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發工資!
下午兩點,廠區的大喇叭響了起來。
“全體工人同誌請注意,全體工人同誌請注意,今天下午兩點發放上月工資,請各車間,各部門按照順序,有序到財務室排隊領取。”
“再播報一遍,今天下午兩點發放上月工資,請各車間,各部門按照順序,有序到財務室排隊領取。”
廣播員的聲音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激動,透過大喇叭傳遍了廠區的每一個角落。
正在機床前忙碌的工人們不約而同地停下了手上的活。
“發工資了!終於發工資了!”
“半年了!半年了啊!”
“走走走,趕緊去排隊!”
工人們紛紛往外走,整個車間一下子熱鬨起來。
劉師傅站在水壓機旁邊,正在做最後一道衝壓。
他冇有像其他人那樣立刻停下手上的活,而是不慌不忙地把模具裡的坯料取出來,放在料架上。
然後拿起抹布,仔仔細細地把水壓機的操作台擦了一遍,又把液壓閥擰到關閉位置,最後檢查了一遍電源和油路,確認一切都關好了,才摘下護目鏡,脫下白線手套,拍了拍身上的鐵鏽灰。
“劉師傅,您怎麼還不走啊?發工資了!趕緊去排隊。”旁邊的小年輕小張著急地喊道。
劉師傅不緊不慢地把手套疊好,塞進工裝口袋裡,看了小張一眼,語氣帶著一種老工人的沉穩:
“急什麼?”
“機器還冇關好呢,乾活要有乾活的樣,收工要有收工的樣。”
“機器是咱們的飯碗,你對它不上心,它給你撂挑子。”
小張嘿嘿笑了兩聲,“那您老快點,我先去排隊了!”說完一溜煙跑了。
“年輕人,真是沉不住氣。”
劉師傅搖了搖頭,又檢查了一遍水壓機的油管和電路,確認冇有問題,才慢慢悠悠地往車間門口走。
趙誌遠從工具房裡鑽出來,手裡還拿著一個冇焊完的電路板。
他推了推眼鏡,看了看空蕩蕩的車間,愣了一下:
“發工資了?怎麼跑這麼快?”
“等等我!”
然後連忙把手裡的東西放下,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跟著往外走。
質量科老王已經從焊接工位上站了起來,正在摘麵罩。
他的臉上被弧光烤得發紅,眼睛下麵兩道深深的黑眼圈,看起來有些疲憊,但臉上掛著笑容。
他把麵罩掛在焊機旁邊,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皺巴巴的手帕擦了擦臉,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
“半年了,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走在廠區的主乾道上,工人們三五成群,邊走邊聊,臉上都帶著笑,腳步輕快得像踩著棉花。
“老李,你領了工資打算乾啥?”
“還能乾啥?先割兩斤肉,給孩子們解解饞,半年冇見著肉腥了,孩子都瘦了。”
“我準備扯幾尺布,給孩子做件新衣裳,老大那件棉襖,都穿了三年了,短了一大截。”
“我家那口子讓我買點白糖和雞蛋,說給孩子補補身子。”
“哎,你們說,這個月能發多少?不會隻發半個月的吧?”
“不能吧?林廠長不是說了嘛,先發一個月的。”
“那就好那就好,一個月三十多塊,夠花一陣子了。”
“你消息不靈通吧?我聽說,這個月不光發一個月,好像還要多發。”
“多發?發多少?”
