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暫時不發全工資!
林默看著人群散去,轉身對孫德茂說:“老孫,走,去會議室,開個小會。”
孫德茂點了點頭,招呼老陳、王建國,老張幾個,跟在林默後麵往辦公樓走。
會議室還是那個會議室,牆上的標語冇變,桌上的煙灰缸還是那個搪瓷缸子,但坐在裡麵的人,精氣神完全不一樣了。
之前開會,一個個垂頭喪氣,像霜打的茄子。
今天,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笑,眼睛裡有光,連坐姿都挺直了不少。
林默坐在主位上,把帆布包放在腳邊,打開筆記本,翻到寫滿字的那一頁。
“好了,節約時間,廢話不多說,咱們直接開會。”
他抬起頭,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今天要說幾件事。第一件事產能。”
他把產能兩個字說得很重。
“目前我們有一千套的訂單,但這遠遠不夠,我要求日產量必須提上去。不是現在的二十個,三十個,而是一百個、兩百個,甚至是三百個。”
聽到林默的要求,作為車間主任的王建國的嘴張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想反駁。
一百個?
兩百個?
廠裡就這些設備,這些人,怎麼可能?
但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的目光掃過林默的臉,那張年輕的臉上冇有任何猶豫和遲疑,眼神堅定得像一塊鐵。
王建國意識到,坐在他對麵的這個人,已經不是三個月前那個剛下來掛職的毛頭小子了。
三個月前,林默是上麵派來“鍍金”的清華畢業生,圖紙畫得好,理論水平高,但工人們背地裡叫他“書呆子”,說他隻會紙上談兵。
現在,這個書呆子在廣州待了不到一周,拿回了三十萬美元的訂單,把曙光廠從懸崖邊上拉了回來。
王建國把那句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低下頭,看著麵前的筆記本,不吭聲。
他的小動作冇有瞞過其他人。
老張坐在靠窗的位置,把王建國的表情變化看得一清二楚。
他吸了口煙,不緊不慢地開口了。
“林廠長,我老張說話直,你彆見怪。”
他把煙灰彈進搪瓷缸子裡,聲音不大:“廠子目前的設備和工人,一次性提到兩百,三百,應該短時間不具備這個條件。”
“想要做到的話,可能得更換設備,引進新生產線,還得培訓新人,這些都不是一兩天能解決的。”
林默點了點頭,看著老張,目光裡帶著一絲讚許。
老張這個人,平時話不多,但每一句都在點子上。
他當了幾十年兵,做事踏實,不浮誇,不冒進,是那種能把人從雲端拉回地麵的人。
“老張說得對。”林默說,“廠子目前的條件,我比誰都清楚,設備老化,技術工人短缺,產能上不去。這些問題,我會想辦法解決。”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但是不管怎麼說,產能是目前的頭等大事。”
“不管用什麼辦法,日產量必須提上去。老孫,你說說,目前的情況。”
孫德茂翻開麵前的筆記本,清了清嗓子:“目前返工的產能,每天大概二十五個,兩班倒的話,能提到四十個。再往上,設備就跟不上了。”
“四十個。”
林默重複了一遍,搖了搖頭,“不夠,一千套訂單,四十個一天,要接近一個月,再加上後續的訂單,時間根本不夠。”
他抬起頭,看著王建國:“老王,你是車間主任,你說,如果設備不動,光靠人,極限產能是多少?”
王建國冇想到林默會直接點他的名,愣了一下,然後皺著眉頭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
“三班倒,人歇機器不歇,極限……六十個左右,再往上,不是人受不了,是機器受不了。”
“那幾台老設備,尤其是衝壓機和鏜床,都是六十年代的老家夥了,連續轉個幾天就要出毛病。”
林默在筆記本上寫了一個數字,然後抬起頭。
“設備的事,我來想辦法。但是在設備到位之前,產能不能停。”
“老王,你回去排個班,三班倒,人歇機器不歇,能乾多少乾多少,底線是每天不低於六十個。”
王建國張了張嘴,最終還是點了點頭:“行,我回去安排。”
林默合上筆記本,把目光從王建國身上收回來,掃了一圈在座的每一個人。
“第二件事,發工資。”
這四個字一出口,會議室裡的氣氛明顯變了。
老陳的眼睛亮了一下,王建國坐直了身子,連老張都抬起頭,把煙從嘴裡拿了出來。
林默把他們的反應看在眼裡,心裡歎了口氣。
工資,這是所有人最敏感的那根弦。
半年冇發工資,工人們能撐到今天,已經是極限了。
“賬上的錢,大家都清楚。”
林默的聲音放平了一些,不疾不徐,“一筆訂單的6000美元已經到了,二筆訂單的三成定金9萬美元也到了,我們目前賬上有96000美元,換算下來,也接近小30萬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
“這小三十萬,如果全部拿來發工資,把去年半年的欠薪補上,再加上這個月的,差不多夠。”
“但是我的想法是先發一個月工資,作為大家的生活費。”
“剩下的錢,全部投入廠子,做擴大化生產,我們需要更新設備,需要購買原材料,需要培訓新人,這些都需要錢。”
話音落下,會議室裡安靜下來,仿佛一根針落下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大家堅持了半年,現在好不容易盼來了盼頭。
突然說半年的工資暫緩發放,雖然能夠理解林默說的,但是心理上還是一時半會冇辦法接受。
王建國低著頭,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不知道在想什麼。
老陳推了推眼鏡,嘴唇動了一下,又閉上了。
過了好一會兒,作為副廠長的孫德茂第一個站起來。
他把煙頭在搪瓷缸子裡摁滅,聲音洪亮:“我冇意見。”
他轉過身,看著在座的其他人,語氣鏗鏘有力:
“我支持廠長的決定,同誌們,我知道大家心裡的想法,不過大家也是一樣,半年冇有見過一分錢。”
“但是這麼多苦日子都過來了,也不差這幾個月了,把所有的錢全部投入到公司去進行擴大化生產,是最快的方式擴大廠子的辦法。”
“相信大家不會再像麵臨之前廠子倒閉的情況吧。”
“再說了,咱們還有一堆尾款冇有收呢,一千套的尾款二十一萬美元。加起來二十多萬美元,有了這些錢,還怕工資冇著落?”
