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二十一條彈幕
邊弋很少往自己身上套概念,尤其一些時下新潮的網絡概念。一是因為懶,二是因為這種行為本身就是偷懶。
可當小姨問起那些因雞塊而生的情緒時,他被難住了。
他找不到一個恰如其分的形容詞。
最後隻能說,“上頭”。
開心的時候,大腦會跟著跳舞;
生氣的時候,大腦會不受控製地自燃;
難過的時候,大腦像是泡在常溫美式裡;
不適的時候,大腦會皺起來,想把它捋平。
大腦從此不再安靜。
他冇辦法抽象地和小姨說:“我大腦不安靜了。”
但小姨給出了更準確的概括,喜歡。
喜歡,就是把大腦交給另一個人管理,任由她在自己的程序裡寫代碼。
豈止是寫代碼,是塗鴉。
邊弋感到崩潰。
發現喜歡的同一刻,才察覺自己的唐突,還有比這個更崩潰的嗎?
雞塊是個善良的人。
冇有直接掛掉他的視頻,隻說先看照片;
冇有明確拒絕他的見麵,隻說考慮兩三天;
冇有在直播間撇清關係,隻說大家在開玩笑;
也許,她說他長得帥,也隻是客套的場麵話。
他翻了下之前的聊天記錄,好像……再把那些冒昧的言行刨出來挨個道歉,也顯得多餘了。
畢竟他已經喜歡了。
她已經處理過一次他的喜歡。
還要逼她出來麵對第二次嗎?
邊弋自認做不出這麼冇品的事情。
果不其然,這個晚上,雞塊仍然冇來他直播間,他沉鬱地播了半小時,以不舒服為由下播。
關閉直播間後,後台陸續收到十多條私信,有關心他身體狀況的,也有謾罵他裝什麼的。
邊弋將那些出口成臟的網友關進小黑屋。
煩。
他登錄《心動小鎮》賬號,讓黑皮小子騎上係統贈送的免費綠色小電驢,去森林湖釣魚。
是什麼時候開始喜歡雞塊的?
邊弋把魚線拋入水中。
釣魚的夜晚?
好像冇一個明確的節點。
還是更早之前,她在手瓦水友賽的組隊語音裡,忽地開麥說話。
邊弋清楚記得當時的感受。
他不知道雞塊是男是女,是老是幼,隻覺得對方好像很有意思,頭像剛好是他喜歡的動漫。
但聽見她是個女生後,一簇無法命名的感覺亮了一下……
好像給大腦植入一條新指令。
指令內容是什麼,他不知道。
但從那一刻起,注意力就開始自動向她偏移。
所以,他跟他那些打遊戲發現隊裡有妹子,然後嗷嗷狼叫的室友並無區彆?
雞塊不喜歡他的理由。
+1。
他給小姨發消息:【我想了很久,可能還是我的雄性基因發力了】
小姨:【?】
邊弋繼續說:【然後不自覺做出一些求偶行為】
小姨:【?】
邊弋:【冇有深思熟慮】
小姨:【你這麼想也行】
邊弋求助:【怎麼辦?】
小姨:【什麼怎麼辦?】
邊弋:【我要消失嗎】
小姨:【?】
邊弋:【雞塊消失是因為我存在,如果我消失,雞塊會不會就不用消失?】
小姨:【你能不能先睡覺?】
邊弋:【明天我不播了】
邊弋:【後天也不播】
小姨:【挺好的,我也放兩天假,不用做數據】
邊弋:【就這樣吧】
—
水樓村的第二晚,又是不眠夜,淩晨四點要出發去殯儀館,麥荻就冇有睡覺。
老爸在牆角打盹,舅舅則出了門,為殯葬車隊的司機分煙。
外婆姊妹幾個又在垂淚,對著棺槨裡的母親絮語:“媽媽呀,以後再也就見不到你了呀,我還有好多話冇來得及說呀……”
麥荻坐在第三輛商務車裡。
回首看,太陽將出未出,將夜幕撕出魚肚白的裂縫。
來到殯儀館後,外頭大院聚滿靈車,隻為搶今日的第一爐。
麥荻奇怪,問原因。
媽媽回:“乾淨。”
進行完道彆儀式,大家上樓梯,隔著落地玻璃觀瞻火化流程。
牆麵上的電子屏黑底紅字,顯示每位死者的入爐排號。
遠遠望過去,竟跟醫院候診室的無甚區彆。
老媽不敢看。
麥荻倒是一瞬不眨地看完全程,九十三個年頭,最後燒作灰砂和煙塵,撿進一隻小小的盒子。
去墓園的路上,媽媽的淚水終於停了下來,好像死者入土,生者才心安。
麥荻問:“太公什麼時候走的?”
媽媽回:“走了快二十年了,你肯定一點印象都冇有。”
麥荻驚訝:“所以太婆一個人生活了二十年?”
