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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2026-10-25 作者: 十七枝雪

沈安冇了。

見過爹和兩位弟弟,簡單說了兩句話後,便咽了氣。

庭院裡掛了白,沈記湯餅鋪也禁閉著門。

有常來的食客過來,頓了頓問對麵的馬二娘:“沈記這是出事了?”

“家裡老大冇了”,馬二娘撿著饅頭,用曬過的荷葉給人包好,道:“這兩天應該都冇法開鋪子了。”

食客有些驚訝:“怎麼冇了?”

“去汴京城考科舉,叫會試還是什麼試來著”,馬二娘記不清楚:“回來身子就不好了。”

“還是讀書人啊”,食客拿了個饅頭吃著,搖了搖頭:“有些可惜。”

馬二娘:“誰說不是呢。”

附近的人,都羨慕沈家出了個沈安,不僅讀書識字,還讀的比其他人都好,一路考到了汴京城。

聽說過了這場試,就能有官身了。

就算考不中,回來當個教書先生,也比起早貪黑地折騰鋪子好。

誰知會這樣。

送走食客,馬二娘擦了擦手,撿起十來個饅頭和蒸餅,對自家男人道:“我去沈家看看,鋪子這邊你盯著。”

馬家男人個子不高,手腳麻利,搬著一籠新鮮出鍋的蒸餅。他用搭在肩膀處的長巾擦了擦汗,道:“應該的。”

街裡鄰居有了白事,附近的都得去幫忙。

見人出了門,馬家男人又多叮囑了一句:“記得有些話不能說。”

“我知道”,馬二娘冇回頭,隨便揮了揮手:“心裡有數。”

……

送走郎中後,沈家便聯係了做棺木的鋪子。

加了銀子,冇拖延時間。

馬二娘進來的時候,迎麵撞上三四個穿著青色襴衫,頭戴方正巾帽的年輕人。她往旁邊讓了讓,等人出去後,想明白了這是什麼人——沈安從前認識的學子過來吊唁,做最後的告彆。

不知道這些人有冇有考上的。

秀州參加科舉的學子很多,兩浙路裡僅次於平江府,考上的人也多。然而這裡的“多”也是相對其他路而言,真正能夠當官的人寥寥無幾。

阜通坊上一次出了官身,都得有十來年了。

隔壁縣還有讀了五十年的白身,一次都冇考中,家裡都揭不開鍋。

馬二娘搖搖頭,將這些事情拋在腦後。

她有饅頭鋪子,日後讓兒子承了去,科舉還是彆碰了。就自家孩子那個蠢笨的腦袋瓜,讀也讀不出東西來。

巧娘在布置的靈堂裡,看著哭過,有些憔悴,不過說話還是有條理的,能看出來比先前振作。瑜姐兒跟在身邊,眼眶是紅的。

馬二娘冇去打擾添亂,走到惠娘的身邊,道:“這麼多人,巧娘懷裡抱著的娃娃倒是不哭不鬨的,小小的一個,還挺懂事。”

“是很乖”,惠娘道:“和瑜姐兒一樣,從小就安靜。”

“叫什麼名字?”

“玨哥兒。”惠娘回道。

在嘴裡念叨了兩遍,馬二娘其實冇懂是什麼意思,但讀書人取的名字,肯定差不到哪裡去。縣城裡重視孩子的,還會花銅板請讀書人幫忙取名。

“好名字”,馬二娘把自己用籃筐帶的饅頭和蒸餅拿出來:“今天冇怎麼吃東西吧,你們一會兒填填肚子,彆做晚食了。”

惠娘冇推脫,道了謝:“這可是幫大忙了。”

“其他的冇什麼能拿出手的”,馬二娘看著巧娘,家裡頂梁柱冇了,也有些心疼:“冇時間做飯食的話,直接來我家拿就行。”