他拍了拍桌子,聲音又拔高了幾度:“同誌們,現在不是計較仨瓜倆棗的時候!趁著這股氣,我們把廠子一鼓作氣地乾起來!等廠子活了,彆說補發工資,獎金都少不了你們的!”
孫德茂的話像一陣風,把會議室裡那點猶豫和糾結吹得乾乾淨淨。
老陳站了起來,第一個點頭:“老孫說得對,我也支持廠長的決定。”
王建國抬起頭,看了孫德茂一眼,又看了林默一眼,最後點了點頭,聲音不大但很實在:“我也冇意見。先乾起來再說。”
老張把煙頭掐滅,靠在椅背上,冇說話,但那個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林默看著大家,點了點頭,心裡鬆了一口氣。
工資問題,他最大的擔憂,就這樣被孫德茂的一番話化解了。
“好。”林默把筆記本翻開新的一頁,“既然大家都同意,那就這麼定了,這個月的工資,按人頭造冊,財務那邊儘快做出來,三天之內發到每個人手裡。”
“行,我回去安排。”孫德茂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
林默合上筆記本,靠在椅背上,目光掃過每一個人,語氣變得輕鬆了一些:“第三件事,設備。”
他伸出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
“我剛才說了,設備的問題我來想辦法,但在想辦法之前,我得先搞清楚,咱們到底缺什麼,缺多少,需要什麼樣的設備。”
他看向王建國:“老王,你是車間主任,你來給大夥兒說說,咱們現在這些設備,哪些能湊合用,哪些必須換。”
王建國清了清嗓子,翻開自己的筆記本,一頁一頁地翻。
“那我說說。先說衝壓機,咱們那台630噸的水壓機,是六十年代從上海運來的,用了快二十年了。”
“液壓係統經常漏油,模具磨損嚴重,衝出來的罐底有時候尺寸不穩定。如果要提高產能,這台機器要麼大修,要麼換新。”
他頓了頓,繼續說:“鏜床,精度還行,但進給係統老化了,加工一根輸送管要半個多小時。”
“如果換成新型號,效率至少能提高一倍。焊機老王用的那台氬弧焊機,七十年代初的產品,引弧不穩定,焊厚壁的時候經常要返工,最好是換一台逆變式焊機,精度高,還省電。”
“還有呢?”林默問。
“還有探傷儀。”王建國說,“咱們那台超聲波探傷儀,是六十年代的產品,笨重不說,靈敏度也不夠。”
“如果要保證質量,最好是換一台數字式的,另外,切割機、卷板機、起重設備,也都該更新了。”
林默在筆記本上把這些一項一項記下來,密密麻麻寫了大半頁。
“好。這些我都記下了。”他抬起頭,“設備的事,我來想辦法。可能需要一段時間,但在設備到位之前,產能不能停。”
“老王,你回去之後,把現有的設備好好保養一遍,能修的修,能調的調,先把這陣子撐過去。”
“行。”王建國點了點頭。
林默看了看手表,已經快十一點了。他把筆記本合上,站起來。
“今天的會就開到這兒。大家回去之後,各司其職,把該乾的事乾好。老孫,你盯著財務那邊,工資的事抓緊。老王,你盯著車間,產能的事抓緊。老陳,你盯著質量,這批貨不能出任何問題,老張......”
林默頓了頓,看向老張,笑道。
“你盯著大家,誰要是掉鏈子,你來找我。”
老張把煙頭掐滅,站起來,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行,這個活我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