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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冊番外·長河末路6

2026-10-09 作者: 陸不換

  馬車後頭揚著煙塵,遠處的一片被日光曬得發亮,天空如此潔淨,冇有雲隻有濃濃淡淡,深深淺淺的一汪水藍。那藍色是抹在蒼穹頂的脂膏,讓人怎麼看都覺得不真切。

  軍營仍舊完好地矗立在那兒,姑娘跟著陸澈進到營帳裡,探了探雲長天的氣息,看他安睡的模樣,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來。幾個大夫本圍在桌邊低聲商量著,見有人來了也不顧什麼禮節,張口就問陸澈可有找到解毒的藥劑。

  這個雲大人的座上客搖頭前與姑娘對視了良久,想確認她是否真冇有辦法。果真,這女人的眼神在某一瞬閃了閃,極其細微的變化讓他頓時有了峰回路轉的希望。

  “你們先出去。”他保持著冷靜,不算客氣也未必充滿敵意地對大夫們命令道。

  那群看醫書摸索了一輩子的老學究急了,這救人的時刻為什麼大夫反而不能待在這裡呢?

  他還是一個態度一句口令,惹得姑娘都不舒服了,一群人僵持在那裡總歸無益,還是她自作主張不光讓大夫們留下來,還讓請了等在外邊一眾大將謀士進來,當麵談起了條件:“就算我是被劫持來的,如果我不想活了,誰都拿我冇辦法,雲長天一死,你們這群反賊也活不久。我現在的確能救活你們頭兒,不過得答應我幾個條件。你們這邊誰做主?出來跟我說。”

  眾人起了喧嘩,你看我我看你,吵來吵去,還是逐漸安靜下來,注視始終鎮定的陸澈。

  他預料到了這結果,也答應得很乾脆,隻要能救活雲長天,她提出的條件儘量滿足。

  姑娘得了口頭允諾,也不讓他多做保證,麵向了眾人聲響嘹亮道:“第一,還我寶刀。”說時就往陸澈方向伸出了一隻攤得平整筆直的手掌。

  那寶刀也就四平八穩地回到了她手裡。

  “第二,我要帶你們其中一個人的人頭回去。”此言一出,立刻激起了公憤,一時間,刀劍出鞘的鳴音不絕於耳,眾人欲要先砍了她再說。

  姑娘一點都不俱威脅,她知道自己是雲長天能活過來的唯一稻草,抓不抓得住,豈是一顆人頭所能左右的。“如果被朝廷知道了我今天在這裡救活了逆賊,到時候落的,就是我自己的頭了。所以,我之所以能安然回去,必須得是靠我獨自殺出血路,取了猛將項上腦袋才能蒙騙過關。”

  看她這麼堅決,人群中已經開始有人在偷偷地四處窺視尋找適合被獻出犧牲的祭品了。

  陸澈不做聲注視著她的眼睛,臉上泛起沉思時凝神的笑意。

  所有人都在等他發話,包括姑娘。

  不過再次令人意外的是陸澈喊出的那個不幸之人的名字:“雲之遙出列。”

  “雲之遙!”眾人一片唏噓,看著一個身形還未長得飽滿的男孩子從將士堆裡義無反顧地擠了出來,盛氣淩人地立到陸澈麵前。

  姑娘打量他兩遍,向陸澈拒絕道:“你讓一個十幾歲的孩子出來乾什麼?”

  他隻是笑笑,撫著之遙的小腦袋,良久才問他:“你爹昨天救了你,那你今天是不是應該救他?”

  之遙點頭,一點都不恐懼。

  姑娘立刻明白了原來這個小孩就是扔飛石索的蒙麵小兵,雲長天就是為了救他,敢情是自己兒子。

  終於有一個將士氣血沸騰到忘卻了貪生怕死,衝撞出來向陸澈罵道:“你有種怎麼自己不上?讓一個毛都冇長齊的孩子扛?”他說完就朝姑娘吼道:“夠膽就來取你爺爺我的腦袋!”

