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情誼
舞會大廳裡燈火輝煌。
溫室花園裡卻安靜得隻有噴泉的伴樂。
紛繁的花簇在冬日依舊嬌豔盛放,出人意料的是,今夜的花似乎格外鮮妍,如刻意在為誰而綻。
綿延不絕的交響樂如鋪陳而下的紅毯,指引兩道身影踏過噴湧而起的水柱。
少女腳尖點地,被身旁高挑的舞伴指引著,輕盈地轉了個圈。
雪白的發絲如漣漪般漾開,裙擺如花似雲。
她回首的瞬間,乍然對上身前少年的雙眼。
手指相碰,視線交觸,似有無聲的默契。
或許是一起跳過太多次了。
郗禾看著融星惲,跟著他快步向前連踏幾步再轉向,相比起彆人,隻覺得熟稔得不可思議。
他們一字不發,目光卻不曾離開,隻是偶爾會因為較大的動作亂了呼吸。
鮮花、樂聲、舞蹈。
折射的美麗夜色被盛在一顆顆飛濺的水珠中,夢幻的燈光下乍碎,如乍碎的鑽石,晶瑩剔透。
融星惲輕輕地扶著郗禾的腰,專注地注視著她,引著她在圓舞曲中起舞。
郗禾跳得很好,早就達到了出師的水準,連不同於其他人完美微笑的表情管理,滿眼認真都顯得格外純然。
她已然跨過了風霜雨雪,能在雪夜之下肆意起舞。
明明隔著手套,卻依然能感覺到她身上透著淡香的溫熱氣息。
融星惲聽著一下比一下沉重的心跳,睫毛輕顫,即便他千方百計試圖掩飾,卻也不知道他現在究竟是何模樣。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雙瞳,隻能看到純粹的光澤,看不到他拙劣遮掩的神色。
融星惲聽著鋼琴沉重的聲響,像是聆聽心神的警示,閉上了眼,手卻扶著郗禾踏穩了最後一個步伐。
樂聲短暫地停下。
噴泉“淅淅瀝瀝”地落下,隻剩斑斕的燈光飄浮在水麵。
略沉的喘息在寂靜的花園中格外清晰。
誰都冇有動。
融星惲緩緩睜開眼。
他看到臂彎間的少女明亮的眼瞳,因為一支舞的動作而臉頰泛紅,竟感覺到自己如此卑劣。
他當然不會不想和郗禾跳舞,但他同花諭笙一樣,都知道郗禾不會邀請自己。
不過郗禾的舞畢竟是融星惲教的,在今夜之前,他們已經在室內練習過無數次。
他看著她一點點進步,直到能在禮堂的中心閃閃發光。
郗禾能好心的因為他孑然一身吹冷風來邀請他共舞。
可融星惲卻再做不到像是昔年的雪天裡,麵對她那句“你喜歡我嗎”時,能理所當然地回一句“不喜歡”。
他可以不喜歡羅斯瑪麗。
卻無法做到不喜歡郗禾。
雪花,夜色和水珠都在今夜見證著他的淪陷。
融星惲呼吸放緩,在郗禾的注視之下,緩緩地伸出手,能感覺到她下意識有些緊張,以至於脊骨處微微繃住。
他的指尖停頓了下,最終隻是輕輕地幫郗禾扶了扶因為動作幅度而有些歪斜的假麵,扶著她站直穩住重心。
在朦朧的燈光下,他的眉眼似乎都溫和了許多。
“無論發生了什麼。”少年的嗓音還有些因為舞後的喘息導致的乾澀,卻不影響他猶如在神像前許下誓言般,輕輕地開口,“我都會保護你的。”
郗禾瞳孔一顫,看著融星惲垂眸與她對視。
他眼尾還有些泛緋,耳垂和脖頸也紅了個遍,卻冇避開目光,漂亮的眼瞳直勾勾的,毫不避諱。
“郗禾。”他靜靜地念道。
身體卻站回了一個不會讓人反感的絕對安全的距離。
郗禾不自在地抿了抿唇,手指攢在一起,心臟還因為舞蹈的大量動作而加速,背後隱隱發汗,大腦卻有些空白。
她其實之前有很多話想問融星惲。
問融星惲是什麼時候認出的她,在學院女王評選時願意幫她是不是因為她的身份,甚至是問這麼多年以來,明明羅斯瑪麗的案件轟然一時,她一個普通人卻還能安安穩穩、不受乾擾地繼續上學,甚至是來到聖德……………
但其實,這些問題她心中都有答案。
“你當年,為什麼幫我?”
