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隱秘
“這是……”
弁天身穿紫衣,立在高天之上,隻見風沙躁動,然則雪花片片,竟不能止。
那千秋雪隱去了身形,藏身於萬千雪花之中。
攔路的藍天羽和臥龍子身在雪中,兩人立即隔絕雪花,小心戒...
摘星崖雲霧翻湧,如沸水蒸騰,崖底幽深不見底,偶有青鸞掠過,羽尖擦出一縷電光,旋即消散於無形。賈覆踏著雲階緩步而下,足下浮塵不驚,袍角未揚,仿佛他不是行在險峻絕地,而是踱於自家後園小徑。可這“家”字剛落喉頭,他便覺左耳微癢——一道細若遊絲的神識,自崖頂最高處垂落,如蛛絲懸命,輕輕搭在他耳後寸許。
他腳步未停,唇角卻悄然一壓。
是顧情。
她冇來,可她的意念來了。不是監視,是點撥。點他心燈,撥他迷障。
賈覆心知肚明:顧情早已料到他會回星海,更料到他必登摘星崖。此崖為素心舊居,亦是孟元當年築基時吞吐星輝、凝煉道種之地。崖壁刻痕猶在,三道斜劈而下的劍痕深嵌石中,劍氣雖已散儘,餘韻卻如活物般蟄伏於岩脈深處——那是素心留下的“守心三斬”,專破心魔幻象,亦能反照來者道心虛實。
賈覆駐足於第三道劍痕前,仰首凝望。
石麵泛著冷青光澤,像一截凍僵的靜脈。他伸出食指,指尖距劍痕半寸懸停,忽而一顫,似被無形之力彈開。不是劍氣反擊,而是……劍痕在排斥他。
它認得他。
認得他曾跪在此崖下,以血為墨,抄錄《素心問劍錄》七日七夜,指尖潰爛流膿,仍不肯停筆;認得他曾在雷劫將臨前,偷偷剜下自己左肩一塊皮肉,裹上三粒星砂,埋入崖根梧桐樹下,隻求樹靈庇佑素心渡劫平安;更認得他三年前親手將一枚裂紋密布的玉簡塞進素心袖中,那玉簡裡封著孟元親手所書的《九轉星樞引氣法》,而素心接過時指尖發抖,卻連一句謝都未曾出口。
如今素心杳然無蹤,隻餘這劍痕冷冷相待。
賈覆收回手,緩緩吐納一口濁氣,喉結滾動,竟無聲咽下一口腥甜。他早該知道的——素心走前,曾以本命劍氣重煉崖壁三痕,非為鎮邪,實為立界。界內之人,可承其恩;界外之客,縱是金丹,亦如隔山觀火。
他不是界內人了。
身後風起,一襲月白道袍拂過石階,弁天來了。她未乘雲,未禦劍,隻是徒步拾級而下,發間木簪微晃,裙裾掃過青苔,竟未沾半點濕痕。她麵色比兩月前更淡,眼尾浮著兩抹極淡的青灰,像是熬了幾個通宵替人續命後未及調息,又硬撐著赴約。
“你倒會挑時候。”弁天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摘星崖陰氣最盛之時,正是子時三刻。你在此耗著,不怕魂魄被星輝蝕穿?”
賈覆未回頭,隻道:“師姐若真擔心,何不早來半個時辰?”
弁天走近,在他身側半步處站定,目光掠過那道劍痕,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縮。“素心設的‘斷緣痕’……你竟能站得住?”
“站不住也得站。”賈覆終於側過臉,直視弁天,“就像當年,我明知她已心屬孟元,仍日日送藥至洞府門前,藥罐擱在青石上,等她開門取走——哪怕她從不露麵,哪怕罐中藥汁涼透結霜。”
弁天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指尖凝出一點幽藍火苗。“孟元給你的血菩提,你服了冇有?”
“服了。”賈覆坦然,“入口即化,一股暖流直衝泥丸,可三日後,我夢見自己站在朝龍山巔,腳下是萬丈屍骨堆成的台階,每具屍體眉心都嵌著一枚星砂……醒來時,左眼流血不止,血裡混著細碎星光。”
弁天指尖火苗倏然暴漲,映得她半邊臉頰明暗不定。“他給的不是藥,是餌。”
“我知道。”賈覆笑了,那笑卻無一絲溫度,“可我還是吞了。因為我要活著見素心一麵,哪怕她看我的眼神,已與看一塊朽木無異。”
弁天盯著他看了許久,忽而歎道:“你比孟元狠。他害人,還曉得披層仁義外衣;你害人,連衣裳都不屑穿。”
“師姐謬讚。”賈覆拱手,姿態恭謹得近乎諷刺,“不過今日請師姐來,不為敘舊,也不為辯白。隻為一事——請師姐替我卜一卦。”
弁天眸光一凜:“卜什麼?”
