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現代化流水線作業！
和孫德茂聊完後，林默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坐在桌前，鋪開一遝白紙，擰開鋼筆帽。
他盯著麵前的白紙，腦子裡轉著後世的流水線作業模式。
曙光廠目前的生產方式，還是傳統的老一套。
一個人從頭乾到尾。
一個熟練工人，從下料到成型，從焊接到檢驗，一個人包攬大部分工序。這種模式的好處是工人技術全麵，壞處是效率低，周期長，質量不穩定。
一個工人乾十個工序，和一個工人乾一個工序，哪個效率高？
顯而易見，
後世的大規模流水線生產已經證明了答案。
福特一百年前就搞明白了的事，八十年代初的東大三線廠還冇轉過彎來。
林默要做的，就是把這個彎幫他們轉過來。
不更改設備，不增加人力。
這是提升產能的最快方法。
他把在白紙最上麵寫了一行字：曙光機械廠民用壓力容器流水線作業指導書（試行）。
他把整個生產過程分成了幾個大的階段。
先從原材料開始。
第一批原材料是特種鋼板，從庫房裡領出來，要經過檢驗，檢查材質、厚度，表麵質量。
這一步叫來料檢驗，單獨列出來，由質檢科負責。
然後進入下料工序。
鋼板被送到剪板機前，按照圖紙尺寸裁成圓形坯料。
這一步技術要求不高，但需要細心，尺寸不能有偏差。
普通工人培訓三天就能上崗。
下料之後是衝壓。
這是整個生產過程中技術含量最高的工序之一。
坯料被燒紅，放進水壓機的模具裡，一次成型衝出罐底和筒體。
這一步需要經驗豐富的師傅操作，因為模具磨損，溫度控製，壓力調節都會影響成型質量。
劉師傅這樣的老師傅，就是乾這個的。
衝壓之後是焊接。
罐底和筒體要焊在一起，法蘭盤要焊上去，接口要焊牢固。
焊接分兩道，打底焊和蓋麵焊，打底焊需要技術，蓋麵焊相對簡單。
老王這樣的七級焊工負責打底焊，普通焊工負責蓋麵焊。
焊接之後是無損探傷，每一道焊縫都要用超聲波探傷儀檢測，不允許有任何裂紋，氣孔，夾渣。
這一步由質檢科的老徐親自把關。
探傷合格後，進入機加工工序，罐體的法蘭盤要車削平整，螺紋接口要加工到位。
這一步由車工負責，技術難度中等。
然後是總裝，需要把加工好的罐體，閥門，密封圈，接口模塊組裝在一起，做氣密性測試。
這一步由裝配工負責，培訓三天就能上手。
最後是包裝，每個罐子單獨裝箱，輸送管，配件，說明書分門彆類放好，外麵貼標簽。
這一步最簡單，普通工人都能乾，那學個十幾分鐘就能做。
林默在白紙上把這幾道工序一個一個地列出來，每一道都標注了需要的技能等級，預計工時，人員配置。
加起來，從原材料到成品，總共需要6.5小時。
如果三班倒，機器不停，一天24小時，理論上可以生產將近四套。
但這是單件生產的時間，如果流水線鋪開，各工序同時進行，效率會成倍提升。
林默又畫了一張流水線布局圖。
原材料從一端進入，依次經過下料區，衝壓區，焊接區，探傷區，機加工區，總裝區，測試區，包裝區，成品從另一端出來。
每個區域配備固定的人員和設備，工件在區域之間流轉。
他把這套東西反反複複看了三遍，修改了幾處細節，然後在最後一頁寫上了一句話：
“本指導書自即日起試行，各工序人員按調度指令執行。”
寫完之後，林默靠在椅背上，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脊背發出哢嚓哢嚓的響聲，脖子也僵了。
他看了看手表，從坐下來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一個多小時。
他拿起那疊寫滿字的紙，一頁一頁地翻過去，臉上露出會心的笑容。
這玩意兒，在後世的任何一家工廠裡都是最基本的管理常識，但在1981年的曙光機械廠。
它就是一顆炸彈，能改變所有人的思維定式。
林默把紙整理好，推門走出了辦公室。
此時，王建國正站在衝壓機旁邊，看著劉師傅操作水壓機。
一個燒紅的坯料被放進模具裡，水壓機緩緩壓下，發出低沉的轟鳴，整個車間都在微微顫抖。
模具打開，一個半球形的罐底成型了，暗紅色的氧化皮上還冒著熱氣。
劉師傅用鐵鉗夾出來，放在旁邊的料架上，摘下護目鏡，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老王，這批料不錯，衝出來尺寸很穩。”劉師傅說。
王建國點了點頭，正要說話，餘光瞥見林默從車間門口走進來。
“林廠長。”王建國迎上去，“怎麼來車間來了？是不是有什麼事情需要吩咐？”
林默把胳膊下麵那疊紙抽出來，遞過去：“老王，你看看這個。”
王建國接過去，翻開第一頁。
上麵寫著“曙光機械廠民用壓力容器流水線作業指導書（試行），下麵是一張工序分解表，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王建國一頁一頁地翻，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流水線作業？”
過了大概七八分鐘，他抬起頭，看著林默，臉上露出疑問：“廠長，這是什麼意思？”
“通俗一點來說，就是把整個生產過程分解成若乾道工序，每個工人隻負責其中一道，從前到後，像流水一樣，一道接一道。”
“在不更改設備和增加人力的情況下，這種模式能夠極大的提高產能。”林默開口道。
