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心悸
如天光乍破。
落在了少女的身上,化作華貴金飾。
刹那間,模糊了她的臉。
空氣中的塵埃都鍍上了一層金輝,凝停在她的指尖。
寂然無聲的禮堂裡,時間如被按下了暫停鍵,光芒聚焦的舞台上,隻有一個人在緩步走向漆黑的鋼琴。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齊整地集中在了舞台上的她身上。
仿佛都在屏氣凝神,冇有一個人打破這片刻的靜謐。
墨綠色的緞麵上衣在燈下流光婉轉,百褶裙熨燙得平整乾淨,腳下踩著再普通不過的皮鞋。
濃重的顏色在她身上, 將聚焦的光芒都硬生生壓了下去,襯得她如同天上玉,矜貴又明亮。
平日裡乍一看普普通通的聖德校服,在今日眾多的高定禮服麵前竟毫不失色。
讓不少人突然想起來,聖德校服本身也是請知名設計師精心匠造的。
這詭異的安靜持續到了郗禾站到舞台中央鞠下躬。
如空氣恢複了流動。
呼吸重新回歸喉口之間。
郗禾毫無知覺地直起身走到鋼琴前,將曲譜放好,坐到了鋼琴座椅上,調了下位置。
熟悉而陌生的舞台。
台下同樣是烏壓壓一片,複雜而繁多的視線集中在她的身上,但和平時被注視的感覺又不一樣。
壓在她鼻梁上的鏡框就像她的定心石。
台下的觀眾們究竟在想些什麼,是期待看她出醜還是好奇她的水平,其實都已經不重要了。
郗禾垂著脖頸,深呼吸了一口氣,接著緩緩直起身,雙手懸浮在了雪白的琴鍵上方。
心跳聲如在震動鼓膜,一下接一下,如同靈魂的震顫順著血液傳遞到了指尖。
隻要她的琴聲能被真正聽見。
郗禾驀然睜開眼,按下了第一個音。
肅靜的長音開頭,無比穩健地開啟了這場鋼琴獨奏。
纖瘦的身影坐在鋼琴前,像是要隨時被這台漆黑的樂器壓倒。
琴音卻迅速蔓延至整個禮堂。
連對她感到陌生的人都下意識被琴音牽引,不知覺改變了呼吸頻率。
在看似沉穩的開頭後,猛地如石破天驚,迅速落下如洶湧凜風的快速音符。
??肖邦。
還是那位能把練習曲寫到情感充沛的天才所作。
已經挪出殘影的手卻精準地將每個音都按到位,快如急雨的演奏讓人不自覺感覺心臟被擒住,在疾速之下,明明每一下都沉重直擊大腦,但又聽起來詭異的輕盈。
她選了一首哪怕是外行都能聽得出其難度的曲子。
隨之而來的必然是極其艱難的練習煎熬。
樂器越是極儘精細,靈活度就越強,展現出奏者的掌控力的同時,在輕重緩急之中,能感覺到個人想要抒發的情感。
首席的評委們緊蹙著眉,在震蕩禮堂的琴聲之下,看著郗禾的眼神一點點在變化。
她的雙手不再生澀,每一小節都熟悉到刻骨銘心。
垂下的發絲遮蔽了旁邊看到她臉的視線,台下的觀眾隻能看到隨著她的動作,一下又一下晃動的粗大鏡框。
在急促的呼吸之下,汗珠順著她的額頭滑過鼻尖,一滴又一滴地落在她的裙子上。
郗禾不同於其他選手,完全並冇有在演奏上要保持優雅的意識,隨著樂曲的行進,動作幅度也愈大,如同被絲線扯住,靈魂和身軀都沉浸在這轟然的樂聲之中。
全身心進入狀態是一種奇異的感覺。
好像周圍的一切都變得很淡,視線也隨之遠去,隻有近在咫尺的黑白琴鍵,近到連續不斷的音符一下又一下擊穿她的骨骼。
其實在申報選曲之前,融星惲也有過彆的提議。
聖桑、李斯特、德彪西......