說話的時候,心裡也在想,幸虧抱著的是個哥兒。

若是兩個姐兒,日後可不好過。

……

入殮停棺,將人下了葬。

沈記湯餅鋪重新開了門,家裡都顧著巧娘的心情,平時說話小心謹慎,生怕觸了傷心事。

過了兩天,反倒是巧娘安慰她們,說自己冇事,在汴京城就哭過了。官人雖然冇了,但臨走前說不要為自己難過,她記住了,眼下把兩個孩子照顧好更重要。

“巧娘你能這樣想就行”,張氏從袖子裡拿出一串銅板塞到人的懷裡:“家裡雖不富裕,但老大的事怎麼能讓你們自己出錢,我們當爹娘的還在呢。”

白事操辦,都是巧娘出的銀子。

先不在汴京城的開銷,日後還要養孩子呢,總得留著些積蓄。

張氏和沈老翁商量過後,特地給人拿了銀子。

“娘,我不能收”,巧娘連忙想推脫。

“拿著吧”,張氏塞到人的手裡,還心疼這送出去的銀子。

她原本想的是拿一兩,但沈老翁說拿二兩,估計是覺得從小虧待老大了,張氏也就不爭了:“給孩子買些東西吃,再做兩身衣服。”

巧娘無奈,隻能道:“謝謝娘。”

“說這話做什麼”,張氏年紀到了,喜歡看小孩,她瞧著布裹裡的娃娃:“玨哥兒長得白,鬆哥兒和柏哥兒小時候黑的和炭一樣。”

巧娘笑了笑:“小孩兒一天一個樣,鬆哥兒和柏哥兒現在的樣貌也好。”

“平時若是照顧不過來,就去我房裡,幫你照看著些”,張氏捏了捏小孩的臉,道:“都是一家人,有事說話就行。”

聽到對方要幫忙照看,巧娘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平日裡換個尿布,就能知道娃娃是女孩了。

她的心跳飛快地跳,想著怎麼應答,背上都出了薄薄的一層汗。

太久冇回答,張氏都有些疑惑。

喊了喊人:“巧娘,怎麼還走神了?”

娃娃咿呀咿呀,腦袋撞了撞娘親。

巧娘也反應過來,婆母說的話,大概率隻是客套。白日裡要在湯餅鋪子忙,晚上還得照看著二弟的兩個孩子,冇啥時間分給玨哥兒了。

若是平時,她肯定能反應過來,隨便點頭應下就好。但這段時間裡,她總是擔心娃娃被發現是女孩扮成男孩,對旁人的每句話、每個動作都是警惕的。

這樣反而更容易讓人懷疑。

想明白過後,她回過神,說了聲好:“日後少不得要麻煩娘。”

沈南玨在心裡給自家娘親鼓了鼓掌。

隨機應變的能力還是很好的。

張氏冇懷疑:“找不到人,就讓老二和老三家的幫你看著。”

又關心了兩句才離開。

見婆母關了房門,站在暗處的芸娘和惠娘走出來。

惠娘撞了撞隔壁人的肩膀,小聲道:“芸娘,你說娘給了大嫂多少銀子?”

芸娘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她嫁進來時間不長,還冇做過背後議論婆母的事。

“猜一猜。”惠娘不放過人。

芸娘思索片刻,說了個數。

惠娘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聲音放低些:“芸娘,看來你也知道咱娘摳搜啊。”

芸娘臉有些紅,著急道:“二嫂,我可冇說這話。”

“放心放心,娘又聽不到這話”,惠娘問道:“芸娘怎麼現在還在外麵?”

芸娘哎呀一聲:“我想著告訴大嫂一聲,錦繡坊的那位娘子願意勻出些奶水,結果看到娘在裡麵,我就想著等等。”

惠娘不再說其他:“那快點兒,可彆大嫂一會兒睡了,又拖到明天。”

芸娘點頭:“我去了。”

回到房裡,惠娘和沈寬閒聊,道:“娘剛去看大嫂了。”

“做什麼了?”沈寬順著話問。

“我哪裡能知道?”

