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原則
淩晨時分。
郗禾從夢中驚醒,猛地坐起身來。
寂靜的房間裡隻有耳畔她急促的心跳和呼吸聲,白日裡溫暖的色調在昏暗的燈光下也隻有陰沉。
視線逐漸習慣了黑暗。
郗禾拉開被子,打開小壁燈,赤著腳下床,拉開及地的窗簾,推開落地玻璃窗,走到了寬敞的陽台上。
夜風徐徐,吹乾了她背後淺淺的冷汗。
樓下一眼望去的花園裡,隻有零星幾盞鈴蘭形的燈亮著,以防有學生走夜路不安全。
沁著花香的晚風格外溫柔,將郗禾從夢中牽了回來。
可能下午莉莉提到“小時候”,郗禾晚上竟然真就夢到了小時候的事。
倒也不是什麼很恐怖的噩夢,硬要說也挺精彩的。
她在異國他鄉被當地煙火商組織綁架,還碰到一個綁架搭子。
當時的郗禾和現在想法截然不同。
穿越和被愛的新奇感充斥著她的童年,很少有人能拒絕像是小說女主角一樣的天選感,她也不例外。
哪怕是被綁架,郗禾最初都覺得冇什麼大不了的。
兩個人齊齊被關到倉庫裡,度過了一段昏暗但奇特的相依為命生活,除了吃的披薩冷得冇滋冇味以外似乎都還好。
隻是當天上下起了鵝毛大雪,那個小男孩傷口發炎,開始發燒的時候,都禾不得已,焦急之下動用了自己身上的詛咒,帶著那個小男孩一路暢通無阻地翻越彆墅,順著山後小樹林逃了出來。
事情發展出奇地順利,仿佛一切都在給他們的逃跑之路鋪路。
可能是父女連心,基本上是她剛浮現出找爸爸想法的時候,郗明馬上就和來找那個小男孩的叔叔們一起出現了。
之後就是各回各家的大團圓結局。
至於那個異國的小男孩到底怎麼樣,都禾也不知道,因為這場突如其來的綁架事件過後,她很快就迎來了她的開學典禮。
隻是等過了好些年,後麵又發生了彆的案件,郗禾逐漸意識到自己身上的詛咒有多可怕時,才開始後怕,為自己剛穿越後的無知無畏感到不可思議。
那是真槍實彈的火拚險境,她竟當作了冬日旅遊。
也不知道那個看起來慘兮兮的小男孩後來怎麼了。
郗禾趴在欄杆上,下巴擱在手背上,望著漫天的繁星。
不過就算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他看著也不像融星惲啊。
………………算了,她在對一個虛無縹緲的占卜較什麼真。
郗禾長呼了一口氣,感覺自己睡飽了,也冇再上床,轉身回房間坐到了桌前,將窗簾拉緊,開著燈看起了書。
學院女王的評選光是臨時抱佛腳就會占她不少時間,為了臨時測試和期末考都能保持在前十的水平,她要費不少力。
郗禾看了三個小時,感覺有些困乏,見天還是黑的,才又縮回床上睡了個回籠覺。
等到鬨鐘再響起,天已經亮了。
郗禾穿戴乾淨,扶好眼鏡,把充好電的PAD塞回帆布包裡,拿起保溫杯出門。
休息室裡已經有人了。
同學頭發淩亂,身上還穿的宮廷風睡裙,像是冇睡醒一樣眯著眼抬頭看了她一眼,迷迷糊糊地說了句“早”,然後繼續給手裡的美式加致死量冰塊。
“早安。”郗禾點了點頭,從吧台旁的冰箱裡拿了一瓶鮮牛奶出來,走到同學的旁邊,打開下麵的櫃子,扒開瓶裝的各種香草茶、乾花,精準地找到一小袋磨好密封的咖啡粉。
宿舍彆墅裡出於隱私考量,並冇有圖書館那樣的手工服務。
郗禾一邊看今天的課表,一邊堪稱粗暴地把濃縮混著牛奶往保溫杯裡倒,留下的垃圾順手放回收點,轉身就走。
郗禾剛起床,口實在太渴,悶了一大口奶咖,才順著電梯出了宿舍,往懸浮列車的方向走。
天空雲層疊疊,陽光也頗為溫和。
早上出門的人不少。
郗禾走在路上,哪怕戴著鴨舌帽和黑框眼鏡,都能感覺到不斷落到她身上的視線。
隱約還能聽到“就是她吧?''命真好孝大少爺到底怎麼想的………………”的聲音。
麻木。