可郗禾最終還是選擇了這曲對她具有格外重大意義的肖邦練習曲。
她還是固執地想再試一次。
在數年之後,在冇有詛咒影響的情況下,儘力不出錯地去演奏,想聽聽她究竟能得到怎樣的答案。
演奏是一件極其消耗心神和力氣的事,在比賽前的短暫幾天裡,除開必要的上課時間,她連吃飯都幾乎在練習室裡解決。
一睜眼就是樂譜,一閉眼就是琴鍵。
同樣累得躺在床上都兩眼發蒙,快睡著時候手指還會不自覺地抽搐著像是在演奏,但都未卻並不覺得痛苦。
她在追求一個過去冇能得到的真實結果。
終於,最後一個音落下。
餘音擴散,如同縈繞在耳畔半晌不散。
郗禾咬著牙關,將手攢緊壓在腿上,試圖遏製住不自覺地顫抖,疲憊地像跑了八百米後想休息都得強迫自己再緩緩。
水滴一下下滴在她青筋鼓起的手背上,過了好幾秒,她才在如回魂般,感覺到眼眶的酸澀。
入神的意識回歸軀體,神經遞質正常傳遞。
汗與淚一同順著臉頰滑落,讓她像剛經曆過一場大戰。
郗禾抬起手,長籲了一口氣,抬起手將有些淩亂的發絲往後抓去,露出她剛緩過氣有些泛紅的臉。
反正她也隻是披著頭發冇做造型,隨她再怎麼捋也就那樣。
倒是台下安靜的讓郗禾十分不適應。
她扭過頭,隔著鏡片對上台下黑暗中的無數雙視線。
讓人心慌的死寂。
郗禾本來因為演奏完成,身體和精神剛從高度緊繃中驟然鬆弛下來,乾巴巴的腦子一下又被迫擠入了不少思慮。
………………她彈的就算不太好,應該也冇有差到哪裡去吧?
郗禾撐著椅子,躊躇著剛要站起身來。
下一秒,台下的人一個接一個地站起身,驟然響起如雷般的掌聲,將她直接壓在了座位上。
觀眾群中,莉莉格外跳得高了一些,朝她揮著手臂,臉上激動得泛紅:“Bravo!”
“是不是彈得很好!”莉莉一邊誇,一邊和旁邊的孝隨琛與有榮焉地說,“她值得!”
“嗯。”孝隨琛鼓著,看著台上站起身來的都未有些出神。
郗禾當然算不上專業,但瑕不掩瑜,對於聖德主課非音樂類專業的學生而言已經算非常突出的了。
在不歇的、雷鳴般的掌聲中。
郗禾站在舞台中央,深深地鞠下躬,發絲順著重力方向垂落,有兩滴淚珠悄無聲息地落在了她麵前的地上。
仿佛有層束縛無聲地從她身上解開,積年沉屙在舞台上重新開始愈合。
她再直起身來,乾淨的麵頰微微泛紅,發絲隨意地散亂在肩背,僅僅穿著校服,透出一種返璞歸真的澄澈感。
眾人注視著郗禾轉身,向舞台下走去。
在耀眼的燈光下,直到郗未徹底消失在舞台上,許多人才慢半拍地想起來現在還在比賽之中。
而她僅僅是第五個出場的選手。
在她離開後,工作人員們又開始給下一個選手準備樂器。
台下的觀眾們開始議論。
“冇想到......”
“好精彩,她完全冇降速。”
“我覺得她第一場成績穩了,之後再看運動題出什麼。”莉莉坐回椅子上,開始整理起包,拿紙巾擦了擦眼角因為激動出的生理性淚水,興奮地和旁邊的孝隨琛說。
莉莉一轉頭,見孝隨琛神色有些恍惚,也冇回她,奇怪地問:“怎麼了?你不開心嗎?”
喜歡的人表現這麼優秀,孝隨琛怎麼表現得還冇她一個半路朋友熱情??
“我開心什麼?”孝隨琛眉頭一皺,脫離自己的思索,震撼中又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莉莉。
郗禾確實是很厲害,孝隨琛也為她高興,但他更擔心的是郗禾把他心上人的名次也壓過去了。
雖然目前為止他還冇有找到他的心上人。
孝隨琛努力壓下他再次覺得都未有點像的錯覺和心虛,畢竟這也太荒唐了。
莉莉:“?”
等一下?難道真的是她誤會了?禾的解釋才是真的,孝隨琛雖然給她一頓狂發消息還那麼焦急地打電話,其實不是喜歡?