郗禾隻是低聲問出了唯一一個問題。
融星惲眼尾一揚,撇開了視線,眉心微蹙,似乎不是很想回答這個問題。
可他在郗禾的注視之下,即便有被揭底的不自在感,最終還是輕聲開口。
“你忘了,你小時候救過我。
“雪天,我們一起被綁架了,你把我從地牢裡帶出去了。”
郗禾一聽這話,電光火石之間就想了起來。
不光是那段奇異的記憶,還有莉莉之前占卜時間她小時候是不是和融星惲認識。
她...她小時候救的那個被虐待到下巴青紫,渾身是傷的小男孩,真是融星惲啊?!
..謝謝,應該麻煩你了。”郗禾低聲說。
“不用。”他說,“我自願的。”
郗禾?了下眼睫,指尖不自覺地抽終了下,目光迅速躲開,轉而盯著噴泉裡潺潺的流水,下意識準備拒絕。
“你不用??”
“我隻說清楚我的想法,你不用有壓力,還像以前那樣相處就好了。”融星惲卻果決地截住了話頭,明晰地說。
郗禾頓了頓,看著他幽靜的眼瞳,原本直白的話不知不覺又如囫圇吞棗般被咽了下去。
隻是在彆人眼裡,這又是另一幕。
溫室的槲寄生下。
兩人輕聲敘語,目光隱隱閃躲。
剛剛因共舞而觸碰過的肩頭和手都在泛著紅,還殘留著方才樂曲中的飛揚與熱烈。
分明拘謹,但又透露著一股旁人插足不進去的氛圍。
溫室的透明外壁落滿了雪。
夜裡柔和的燈光在噴泉之間照出了起舞的一隅。
似乎無人注意。
不遠處的樹影之間不知何時坐了一個人。
少年靜靜地坐在鐵架台間,整個人幾乎與藤蔓纏為一體,眸光穿過雕石的縫隙,注視著那兩人的身影。
隨著他清淺的呼吸,墨綠色耳墜的微微搖曳,還能證明他保持著正常的生理機能。
他抬起手,指尖隱有些微顫,連已經放緩的呼吸都怕太重。
眼眶酸澀到泛紅,隻能時不時靠眨眼緩和,曲起的腿早已發麻。
他目光的終點永遠落在不遠處少女的身上。
看著她揚笑,看著她起舞,看著她……………
搭上彆人的手。
而他卻隻能像見不得光的影子,像墓碑旁的怨靈,冇有任何資格去阻止,隻能眼睜睜看著她走向旁人,看著她和旁人獨處,看著旁人和她告白。
他有一萬種話術可以詆毀融星惲。
可他是悄悄跟過來的,哪怕他多得是理由可以解釋,概率很低,他也不想承受都未懷疑的目光。
郗禾方才在笑。
他們在說些什麼?
說他不知道的,過去的事嗎?
融星惲肯定早就知道禾的事,又是去教堂又是以貓作由幫她忙,嘴上還想讓彆人遠離她。
他失魂落魄的,直到終於看著都未轉過身,匆匆往禮堂的方向跑,直至再看不到她的身影,才像是逐漸找回了力氣。
“花諭笙。”
融星惲同樣看著都未離去,才側身,冷眼看向石雕之後隱蔽的人影,揭穿了他的存在。
“你知道我在這。”花諭笙扶著石頭,緩緩站起來。
他的神色開始迅速轉變,卻並冇有恢複成往日裡溫和禮貌的模樣,眼瞳沉似漆墨,臉上的笑容卻格外人。
也是,融星惲這種身份的人,怎麼會察覺不到這裡還有另一個人的呼吸呢。
可明知他在這裡。
融星惲卻還是勾著郗禾,在他眼前極儘曖昧之事。
花諭笙:“你在挑釁我。”
融星惲淡淡地看著花諭笙,還冇說話,目光卻突然挪動,發現門口走進來的謝樾和孝隨琛。
像是發現他們兩個中途失蹤,特地前來找人的。
不過也無所謂。
“你值得我挑釁嗎?”融星惲平靜地反問,挑起了眉頭,譏諷,“你和郗禾難道有什麼值得我在意的關係嗎?”
花諭笙是手段多,可他再怎麼努力。
至今也不過就是個表麵朋友而已。
“我和郗禾再差也是朋友關係。”花諭笙輕笑了下,眯著眼看著他,“也總比你一邊欺瞞她一邊和她告白要好吧?”
空氣中不知不覺帶上了火藥味。
一旁。
孝隨琛卻在聽到“告白”二字時,臉色空白了下,瞳孔顫抖著,難以置信地看向融星惲,乾澀地說:“你……………"
像是質疑過花諭笙,都從冇有去揣測過融星惲。
“你之前和我們說,郗禾很危險,讓我們遠離她。”
孝隨琛像是驟然想起了什麼,定定地盯著融星惲,好像隨時要分崩離析,質問中竟有些氣哽,“究竟是因為她真的很危險......”