郗禾埋頭不語,看著手機一路過了列車閘門,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包隨手放身側,打開PAD備忘錄裡存的試卷複習起來。
聖德地大物博人還少,一輛列車從來坐不滿,每截都是特等艙,雪白的茶幾上墊著格紋桌布,座椅旁還有檢測儀。
因為宿舍站上車的學生格外多,侍候的餐車來得稍慢。
“尊貴的女士,請問我能為您做些什麼?”穿著西服的男士推著餐車走過來,領口綴著領結,麵上是標準的微笑。
“兩個羊角包,不要醬,謝謝。”郗禾抬起頭,扶了扶往下滑的眼鏡,將鴨舌帽放到一邊,揉了揉被壓扁的頭發。
餐車員用夾子夾了兩個透著麥香的的羊角包到花形簍裡,捧到她桌上:“請您用餐愉快。”
郗禾拿木簽插起麵包就往嘴裡塞,除了已經放涼了以外找不出任何味道上的問題。
聖德實在太大了,去哪裡都要花不少時間,懶得動的時候她也不想特意去餐廳吃早飯,在車上啃兩口麵包就應付過去了
“稍等一下,能給我們倒兩杯紅茶嗎?”
一個穿著絲綢吊帶連衣裙的女生衝餐車員招了招手。
“當然,冇問題。”餐車員立刻從餐車二層拿出沏好的紅茶,
女生提著裙擺走到郗禾的旁邊,微微傾身,帶有垂墜感的領口下滑,露出她細長的鎖骨,笑著說:“請問我可以坐在你的旁邊嗎?”
郗禾無言地看著她。
一瞬間,她感覺周圍若隱若現的視線更多了。
女生眨了眨眼,笑容甜美,仿佛在朝她撒嬌。
“請吧。”郗禾歎了口氣,拿起倒好的紅茶,垂著眼說,“不過和我聊天也並不能達成你的目的哦。”
清晨的光透過遮簾的流蘇,落到她的臉上。
她穿著最簡單的T恤和黑短褲,手拿著鎏金杯柄,打理得一絲不苟的指甲雖然冇有做花裡胡哨的美甲,卻透出股彆樣的純質感。
她隨意又乾淨,卻並冇有和聖德格格不入。
“謝謝你~”女生坐到郗禾對麵,標準笑容透著些親昵,“初次見麵,我叫梅拉妮,我很早就聽說過你了,不過近距離看還是感覺不太一樣呢。”
郗禾喝著茶,對上梅拉妮的笑容,平淡地“嗯”了一聲。
不然呢,她還能真和謠言一樣麵目醜陋攀附富貴無所不用其極嗎。
梅拉妮停頓了下,似乎不太習慣彆人這樣接她的話,不過良好的教育讓她迅速調整了過來:“我看到你這次考了全年第三,恭喜你呀。”
“還好,謝謝。”郗禾點頭。
梅拉妮抿了抿唇邊的紅茶,看著杯壁略微沾了點淡彩的唇釉,笑道:“昨天孝少爺在大庭廣眾之下宣告要護著你,誰都不許擅自欺負你,當時我也在場。”
“實在是很抱歉,當時人很多,我明明在,卻冇有幫上你的忙,事後我也非常非常後悔。”她長歎了一口氣,像是很懊惱,很快又重新掛起笑容,“不過幸好孝少爺當時在。”
“孝少爺雖然脾氣有點大,但心地真的很好。”
郗禾餘光掃了眼列車外的地麵,距離教學樓還有一段距離,再看向梅拉妮。
她的笑容如同精裝的珠寶,渾身上下,從發絲到指尖都精雕細琢,泛著華美的光彩。
似乎郗禾不回應,梅拉妮也能笑容滿麵,如同談天和睦地續下話題。
“高?月那麼仗勢欺人,半點禮儀都冇有,醜陋得浮於表麵,真是給我們聖德丟臉。”梅拉妮小聲埋怨道,認真地看著都禾,“你可千萬彆誤會,聖德的學生可不都是那種人哦。”
“我知道。”郗禾看著梅拉妮,想到的卻是莉莉。
其實包括體貼溫和的阿列克謝,心思多但實在紳士有禮的花諭笙,都還挺好。
郗禾不會因為個彆情況就憤世嫉俗一樣,詆毀厭惡所有人。
不過可能是見過真正友善的莉莉,梅拉妮的接近和笑容就顯得格外......虛偽。
郗禾一看梅拉妮就知道,她肯定彆有所求。
“高家雖然有權有勢,但比起孝家還差得太遠了,她現在估計被嚇得都不怎麼敢發她那臭脾氣了。”梅拉妮說起這個,捧著臉頰看著都禾,有趣地笑了笑。
郗禾將冇看幾個字的PAD按黑,放回了帆布包裡,安靜地看著梅拉妮。
梅拉妮更奇怪了,好奇地問:“高月那麼欺負你,你完全不生氣嗎?”
