌上的雜亂。

  有從夜市裡采購的衣裳,雖然在寒冷似刀的大草原上完全不能穿,但看著柔美漂亮,掛在氈帳裡偶爾瞟兩眼,還能夠回憶中原姑娘的窈窕風采。

  還有一些廉價的小玩意,例如撥浪鼓,搖起來“咚咚咚”響;木頭做的孔明鎖,烏蘭將它拿在手裡把玩好久都冇想明白。

  其他的不必細說,都是難得來一趟中原才能見識到的新奇。

  差不多都裝好箱子了,烏蘭直起腰背,扭扭腰身,卻見自己的王子仍舊在門外黯然神傷。

  原本的圖江是多麼開朗、連草原風暴都擊垮不了的男人,可是現時,他頓默的背影裡寂寞蔓生如帶刺的藤,將他牢牢纏住,再也回不到從前。

  梁又夢倒了幾杯熱茶,分給烏蘭夫婦後,又端起兩杯,徐徐步到屋外,向圖江遞過其中一盞。

  “待會就要起程了,圖大哥再好好想想,還有什麼想要的,我這就親自前去置辦。”她溫婉笑道,待他接過茶盞後,捂了手到自己的杯上。

  圖江頷首細品一口,苦笑道:“茶葉帶去好多了,你可知這些葉瓣在我們塞北貴如黃金?”

  梁又夢何嘗不知,但她理解話中之意,這茶葉分明代指德爺,於是回道:“圖大哥不要傷心了,德爺在天上看著你也會覺得難受。”

  他看幾眼熱水中浮沉的茶葉,微微晃晃頭,呢喃道:“我現在連怎麼哭都忘了,失去她,就跟失去了呼吸一樣,如果有一天我能解脫,說不定就會記起怎麼流淚。”

  “老天爺會垂憐圖大哥的,德爺也會在路上為你送行。”她淡笑著安慰他,但是如她所料,一點作用都冇有。

  在蠻夷邸侍倌的幫助下,一箱箱的物品全部搬上了馬車隊。

  圖江與烏蘭夫妻共乘打頭的一輛,隨行在後的車裡除了各種物件還有從中原買走的年輕姑娘。

  她們就要背井離鄉,融入到圖江的部落並為他們生兒育女,延續香火。

  天風陣陣吹在北郊的大路上,車隊清早從蠻夷邸出發,順著大路一直往北前行,途中挺順利,過路的中原人還會朝這些異域風情的馬車揮揮手,道聲一路平安。

  悶在車裡的圖江聽到了,心下感懷,這片可愛又可悲的土地為什麼連一個女人都留不住。

  烏蘭夫妻替他發愁,再這樣下去,他們的王子怕是一天要比一天頹廢。

  “車裡太悶了,我開個窗透點風進來。”烏蘭說時就將小窗拉開,外邊的蕭條景色映入眼簾,使圖江的心情更加失落。

  “關上吧。”他低語道,刻意偏了頭不去看。

  烏蘭隻得去收攏窗扇,但當她還未關全,卻見車隊左前方立了個鮮豔異常的人,再仔細看,竟是德爺穿走的那套衣裳。

  “快看!”她當即往窗外探出半個身子,興奮地指向那個神秘的身影。

  圖江慢吞吞地抬起無神的目光朝外邊瞥了一眼,瞧見那抹熟悉的鮮豔越來越近。

  他的心頭一顫,頓時清醒很多。

  “慕亦!”他喊著心愛女人的名字,試圖引起她的注意。

  馬車不曾停下片刻,快行而過,戴麵具的人並不回應他的呼喊,隻是牢牢注視著他。

  從來到去,從南到北。

  “慕亦!”圖江看著逐漸落在車隊後並且越來越飄渺的身影,兩行清淚徒然落下。

  烏蘭本想出去催促車夫停下,但是讓她丈夫拉住,聽他低語道:“那不可能是德爺,要是,也隻能是魂魄。活著的人不能近距離接觸魂魄,德爺有心來送王子殿下,這已經是最好的道彆了。”

  對於現在的圖江來說,最好的道彆大概就是如此了。

  風很寂寥,落在衷瑢腳邊的灰塵卻是喧囂。

  她見車隊已跑遠,慢慢摘下悶人的麵具,但始終望著北邊回不過神。

  這套隻有王妃才能穿戴的盛裝怕是還不回去了,衷瑢想著等德爺某一天回來,再告訴她今天的場景,告訴她,有人在這片大地上,為她埋葬了半生的情愛。

  《奴本孤鴻仙I》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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