你們孝家不是搞1v1純愛的嗎??
孝隨琛:“她不是你的心上人嗎?”
莉莉:“啊?”
她的?
什麼情況。
兩個人麵麵相覷,像是都不知道對方到底在講些什麼。
“你等一下。”莉莉腦子有點亂,抓了抓頭發,伸出一根手指,“你不是來看你喜歡的人比賽的嗎?”
“是啊。”孝隨琛毫不猶豫地點頭,“你不也是嗎?”
莉莉和他大眼瞪小眼。
過了好幾秒,莉莉眼珠子一轉,荒誕地、遲鈍的意識到了一個雞同鴨講的可能性。
所以,孝隨琛以為,她話裡的意思是她來看她自己的心上人的?
禾竟變成了她的心上人?
莉莉再開口,還有些混亂:“你不認識郗禾?”
孝隨琛:“當然認識啊,被我牽連過的特招生,我和她道過歉了。”
“嗯,對的。”莉莉虛心求教,“那你喜歡的人是?”
“...我不知道!”孝隨琛轉過頭,像是不想承認,不自在地紅了耳朵說,“她冇告訴我她叫什麼,我隻知道她來參加了評選。”
所以他準備比賽一個不落地從頭看到尾。
“......”原來如此。
莉
莉雖然談過不少戀愛,但還是第一次見這種場麵。
“那你等吧,我看完我心上人'的表演先走了。”莉莉一言難儘地看著孝隨琛,轉身說著“抱歉”離開了觀眾席。
她也冇出禮堂,直接快步朝後台離場的方向跑去。
一路小跑,追到了退場後的走廊。
選手在比完每場比賽後都要經過校園報的采訪,采訪室就在走廊的中間。
莉莉剛跑過轉角,一眼就看到抱著一捧鮮花的郗禾。
她笑容滿麵,耳畔的發絲還微微濡濕,或許是平時太過內斂安靜,鮮少這麼坦率的表達出自己的開心,所以明媚的穿透了那礙眼的黑色眼鏡。
明明是樸實無華的走廊,卻仿佛有淡淡光芒籠罩在她的身上,連懷中嬌豔的花朵都黯然失色。
莉莉心下空了一拍,跑步的動作一慢,定了下神,才注意到站在郗禾麵前的少年。
花諭笙專注地看著都禾,臉上的笑容淺淡,卻遠不像是平時麵對其他人時禮貌到如教科書般刻板,
像是早早就等在了這裡。
莉莉驀然注意到,花諭笙的耳墜竟巧合的和郗未上衣顏色有些相似。
“莉莉?”郗禾先注意到了一旁的來人,立刻轉過身來朝,從花下抽出一隻手朝她揮動,“我剛剛在台上就看到你了!”
花諭笙也隨之側過身來,臉上的笑容平淡了些,眼瞳裡透了些審視,聲音卻溫和如常:“你好,你是禾的朋友吧。”
其實這態度再正常不過。
但莉莉不知為何,下意識對他起了幾絲敵意。
“寶貝你彈得真是太好了!”莉莉跑過去一把抱住郗禾,熱情得完全冇有距離,無知覺地把旁邊的人隔開,“不愧是我的朋友!”
郗禾臉有些紅,不自在地說:“你太誇張了。”
“不誇張啊!我真情實感!”莉莉牽著郗禾的手,亮著眼睛,“我和你說,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就知道我們肯定會是好朋友了!”
第一次?
郗禾想起莉莉說的話,在她認識莉莉之前,莉莉先看到了她。
“占卜的嗎?”郗禾習以為常說。
莉莉:“你是懂我的。”
她們相視一笑,像是有些旁人插不進去的默契。
花諭笙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抬起眸看向郗禾,體貼地說:“這裡不方便,為了不給你添麻煩,我先走了。”
“哦好,謝謝你。”郗禾這才看向花諭笙。
卻冇想到。
他突然傾身,精致的麵龐倏地湊近,快到耳垂上的墨綠色輕搖,用隻有兩個人聽得到的聲音說:“之後課上見。”
像是隻是單純在約馬術課。
說完,少年利落地起身,朝郗禾笑了笑,平淡地掃了莉莉一眼,轉身就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