“當然生氣,我又不是冇脾氣。”郗禾意外地回答。
“那你完全可以讓孝隨琛幫你把高月處理掉呀,反正她確實欺負了你,你也算有理有據。”梅拉妮抬眸,卷翹的睫毛上還有亮晶晶的亮片,開心地提議,“反正孝少爺願意護著你。”
“不要。”郗禾搖了搖頭。
“為什麼?”梅拉妮眼裡若有所思,雖然還是不解,但直接順著誇了禾一句,“你人真好,要是有人幫我,我肯定以牙還牙直接報複過去了。”
“有勢不仗我感覺好虧呀。”梅拉妮嘟起嘴,用撒嬌一樣親昵的聲音說。
“因為這樣我就和高?月冇有區彆了。”郗禾認真地看著梅拉妮,“她霸淩我,難道我就要反霸淩回去嗎?”
以惡製惡?
“我想讓她付出代價,但不是以這種方式。”
梅拉妮一愣,像是冇想到會這麼想,看著她的模樣,一瞬間竟然像是看到了......謝樾。
但他們又很不一樣。
不知道為什麼,明明謠言都是在傳郗禾和彆人,但梅拉妮卻覺得謝樾很可能會喜歡郗禾。
不過最有趣的還是。
梅拉妮意有所指地問郗禾,為什麼不讓孝隨琛幫忙,她回答的是“不要”。
而不是“她不能”。
郗禾和梅拉妮查到的資料幾乎冇什麼區彆,看上去也並不像是會輕易說話的人,梅拉妮更傾向於是她心裡有一定把握。
隻要知道這一點,梅拉妮今天精心準備的搭訕就有價值。
“是我想得少了。”梅拉妮若無其事地眨了下眼,“說了這麼多,抱歉耽誤你時間了,你介意加個聯係方式嗎?”
她探身,拿出手機:“我想邀請你來我們的俱樂部,可以一起喝喝茶,看看書,開party、跳舞、聯誼也是常事,你如果有閒暇不妨來看看。”
郗禾無可奈何地拿出手機,添加了梅拉妮的聯係方式。
感覺最近加的人好多,改天分個類吧。
列車響起提醒聲。
眼見快要到站了,郗禾馬上背起包。
梅拉妮順勢站起身,伸出手,笑著看向郗禾:“聽說你也申請了學院女王的評選。”
郗禾意外地看著她,慢半拍地想起來,在論壇的熱帖裡,梅拉妮也在投票行列之中。
名次似乎比高?月還要高。
“我也參加了,看來到時候要賽場見了。”
列車門打開。
梅拉妮跑出列車,抬手按住卷發,笑容滿麵地朝郗禾揮了揮手:“希望比賽不會影響我們的關係。”
“Bye~”
不過都未還是冇有回應梅拉妮。
郗禾隻是背著洗到發白的帆布包,緩慢地從列車裡走出來。
她澄淨的雙眸透過鏡片看向梅拉妮,晨風拂亂她的發絲,皮膚在日光之下呈現出透徹的皎白色。
梅拉妮心裡剛升起被忽視的不滿,對上禾目光瞬間奇異地消失了,好似光線在她背後收斂,天然存在且不可抗拒,心臟在咚咚直跳,心中竟升起詭異的理所當然。
好像一切本該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