“卜孟元此刻在何處,做何事,與何人同處一室。”賈覆從袖中取出一方黑檀木匣,匣蓋掀開,內裡鋪著一層薄薄銀沙,沙麵正中央,靜靜臥著三枚青銅古錢,錢文模糊,邊緣磨損得厲害,卻泛著一種沉甸甸的、近乎腐朽的鏽色。
弁天瞳孔驟然收縮:“這是……‘墮星錢’?”
“正是。”賈覆指尖輕叩匣沿,“此錢采自隕星殘骸,浸過三百六十名金丹修士心頭血,再由玄清派前代掌教以‘斷因果’秘法封印七七四十九日。尋常卜筮,推演十年已是極限;此錢……可溯百年因果,唯有一弊——卜者須以自身一截指骨為引,且事後三日,道基震蕩,金丹蒙塵。”
弁天盯著那三枚銅錢,良久,才緩緩搖頭:“我不卜。”
“為何?”賈覆語氣依舊平和。
“因為孟元若真值得你如此忌憚,那這卦,我卜了反而壞事。”弁天抬起眼,目光如刀鋒刮過賈覆麵頰,“你可知他當年為何肯教你《騰雲尋龍訣》上卷?因你根骨奇佳,更因你命格屬‘逆鱗’——天生克主,克師,克一切近身授業之人。他教你,是把你當磨刀石;他給你血菩提,是往你丹田裡埋一顆雷;他讓你登摘星崖,是在逼你親手撕開舊傷……賈覆,你早不是他徒弟了,你是他養在鞘裡的刀,隻等某日,他自己握住刀柄,捅向更要害之處。”
賈覆靜靜聽著,直至弁天語畢,才慢慢彎腰,自靴筒內抽出一柄短匕。寒光一閃,他左手小指齊根削斷,斷口平整如鏡,一滴血珠將墜未墜,懸在指尖顫抖。
“師姐不信我。”他將斷指輕輕按在銀沙之上,血珠滲入沙中,瞬間暈開一片妖異赤紅,“那就信這個。”
銀沙陡然沸騰!
三枚墮星錢嗡鳴震顫,懸浮而起,在半空中急速旋轉,銅錢表麵鏽跡剝落,露出底下暗金色的古老符文——那是失傳已久的“逆命篆”。沙麵赤紅蔓延,竟勾勒出一幅微縮星圖:北鬥七星星光黯淡,唯紫微垣一星熾烈如焚,其下盤踞著一條半虛半實的墨色蛟龍,龍首高昂,雙目緊閉,而龍脊之上,赫然站著一個白衣身影,長發飛揚,正仰首望向星空深處。
弁天失聲:“紫微照命?!他……他竟已觸到‘帝星引氣’之境?!”
話音未落,星圖驟然崩解!墨蛟發出一聲無聲嘶吼,龍軀寸寸龜裂,裂痕中迸射出刺目白光,而那白衣身影卻紋絲不動,隻緩緩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並攏,朝星圖之外,遙遙一點。
一點。
正對賈覆眉心。
賈覆如遭雷擊,整個人猛地後仰,喉頭一甜,鮮血狂噴而出,儘數濺在銀沙之上。沙中血跡迅速被吸收,化作一條蜿蜒血線,直直指向摘星崖最下方——那口常年乾涸、被素心親手填平的古井舊址。
弁天臉色煞白,一把扣住賈覆手腕,靈力狂湧入體,卻如泥牛入海。她咬牙低喝:“快封識海!他那一指是‘點命術’,隔著百年因果都能釘死你神魂印記!”
賈覆卻推開她,踉蹌著撲向崖邊,俯身望向那口枯井。井壁青苔斑駁,泥土新翻,隱約可見幾塊碎陶片半埋其中——是當年素心埋下孟元所贈星砂的梧桐樹根,被生生掘斷後遺落的殘骸。
他忽然笑了,笑聲嘶啞,卻帶著一種近乎瘋癲的暢快:“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他根本不在西雲州!他早回星海了!他一直在等我回來……等我親手挖開這口井,好讓他看清,我到底把素心藏在了哪裡!”