王建國又低頭看了看那疊紙，翻到流水線布局圖那一頁，盯著看了好一會兒。
他抬起頭，臉上的表情更加困惑。
“林廠長，我有點不太明白。”
他把紙放在旁邊的工具箱上，用手指著上麵寫的工序。
“你看啊，原來咱們一個工人，從下料到總裝，一個人能乾完大部分。你現在把它拆成十幾道工序，一個人隻乾一道，這……這不是倒退了嗎？”
“怎麼會增加產能呢？明明是降低產能啊？”
林默冇有說話，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你想想，劉師傅那樣的八級鉗工，你讓他隻乾衝壓？他還會焊接，會車工，會裝配，你讓他隻乾一道，那不是浪費人才嗎？”
王建國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樸素的疑惑，這一次他不是故意反駁，是真的不理解。
“而且，你這麼一拆，工序之間還要交接，還要流轉，還要等上一道乾完了下一道才能乾。”
“原來一個人從頭乾到尾，自己掌握節奏，多快？”
“現在這麼搞，我覺得反而繁瑣了。”
他拿起那疊紙，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又放下，臉上的表情寫著四個字，不以為然。
林默笑了笑，他冇有解釋，也冇有反駁。
他太清楚了，任何新事物的推行，都會遇到這種類似的質疑。
八十年代初的東大，大部分工廠還停留在老大哥式的大而全管理模式，一個工人包攬多道工序，培養周期長、技能要求高，效率低下。
流水線作業在西方已經普及了幾十年，但在東大，尤其是在三線軍工廠裡，還是新鮮事物。
解釋是冇有用的，在現實麵前，一切解釋都是蒼白的。
隻有結果才能說服人。
林默開口說道，語氣很篤定，“老王，彆的先不說，你就先按照我這個調度來，試幾天，幾天之後，你再看效果。”
王建國看了看林默，又看了看手裡那疊紙，思來想去，想不明白，但他冇有再說什麼。
如果是幾天前，他一定會反駁。不但反駁，還得罵一句大學生懂個屁。
但現在不一樣了。
林默從鵬城回來，手裡攥著三十萬美元的訂單，口袋裡揣著九萬美元的定金，活生生把曙光廠從懸崖邊上拉了回來。
這樣的人，說出來的話，不管聽不聽得懂，都得先聽著。
王建國把文件抱在懷裡，又翻了一遍，最後還是點了頭。
“行，林廠長，你說怎麼乾，我就怎麼乾，我先按這個調度安排下去，乾幾天看看。”
林默看著他臉上那種雖然我不懂但我照做的表情，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欣慰。
幾天前，王建國還是那個在會上拍桌子罵他瞎折騰的車間主任。
現在，這個倔強的老軍工，已經學會先執行再理解了。
他這個廠長，終於不隻是掛在空中的廠長了。
算是慢慢的站穩腳跟了。
林默拍了拍王建國的肩膀，“老王，你放心，幾天之後你就知道了，到時候，你怕是會嫌現在的效率太慢。”
王建國倒是冇接話，抱著那疊文件轉身走了。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問道：“林廠長，你吃飯了冇有？”
林默愣了一下，摸了摸肚子，才發現已經餓得咕咕叫了。
“還冇。”
“那你趕緊去食堂，今天大師傅做了回鍋肉，去晚了就冇了。”
“行，我這就去。”林默笑著點了點頭，轉身往食堂走。
食堂在廠區的東邊，一棟灰白色的平房，門口掛著褪色的紅燈籠，窗戶上貼著節約光榮的標語。
林默掀開棉簾子走進去，裡麵已經冇什麼人了，隻有幾個下晚班的工人在角落埋頭吃飯。
大師傅姓周，五十多歲，胖乎乎的，係著一條油漬斑斑的白圍裙。
看見林默進來，連忙從鍋裡舀了一勺回鍋肉，又加了一勺炒青菜，堆了滿滿一碗米飯，雙手端過來。
“林廠長，你可算來了，我給你留的，要不早就冇了。”周師傅笑嗬嗬地把碗放在桌上。
“那就多謝周師傅了。”
林默坐下來，扒了一口飯，回鍋肉炒得焦香，肥而不膩，就著米飯吃，香得讓人想哭。
“周師傅，今天手藝發揮不錯。”林默豎了個大拇指。
“那可不。”周師傅得意地摸了摸肚子，“我當年在部隊就是炊事班的，團長都誇我做菜好吃。”
林默笑了笑，埋頭吃飯。
吃了幾口，他突然想起什麼，抬頭問：“周師傅，廠裡最近夥食怎麼樣？工人們有冇有意見？”
周師傅歎了口氣，搖了搖頭：“能有什麼意見？半年冇發工資了，能吃飽就不錯了。”
他壓低聲音，“不過聽說您說了訂單下來，定金到了，大家夥兒都高興。今天中午，好幾個工人來打飯的時候，臉上都帶著笑，好久冇看到他們笑了。”
林默點了點頭，把碗裡的飯扒拉乾淨，放下筷子。
“周師傅，再過幾天，廠裡發工資，到時候，夥食也改善改善。大家夥兒辛苦了這麼久，該吃點好的。”
周師傅眼睛一亮，使勁點了點頭：“好！林廠長，你放心，到時候我給大家做頓好的！”
林默站起來，拍了拍周師傅的肩膀，走出了食堂。
午後的陽光從頭頂直射下來，把廠區的水泥地麵曬得發白。
林默沿著主乾道往回走，路過車間的時候，聽見裡麵傳來王建國的大嗓門。
“大家把手頭上的事情停一停，都過來都過來！”
“林廠長搞了個新方案，流水線作業！大家先學一下！”
然後是工人們七嘴八舌的聲音。
“流水線？啥叫流水線？”
“就是把工序拆開，一個人隻乾一道，來來來，我給你們講講……”
林默站在車間門口，聽了幾秒，笑了笑，轉身回了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