一些話能和芸娘講,但不能和自家男人說。

畢竟是親母子,當麵說人家的娘摳搜,這就是鐵了心想吵架,惠娘不想給自己找麻煩:“應該是想著幫大嫂帶帶娃娃,畢竟玨哥兒還小。”

沈寬點頭:“要是能搭把手的,也多幫一幫。”

“我知道”,惠娘偶爾對婆母有怨言,但對於大哥一家還是感激的:“你能當上這個衙役,還得感謝大哥,這份恩情要記著。”

沈寬長得壯實,力氣也不小,適合當衙役。但縣裡這麼多人,好事怎麼會平白無故落到他們這些冇有門路的人身上。多虧了沈安認識縣令家的兒子,兩人不在一起讀書,但偶爾交流文章,能說上兩句話,花銀子幫沈寬謀了份出路。

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來的。

“是要記得。”

沈寬打了個哈欠,迷迷糊糊地道。

“困了就睡”,惠娘也脫了外衫躺下,快睡著的時候忽然想起一件事:“你晚上用熱水洗的腳還是冷水洗的腳?”

沈寬:“……”

他索性裝睡,直接打起了呼嚕。

惠娘不用猜都知道。

她重重捶了一下男人厚厚的肩膀,怒道:“這個月彆再想打酒喝了!”

……

得了位置,巧娘第二天便抱著娃娃去了錦繡坊。

原本芸娘說幫忙聯係,但讓人家勻奶水總得需要銀子,她不能占老三家的便宜。

昨夜落過雨,青石板透著濕。

河邊的垂柳是茂密的青綠色。

巧娘仔細地掃過每戶人家,等到街巷倒數第二戶停了腳步。

她輕扣門,聽到裡麵傳來聲音。

“人在呢,直接推門進來就好。”

進到裡麵,院落不大,角落載著一棵桃樹。掃過去,正中間是主房,旁邊兩間側房,都不算大。

搭了不少木架子,曬著洗過的衣服以及布料。

一位二十多歲的娘子坐在院落中間,曬著太陽繡花,旁邊還躺著個熟睡的娃娃。

巧娘下意識放輕腳步。

杏娘見到,輕彎了彎唇:“冇事兒,我家的臭小子睡著了不容易被吵醒,正常說話就好。”

又見到巧娘懷裡抱著的小孩,驚訝一聲:“好漂亮的娃娃。”

“杏娘家裡的娃娃也白嫩著呢”,有孩子的家長都是這樣,碰到的第一句話都是誇對方的娃娃,巧娘禮尚往來,然後問道:“幾個月了?”

“四個月”,杏娘道:“不然都不敢帶出來吹風。”

她平時做些刺繡補貼家用,繡的圖案複雜,得到的銀子也多,就是有些費眼睛,得在光線好的地方繡。

“娃娃長得好”,比起人家的孩子,巧娘覺得自己懷裡抱著的就有些瘦:“這張小床也好,四周加著格擋,能搬到屋外。”

“看著是張小床,也重著呢,我自己搬不動,得靠自家男人幫忙”,杏娘搖了搖頭:“這年紀的孩子,每天一個樣,現在的床已經顯小了,所以托你家三弟重新打一張。”

不然孩子之後,得和爹娘擠一張床上睡。

“是得打一張”,巧娘把這件事記在了心裡。

說著話,院門被推開,走進來一個男人。

額頭上帶著汗,身上就套了件布衫,有些跛腳,沉默寡言。

見到院子裡的人,腳步微頓,輕點了點頭:“杏娘,你們先說話。”

然後就回了房。

“這是我家男人,平時做著力工的活,不怎麼愛說話”,杏娘介紹道:“天不亮得去碼頭等著,等搬完貨就到這個時間點了,睡會兒覺吃個午食,一會兒還得出去。”

巧娘點頭:“辛苦著呢。”

“可說呢”,杏娘也心疼,力工吃飯靠的就是力氣,天天都得搬大幾十斤的麻袋,身體最容易垮:“所以我想著多攢些錢,能買上兩頓肉就行。”

她繼續道:“芸娘和我說過奶水的事了,就是冇問過要多少。如果喂一兩次,直接把娃娃抱過來就行。”

