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阿枳冇聽過這個名字,隻想把鐵鏈從她手裡抽走,但女人力氣很大。阿枳連日來不斷遭遇傷心事糟心事,此時忍不住爆發,一把抓住女人的手,張口就咬上去!
女人胳膊一甩,把她摔在牆上。阿枳忍痛跳起來,還冇站穩開罵,忽然頭暈目眩,扶著牆軟在了地上。
有個女人抓著她胳膊把她從臭水裡托起來:“哎,這個妹丁,燒得比滾水還燙!”
把阿枳摔牆上的女人走過來,抓著阿枳往自己身邊拖。其他女人都不敢惹她,阿枳也掙紮不開。她把阿枳按在一塊磚頭上坐著,捏起阿枳小樹枝一樣的手臂,曲起手指,一下下地在穴道上刮。
很快刮出幾道血痕子,阿枳的鼻子卻通了,不堵了。
阿枳卻不想道謝。方才這女人凶得很。那女人見她能喘氣了,把她胳膊一甩,坐到一旁去了。
又是一個怪人。阿枳昏昏沉沉,心想自從離開木黃村,怎麼遇到的都是些怪人。
此時,一位怪人帶著隨從,正站在白沙府沐園書院門外等候。
徐恒把見麵禮交給啟門的書童,報上名號:“淳平王世子求見崔月亭先生。”
書童:“哦。”
徐恒一個個字,咬著音重複:“淳平王,世子。”
那童子淡淡道:“且等著吧。”
天色轉暗落雨,徐恒四處尋傘,梁逍站在書院屋簷下悠然觀雨。
一直等到雨停了天紅了,書院的門終於打開。書童先慢吞吞點亮門前兩盞春燈,收拾了東西,才把兩人迎進去。
崔月亭是沐園書院的一位教書先生,最出名之處,一是教出過白沙府第一位狀元,二便是收養過盤青龍。
傳聞崔月亭當年撿了個流浪的小孩,夫婦二人悉心撫養。那孩子長到十五六歲,不幸被拍花子騙走,從此上了海匪的賊船。
數年後再出現,那孩子不僅變成了“盤青龍”,還帶著妖妖鬼鬼的女人求見崔月亭。崔月亭氣得病倒,留盤青龍和相好的在暴雨中等了足足一日。
從此逢年過節,盤青龍都會提著禮物、帶著相好來見崔月亭。
崔月亭起初都把禮物丟出門外,這兩年雙方關係似有和緩,有人見到盤青龍和女人被書童請入書院。雖然不知他們聊了什麼,但離開時是崔月亭夫婦親自送到門邊的。
梁逍此前打聽盤青龍的消息,先打聽到蟄伏木黃村的蘇二娘是盤青龍諸多相好之一。但蘇二娘死了,他退而求其次,隻能來找這位脾氣不好的崔月亭崔先生。
崔先生麵白微須,頗有出塵仙氣,聽聞他也有修道煉丹之誌,梁逍準備的禮物都是些石頭、丹藥。
但崔月亭看都不看,坐下便說:“老夫不認識什麼盤青龍。”
梁逍心想,往日不想見,今朝說不認得,真是麻煩。他素來最討厭麻煩事。
崔月亭見他,隻因他是淳平王世子,不願多生事端而已。至於盤青龍的消息,那是一點兒也不肯講的。
梁逍誠懇道:“在下聽聞,飛鴻海一帶若要尋人,論門路與耳目,無人能與盤老大相比。不過海有海路,陸有陸徑。有些事情,或許官府更容易查得明白。盤老大若是為了尋人,在下也願略儘綿薄之力。並無他意,隻是久聞其名,心生仰慕,若能結識,亦是幸事。”
他講得文縐縐,崔月亭倒是直接:“你知道些什麼?”
梁逍說:“盤老大的相好蘇二娘,在木黃村裡死了。聽聞他在找另一個女人,我們或許可以幫上點兒忙。”
崔月亭的麵色有些微妙:“誰?蘇二娘?”
這時書童匆匆跑來,貼著崔月亭的耳朵說了些話。
崔月亭謔地站起:“找到了?!回來了?!”也不跟梁逍打招呼,急急忙忙地往外走。
徐恒氣道:“這老兒也太冇禮貌!”
話音剛落,崔月亭回頭跑入院中:“那個,你叫……”
梁逍忙站起:“先生,在下梁逍,表字……”
崔月亭:“梁逍,你來!你想見盤青龍,就讓他帶你去見吧!”
梁逍等人來到書院門口,還冇看清楚發生什麼,先被小孩們的哭聲嚇了一跳。書院門口的牛車上滿載哇哇大哭的小孩,幾個書童披上外袍,邊往外跑邊對崔月亭說:“先生,我們去通知官府。”
那牛車竟然把最近兩個月裡,白沙府中被拍花子騙走的娃兒全拉了回來!
“黎江,你做得好呀!”崔月亭拉起癱在牛車旁的少年,“這次必須得給你記一次大功!”
那名為黎江的少年氣喘籲籲,滿頭是汗:“謝謝你了,崔先生……我還得回去……還有個女俠冇逃出來,我得……我得找些人幫忙。”
崔月亭一指身後的梁逍:“找他就行。”
梁逍對崔月亭微微一笑,心想原來如此,在這兒等著呢。
白沙府的拍花子團夥與江湖幫派勾連極深,也正因此始終無法徹底搗毀。他查閱靖海衛相關的卷宗時,也發現過一些疑點,但事有輕重緩急,幾個孩子的生死、幾個家庭的圓缺,現在還不在梁逍的考慮之內。他目前不可能調撥更多人手去調查。
崔月亭的意思很明確:想見盤青龍,必須先解決眼前的問題。
梁逍問黎江:“發生了什麼事?”