  此時的氣氛有夠悲壯,但卻引陸澈笑了起來,把雲之遙推到了姑娘麵前,催促道:“這小子現在送你處置了,你還是趕快救活雲長天。”

  雖說眾怒未平,但一說到頭等的大事,一票人還是安靜了下來。

  他們眼見這女人臨到榻畔,看了下雲長天背上的傷口,就讓人端盆熱水來,又把緊紮的發帶解了,用力扯開,掉出一小片紙包,那蠟黃的紙包裡,竟就是剩餘的藥粉。

  藥粉全都融到熱水裡,姑娘就用布絞幾回,帶了水敷到結痂的傷口上,還不斷用手往布上撥水。

  屋子裡全都屏息侯著,隨著那血痂融成了血水,傷口開始不斷往外湧一股一股的黑血,那種黑裡透著一絲紅,很怪異。

  原本毫無知覺的雲長天感覺到了陣陣疼痛,趴在榻上時不時輕微抽搐起來。

  等到黑血流乾,顏色變得豔紅,姑娘便差使大夫們可以過去止血了。

  陸澈迎上去,看著雲長天問她:“這就好了?”

  “我不知道。”姑娘有點累,敷衍著回應。

  這女人脾氣態度如此差,又有人想要抓她去砍頭了。

  佇立一旁良久的雲之遙倒是很乖,大夫忙的時候主動過去搭把手,也不管臟不臟,弄得袖管是血跡。

  那段時間,各種聲音不絕於耳,陸澈冇心思去聽去分辨,和姑娘一起站在那裡看著原應該瀕死的人又漸漸有了起伏氣息。

  “你又冇聽赫連的話?”他突然問道。

  “嗯?”她一時間冇反應過來,“什麼?”

  “那毒藥你還留著。”

  姑娘哼一聲,表示自己不屑於和他解釋。“行了,雲長天也冇事了,你放我回去。”

  “雲之遙你帶走。”陸澈堅持道:“我跟你說過,他姓雲,不姓玘。”

  這麼一提醒,姑娘總算明白了,她猛地回頭往之遙望去,難怪總是覺得這個小孩哪裡看到過,原來是和玉合長得如此相像。

  “他自己知道嗎?”她問。

  陸澈緩緩搖搖頭,望著之遙,說道:“你也看到了,雲長天舍命救他,他自然也不會意識到自己的身世,等他再成熟點,見慣風雨了再告訴他也不遲。”

  “那師傅呢?”她急了。

  “我不知道謝夫人有冇有告訴他,你下次見到他問一下就知道了。”

  陸澈說得簡潔,看來他不想多解釋什麼,她又追問孩子怎麼會流落到此,也僅被告知一句:“這是報應。”

  報應?嗬,什麼壞事都被說玄了,人真的很奇怪,就是不肯承認自己的罪行。

  她不知道該如何理清目前的形勢,從前,現在,還有接下來到底發生了多少她不知道的事情,又該怎樣脫身於迷霧,應對隨時都有可能出現的危機?

  為什麼似乎所有人都知道而卻隻有她不知道?姑娘喜歡把自己幻化成英豪,縱橫四海,灑脫隨性,但現實卻又太過溫柔,暖了她最青春的十年於長安的歌舞繁華裡。當時結束在安西的三年駐守,隨著軍隊凱旋歸城,那日的雪花,梅花,還都飄搖在她心裡,窸窸窣窣,窸窸窣窣個不停。

  她想睡一場春秋大夢,自此都醒不過來。在夢裡行俠仗義也好,作惡多端也好,披荊斬棘,幕天席地,鑄煉起渾身的野性。

  不過,夢總有一天會醒,再次麵對現實時,必然是一番恍如隔世的惆悵。

  這也是姑娘最感失落的地方。

  雲長天當場就醒了,微微**著,口苦舌燥,在之遙的幫攙下一口一口吞著水,嗆一聲,喘一聲,又接著咕咚起來。

  眾人均在欣喜中沸騰起來,卻見一著常服,滿麵塵土的男人擠了進來往陸澈耳邊報告了什麼消息,姑娘冇聽真切,側過耳朵去仔細聽,哪知被陸澈發現了,這男人朝她意味深長得微笑起來,漸漸笑出了聲,拂袖斂發,帶著手下一路向帳外走了。

  她追過去,問道:“你朝我笑什麼?”

  “赫連已經帶兵回長安了,他這是不要你了嗎?”陸澈背著手,昂首挺胸,飽吸一口氣,霎時神清氣爽。

  但出乎他意料,姑娘看起來並不覺得意外,她反而早就料到似的,有話說不出,立在他身旁,就像江南倒春寒的天裡下起了清凜的雨。如果現在她不是這身打扮,而是穿著女兒家的藕粉羽衣,眼角掃過一抹粉桃,整齊細平的兩道一字眉也可以是用炭筆精心修飾到英氣逼人的俊俏,會不會何念就不再是現在的何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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