“還是你不想讓我們靠近她?”
如果真的是因為郗禾很危險。
那為什麼融星惲今天又要和郗禾告白?!
孝隨琛明明在質問,眼眶卻不自覺地紅了。
像是遠冇有想到從那個時候就已經聽到的警告,好像都已經兄弟情誼毫無關聯。
孝隨琛一直和家人一樣信任著他們,什麼話都和他們說。
今天才發現自己竟像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融星惲側過身,冷冷地開口:“彆用那種看背叛者的眼神看著我,孝隨琛。”
“她確實很危險,但危險不在於她個人,而在於她身上的某項特質,你不是已經親眼見識過了嗎?”
孝隨琛根本不在乎什麼特質,隻步步緊逼地追問:“那你敢說你一點私心都冇有嗎?!”
“我當然有。”融星惲理所當然地回答。
他看著孝隨琛怔住,像是受傷般後退了一步,雖然心下不適卻還是冇停下他隱隱帶刺的言語,“我比你認識她早多了,你知道她什麼?”
謝樾在旁一聽這話,立刻皺起眉。
“還有,你以為花諭笙冇告白過嗎?”融星惲輕嗤一聲,根本冇當回事。
孝隨琛緩緩地轉過頭,看向另一側的花諭笙。
卻像是已經被傷害過的木偶,明知結局還是想聽到一個答案,
融星惲看向花諭笙,耐心地說:“你從花家回聖德那天,把郗禾專程叫去了玻璃花房,可不是單純看畫的吧?”
“消息倒是靈通。”花諭笙眸光一頓,乾脆地承認了,“不過,是又怎麼樣呢?"
“當然不會怎麼樣。”融星惲平和地說,“畢竟,看樣子她果不其然地拒絕了。”
不然也輪不到他今天來和郗禾共舞。
花諭笙笑容不變,緊盯著融星惲:“她拒絕了我,也不代表她答應了你。”
“花諭笙,我和你不同。”融星惲平淡道,“我不需要她答應我什麼。”
就像他送羅斯瑪麗回家並且壓下了無數消息,也從來不是因為什麼承諾
融星惲側眸,用感慨的語氣譏諷:“況且,你連家族想安排的婚約都冇處理乾淨,就想著告白的事未免也太早了。”
“稍等。”
謝樾站到兩人旁邊,感受著這僵持的氛圍,開口“好吧,我從未想過我們兄弟之間會因為感情問題爭執不休。”
說著,他又歎了口氣,無奈地垂下眼瞳。
“但到底是多年情誼,無論如何,我都奉勸你們慎重做好每一次選擇。”
不要因為情緒失控,失去理智,而後悔莫及。
卻冇想到。
“兄弟情誼?”
花諭笙聽到這話,反而來了興致,輕笑了下,“謝樾,你說得對,正因為有這份情誼,我才會反複思量如何解決。”
不然要是彆人,他想都不會想的。
哪裡還會落到今天棲在晦暗的角落裡,隻能遙遙而望的境地。
“但隻要能達到目的,我什麼都願意做的。”
融星惲見到花諭笙這種狀態,反倒蹙起了眉。
既憂心他的精神狀態,又不得不提前警惕起郗禾的處境。
“所以,你能明知我喜歡她,你還瞞著我,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借機去接觸她。”孝隨琛低聲說,像是心臟的跳動都變得緩慢了。
像是他多年珍視的情誼。
如今在麵前被一點點敲得粉碎,最後連個殘渣都不剩。
“是怎麼樣?”花諭笙不以為然地說,“你記得你當初和我說你喜歡她什麼?那張如夢似幻的臉嗎?”
說著,他像是想到了什麼有趣的事,笑了起來,眼底透著玩味的惡劣。
“你知道嗎?我和她告白的那天,她問我有冇有看到她的臉。”
孝隨琛猛地一怔,如遭重擊,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
“她好像非常非常在意這件事呢。”花諭笙指節抵著下巴,無辜地說著,目光凝視向融星惲,“為什麼呢?”
“你知道吧?融星惲。”
花諭笙早就懷疑融星惲不惜以身入局,欺騙郗禾的理由了。
尤其是剛剛,在看到他們仿佛在敘舊,他卻什麼都不知道的時候,好奇心達到了頂峰。
謝樾的目光冇有看向融星惲,卻已經隱約想通了什麼。
最初,融星惲隻是用“像羅斯瑪麗”來暗示郗禾的特彆,讓他們小心,直到現在,明明他最了解其中的細節,卻還是不知不覺深陷其中……………
“當然。”
融星惲掀起眼,冷漠地看著花諭笙。
“不過我知道,與你何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