弁天呼吸一滯:“你……你把素心藏起來了?”
賈覆直起身,抹去嘴角血跡,目光灼灼:“師姐,你信不信,若此刻我跳下此井,孟元必現身攔我?”
弁天未答,隻死死盯著他眼中那簇越燃越烈的幽火。
風忽止。
雲驟散。
整座摘星崖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連遠處青鸞的啼鳴都消失了。唯有那口枯井深處,傳來細微的、窸窣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正用指甲,一下,又一下,緩慢地刮著潮濕的井壁。
賈覆緩緩蹲下,指尖探入井口陰影,觸到一片冰冷滑膩的苔蘚。他忽然停住,側耳傾聽。
刮擦聲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聲極輕、極軟的歎息,仿佛自九幽之下,又似在耳畔呢喃:
“覆兒……你終於來了。”
賈覆渾身血液瞬間凍結。
這聲音他聽過千遍萬遍——是素心。
可素心的聲音,不該是這樣的。她昔年開口,如鬆風過澗,清越中帶著三分疏離;而這一聲,卻像裹著蜜糖的毒針,甜得發膩,膩得令人作嘔。
弁天一步跨至他身側,袖中已滑出一柄寸許長的玉尺,尺身瑩白,隱有血絲遊走。“不對勁!這聲音帶‘噬魂引’,是惑神邪術!”
“不。”賈覆卻搖搖頭,聲音異常平靜,“這是她本音。”
他霍然抬頭,望向弁天,眼中再無半分瘋態,唯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師姐,你可知素心為何失蹤?”
弁天一怔。
賈覆一字一句,清晰如刀:“因為她發現,自己才是孟元最早埋下的那顆棋子。她築基時吞下的‘星髓丹’,是孟元親手所煉;她結丹時引來的‘紫霄雷劫’,是孟元暗中篡改了雷紋走向;甚至她每一次頓悟,每一回突破,都有一縷孟元的神識,如寄生藤蔓,纏繞在她的道種之上……她逃,不是為躲仇家,是為剜出這縷神識。而剜神識的法子,叫‘剖心飼蛟’——以己身為壤,育一具能反噬本尊的孽蛟分身。”
弁天臉色劇變:“孽蛟?!那井下……”
“正是。”賈覆站起身,拍去袍上塵土,笑容溫潤如初,“所以我填了井,壓住它。可如今……孟元回來了,它也醒了。”
他轉身,麵向弁天,深深一揖:“師姐,求你最後幫我一次——借玄清派鎮山法寶‘鎖龍樁’一用。我要在今夜子時,將此井,連同井下之物,一並釘死在這摘星崖底。”
弁天盯著他看了足足半盞茶工夫,終於緩緩點頭:“可以。但有個條件。”
“師姐請講。”
“若此蛟真反噬孟元……”弁天聲音低沉下去,“你要放素心走。讓她回朝龍山,回她該回的地方。”
賈覆垂眸,長睫遮住眼底所有情緒:“好。”
弁天不再多言,轉身欲走,忽又停步,背對著他,聲音輕得幾不可聞:“……你小時候,總愛偷摘我藥圃裡的‘醒神草’,說嚼碎了含在舌下,就能夢見素心。那時你才築基,連馭氣都尚不穩,卻敢攀上懸崖采藥……賈覆,若這次,你仍是為夢而來,師姐願為你,再種一圃醒神草。”
風過崖頂,卷起她鬢邊一縷白發。
賈覆久久佇立,直至弁天身影消失於雲海儘頭,才緩緩抬手,撫上自己左胸位置——那裡,隔著單薄衣料,一道細微凸起正隨心跳微微搏動,形狀宛如一枚小小的、尚未孵化的蛟卵。
他低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小指斷口,血已止,隻餘一道淺粉色嫩肉。
“素心啊素心……”他喃喃自語,笑意漸深,深得如同那口枯井,“你可知,我剖你心時,順手也剖了自己的?”
雲海翻湧,星輝垂落,將他孤峭身影拉得極長,極瘦,最終融進摘星崖無邊的墨色裡。
而就在他腳邊,那口枯井深處,指甲刮擦井壁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一下。
又一下。
緩慢,執著,永不停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