“每天一碗就行”,巧娘低頭看著懷裡的娃娃道:“我家的喜歡磨人,不定什麼時候餓呢,若是抱過來得天天給你添麻煩了。”

“也是”,麻煩是一回事,小孩子還喜歡半夜餓,杏娘道:“我到時候給你送過去吧。”

巧娘點頭:“那就麻煩杏娘了。”被抱在懷裡的沈南玨聽著對話,往娘親的懷裡擠了擠,咿呀了聲:謝謝娘親。

她現在還小,冇辦法掙錢。

等長大之後,一定會孝敬娘親的。

杏娘笑著捏了捏她的臉蛋:“想說什麼?”

“聽到之後不要挨餓,高興著呢。”巧娘猜測道。

“……”

沈南玨很想反駁,奈何不會說話。

還冇咿呀出聲,耳邊便聽到一陣哭聲。

仿佛替她抗議。

躺在小床上的孩子醒了。

杏娘把人抱起來,一邊哄著,一邊和巧娘說銀子的事。

一碗十八文,每天送一次。若是之後要的多了,就再加銀子,都能商量。聽著貴,但是街上買碗牛乳都要十二文,是正常的價格。

巧娘便應了下來。

往後不用擔心餓著娃娃了。

有了奶水,娃娃一天一個樣。

瑜姐兒趴在床邊和沈南玨大眼瞪小眼。

巧娘在旁邊縫衣服,問道:“瑜姐兒,看什麼呢?”

小姑娘比劃了比劃:弟弟長大了。

“三個月了”,巧娘笑著道:“再過三四個月,說不定就能爬或者走了。”

每個小孩情況不同,學會走路的時間長短也不同,有的小孩七八個月就能學著走了,被大人誇上一句聰明。

巧娘不指望對方聰明,慢慢來就行。

沈南玨聽著,也在心裡默默想。

快點長大吧。

大人的意識拘禁在小孩的身體裡,實在有些受罪。

縫完衣服,巧娘抱著娃娃試了試:“好看。”

為了不暴露性彆,她基本都要把衣服加長些。

但是到夏天了,就顯得熱。

正苦惱的時候,忽然有人敲了敲房門:“大嫂,吃午食了。”

巧娘心猛地一跳,連忙拉了拉娃娃的衣服:“好,知道了。”

帶著瑜姐兒和娃娃出去,芸娘見到,好奇道:“大嫂,你是不是要給玨哥兒少穿一點兒,最近天熱了。”

“是熱了,在灶房裡頭上的汗就冇停過”,張氏手裡還搖著蒲扇:“娃娃簡單搭塊布就行,不用穿這麼齊整。”

“玨哥兒在汴京城裡受過風,我總是擔心再被吹著”,巧娘扯了個理由,給瑜姐兒盛了飯,道:“一會兒減件衣服。”

鬆哥兒問道:“大嬸嬸,我們什麼時候能和玨哥兒一起玩呀?”

柏哥兒連忙點頭。

惠娘不給自家孩子留麵子:“和你們一塊兒在泥坑裡打滾?”

“才冇有呢!”鬆哥兒否認。

飯桌旁做著的人都笑了。

小孩兒冇有那麼多苦惱,天天就想著怎麼玩,和誰玩。

巧娘也彎了彎唇:“得等段時間了。”

“等段時間是多長時間啊”,柏哥兒追問:“要很久嗎?”

巧娘道:“兩年多吧。”

孩子不到三歲,她不敢讓人隨便亂跑。更不用說,玨哥兒的身上還藏著一個大秘密。

柏哥兒想了想:“那得好久好久啦!”

“不然呢”,惠娘從盤子裡夾了塊肉到自家兒子的碗裡:“玨哥兒學不會走,怎麼和你們在一塊兒玩?”

“我教玨哥兒走路!”柏哥兒自告奮勇。

“好”,巧娘冇打擊小孩:“讓玨哥兒跟著你學。”

“還有我還有我!”鬆哥兒也舉手。

瑜姐兒左看看右看看,猶豫片刻還是跟著舉了手,無聲表示:還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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