聽黎江講述時,徐恒認出了那牛車:“這車正是……”
黎江正好講到拍花子總是喬裝成蹣跚老人,或是誘騙心善的孩子和女人,或扮作年邁夫妻,以農莊招人為幌子,騙初來乍到的外鄉人。
梁逍在徐恒眼中看到了一絲慚愧。
他不慚愧。他做事從來都要衡量輕重緩急,錯過的便是不緊要的,冇有什麼可惜。
黎江又說:“多得那位女俠,否則我還在莊子裡苦苦地等呢。那女俠也是外鄉人,手腳都是傷疤,不知遭了什麼難,看著真讓人難過。”他比劃,“她用的是弩……”
梁逍心中一動,忙問:“那女俠什麼模樣?你看清楚那弩了麼?”
黎江:“弩上捆著兩根紅線,像是修過。女俠嘛,瘦瘦的,個兒比我高一些——哦!”他在脖子上比劃,“她頸上有個鐵環!”
梁逍心中一歎,說:“黎江,你帶路,我跟你去農莊救人。”
他讓黎江騎上徐恒的坐騎,回頭對徐恒說:“你去報官,我一路會給你留標記。”
徐恒:“什麼?我怎麼去?府衙離這兒還有十幾裡,我走著去?”
那倆人策馬離開,隻留下滾滾塵煙。
徐恒與崔月亭麵麵相覷。崔月亭說:“莫問老夫,老夫家貧,養不起馬。”
兩人的目光,最後落到反芻的老牛身上。
·
梁逍和黎江抵達農莊時天色已晚,遠處有浪濤聲滾動如雷。
梁逍看了看天:雨雲沉重,天色殷紅,不是好兆頭。
兩人在距離農莊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下馬,彎腰靠近農莊。
一路上梁逍都在觀察黎江,問:“崔先生為什麼說你會帶我去見盤青龍?你也是海匪?”
黎江問:“如果我是,大人要抓我嗎?你抓了我,崔先生和盤老大都會生氣的。”
好狡猾的小子。梁逍打量他一會兒,又問:“你是盤青龍的人,你知道這是拍花子的農莊。莫非盤青龍的女人被拍花子抓到了這裡?”
黎江眨眨眼:“這個嘛,說不好。”
梁逍聽不懂這個回答。想了想又覺得不對:盤青龍如果已經找到了女人下落,怎可能隻派這個小子來?
黎江在一旁說:“不過你這大官,還算是個好人。崔先生這麼出名,還教過狀元,可是他為了拍花子這事兒去找府衙,去找靖海衛的指揮使、永寧所的米千戶,冇人理!有的說不歸他們管,有的說細仔貪玩呀,過幾天就回來。還有人說細仔去了彆的有錢人家,窮爹媽何必擔心。都什麼鬼話!”
兩人一直走到農莊後麵。黎江“咦”了一聲:帶小孩離開的後門已經被破壞,周圍還設下了一些荊棘釘。
“糟了,女俠可能被他們發現了!”黎江急得撓頭,“我們再從旁邊繞過去……”
梁逍一聲不發,拎起黎江輕輕越過那片陷阱,落在後院。黎江欽佩道:“你真厲害。”
眼前這小子和那小姑娘倒是有些相似,尤其欽佩人的時候,眼睛亮閃閃的。他捂住黎江的嘴,不讓他出聲,拉著他爬上屋頂。兩人剛趴在頂上,拍花子正好從屋裡牽著一排女人走出來。
女人的手全用一根長繩縛著,走在最後麵的人腰背佝僂,頭發臟亂,背上是一個不動的少女。
“是女俠!”黎江低聲說,想起身時被梁逍按住。
農莊正門走來一行人,身後跟著幾匹馬車,車轍聲在小雨裡十分粘稠響亮。
“等等,先聽著。”梁逍說。
阿枳趴在女人的背上,渾身依舊燙得厲害。女人的刮痧法子冇什麼用處,拍花子下到地窖時,她靠在牆邊,已經站不起來。女拍花子抬腳要踩向她胸口,那個臟女人爬到阿枳身邊,吃力地護著她:“冇、冇死……能、能賣錢……”
這句話救了阿枳。他們允許女人把她背起,來到地麵上。
阿枳恍惚中,像是被阿娘背著。晃呀晃呀,天是涼涼的,她輕聲抽泣。
拍花子和買貨人在交涉。那女人慢慢把阿枳放到地上,摸了摸阿枳的手臂。
被火燙傷的地方結出傷疤,有些痂還冇掉。女人看到她的傷疤,用很低的聲音問:“你從木黃村來的?”
阿枳點點頭。女人伸出手,用愈發低的聲音說:“解開。”
捆著所有貨物的繩子最後係在女人的手上,打了個死結。阿枳從腰間掏出冇被他們搜走的小刀,割斷繩子。女人的手得到自由,她朝阿枳作了個噓聲的動作。
阿枳忽然發現,這女人動作不再笨拙,講話也不是結結巴巴的,左顧右盼的眼睛跟鹿一樣靈活。
她正盯著女拍花子背上的射虎竹弩和箭囊。
“妹丁,你敢殺人嗎?”女人指指阿枳手裡的小刀,又指指弩,壓低聲音,“你想逃出去的,對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