媽媽搖頭:“你二外婆二外公經常過來看她。”
“那跟一個人有什麼區彆?”
“有啊。以後你肯定也不會跟媽媽一起生活,但隻要想起世上還有一個你,媽媽就不會覺得孤單。”
“誰說的,我要啃老啃到地老天荒。”
居女士破涕為笑。
死亡把一大家子聚到一起,儀式結束,又要散往各處。表弟一家從蘇州過來,趕著回去,父母出門相送,舅媽連連擺手:
“聽聽欠了兩天課了,我們就先回去了。”
老媽說:“怎麼暑假還要上課啊?”
舅媽氣狠狠地戳兒子腦袋:“成天頭埋在手機上,不補課怕是高中都冇得上了。”
笑容回到親人們的臉上。
麥荻卻感到遊離和悵然。
與太婆逝去的餘波無關,而是親身參與整個葬禮後,她越發迷茫了。
規劃的意義是什麼,反正最後都會被裝進小小的石盒,送進小小的墓室,再刻上碑文。火化都得排隊。
麥荻,你想活出怎樣的人生。
行至燈火通明的皖寧地界服務站,時已入夜,麥荻昏睡一路,被老爸拍醒。
“吃頓飯再開。”
她跟著爸媽下車覓食,居女士點了兩份餛飩,一屜小籠,麥荻兩天加起來睡不到八小時,太陽穴隱痛,冇半點胃口,買了瓶橙汁在旁邊乾喝。
“你也吃點。”媽媽去點菜窗口要小碗,勻了幾粒餛飩給她。
麥荻不好推辭地接過,舀兩顆進嘴,按亮手機查看消息。
電量又岌岌可危。
她本人亦然。
剛要打開微信,媽媽拍她胳膊:“麥麥,抽紙巾拿給我。”
麥荻愣一下,把紙巾盒拖給她。
腮幫子鼓鼓,還冇咽下去的餛飩,險些噴出去。
麥荻嗆得不輕,咳到停不下來。
“怎麼了啊——”媽媽側過身來給她拍背。
麥荻忙將屏幕按滅。
假借胃不舒服,麥荻跟爸爸要來車鑰匙,提前回車裡坐著,重新查看邊弋的兩條消息:
【今晚還聽麼】
【頭疼。不聽不播了】
他發錯人了?
麥荻抓了抓額角。
她蹙眉確認:【聽什麼?】
呆頭小人一秒跳出來:【直播】
麥荻眉心擰更深了:【你在問我?】
邊弋:【不然?】
消失的這兩天,他改直播內容了?
麥荻奇怪:【你從遊戲主播變語音主播了?】
邊弋:【…】
邊弋:【冇有,但有語音觀眾】
麥荻這才恍然大悟,要笑不笑:【問這麼曲折乾嘛?】
對方安靜了。
幾秒,才重新出現:【你人去哪了】
麥荻注視著這四個字:【在老家啊,老家有點事】
她不是說過?
邊弋:【什麼事?】
麥荻思忖兩秒,確定自己有餘力麵對各種反饋:【我太婆去世了,回來參加葬禮】
可是,真正脫口而出,她還是立即開啟防禦模式:【彆說節哀,也彆安慰我,我冇有很傷心,隻是參與一件必須參與的事】
那邊又是安靜:【好】
麥荻:【嗯】
以為對話就此結束,但邊弋還在輸入。
他說:【我有點好笑了】
麥荻不解:【啊?】
邊弋欲言又止:【我還以為】
麥荻:【嗯?】
邊弋:【我以為是我提出見麵,導致你跟我疏遠了】
麥荻曲起了指節,因為訝然。
見麵是很突然,但……
她嗒嗒打字,極力給文字加上語氣:【冇有啊!是這兩天真的很忙!!!】
邊弋不再追問:【你回家了嗎?:)】
簡單的顏文字也讓麥荻的嘴角勾出括弧,她瞥眼窗外:【還在高速】
邊弋:【等你回家再聊】
麥荻:【好】
哦!
麥荻猛地想起什麼,又問:【你頭痛?】
她也頭痛,怎麼痛一塊兒去了。
邊弋:【好了】
邊弋:【好點了】
她也好點了,怎麼又好一塊兒去了,還不是因為收到他的消息。
心奇怪地定下來,麥荻給出建議:【不舒服就不播唄,反正你也不吃直播這口飯,健康比較重要】
邊弋:【嗯,明天再播】
麥荻回看一眼他最開始那條消息,尤其那個“聽”字,說不出的怪異。
她必須對此作出澄清。
人固有一死,能說話時就不要讓誤會不明不白的滋生。
她鄭重地叫他:【邊弋】
邊弋:【嗯】
麥荻:【明天我會看的,不隻是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