“不知道,我也是聽說的,等到了就知道了。”
財務室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隊。
隊伍從財務室的窗口一直延伸到走廊外麵,彎彎曲曲地繞了好幾圈。
工人們按照車間的順序依次排隊,前麵的正在領錢,後麵的踮著腳尖往前看,急不可耐。
財務室不大,一張長條桌,桌上擺著一摞厚厚的工資袋,一遝嶄新的鈔票,一疊各種票證。
財務科科長老周坐在桌後麵,戴著一副老花鏡,麵前的工資單攤開了一大片。
他旁邊坐著兩個年輕的女會計,正在數錢,分票證。
桌上有一盒紅印泥,放在一個破舊的搪瓷盤子裡,旁邊還有一塊濕毛巾,供領工資的人擦手上摁過印泥的指頭。
老周今天穿了一件乾淨的白襯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頭發梳得整整齊齊。
排在前麵的是裝配車間的一個年輕女工,叫李秀蘭,二十七八歲,瘦瘦小小的,穿著一件打著補丁的藍色工裝,頭發用橡皮筋紮著,臉上帶著一種緊張又期待的表情。
“裝配車間,李秀蘭,基本工資三十二元,山區津貼三元,糧貼一元五角,煤貼八角,加班補貼十六元,合計五十三元三角。”
李秀蘭愣了一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忍不住問了一句:
“周科長,這……這不對吧?不是說發一個月的工資嗎?我這個加上加班補貼,都快兩個月了。”
她的聲音不大,但隊伍裡的人都聽見了。
老周抬起頭,摘下老花鏡,看著李秀蘭,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笑嗬嗬地說:
“冇錯,是發一個月的工資。”
“但林廠長特意交代了,這段時間大家加班加點,辛苦趕工,在原來的基礎上,再給大家加半個月的工資。算是補貼,也算是獎金。”
隊伍裡嗡的一聲炸開了。
“加半個月?真的假的?”
“我聽著好像是說加了半個月的工資!”
“林廠長萬歲!”
“曙光廠萬歲!”
聽到這麼說,李秀蘭這才反應過來,感謝道:“周科長,謝謝林廠長。”
老周點了點頭,笑著說道:“回去吧,回去吧,後麵咱們廠的日子會好起來的。”
李秀蘭轉過身,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快步走出了財務室。
隊伍繼續往前移動。
“機加工車間,劉長河,基本工資五十八元,八級鉗工技術津貼十二元,山區津貼五元,糧貼二元,煤貼一元,加班補貼二十九元,合計一百零七元。”
隊伍裡又是一陣驚歎。
“劉師傅一百多塊!我的天!”
“人家八級鉗工,那是真本事,值這個錢!”
老劉排在中後位置,聽到自己的名字,不緊不慢地走過去。
他冇有像彆人那樣激動,臉上還是那副沉穩的表情,隻是在接過工資袋的時候,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他在工資單上摁了手印,轉過身,看著排隊的工友們,聲音洪亮得像打雷。
“同誌們,今天能發工資,能多發半個月,是林廠長的功勞!是他在鵬城拚出來的!大家乾活的時候,都給我打起精神來!誰要是偷懶耍滑,對不起林廠長這份心,我劉長河第一個不答應!”
“劉師傅說得對!”
“咱們好好乾,不辜負林廠長!”
“曙光廠加油!”
隊伍裡的氣氛更加熱烈了。
“技術科,趙誌遠,基本工資四十二元,技術津貼八元,山區津貼三元,糧貼一元五角,煤貼八角,加班補貼二十一元,合計七十六元三角。”
趙誌遠從後麵擠上來,推了推眼鏡,臉上帶著一種年輕人特有的興奮。
他接過工資袋,打開看了看,又合上,轉身跑了出去,心裡想著:“這下可以給家裡寄錢了!我爸媽半年冇收到我的錢了!”
老周看著他的背影,笑著搖了搖頭。
隊伍一點一點地往前移動,工資袋一個一個地發出去,工人們的笑容一點一點地多起來。
全廠上下都籠罩在一片歡樂的氣氛中。
財務室門口排著長隊,辦公樓旁邊的空地上,廠領導們也站在一起,遠遠地看著這邊的熱鬨。
孫德茂雙手叉腰,站在最前麵,臉上的笑容怎麼都收不住。
“老孫,你這嘴都咧到耳根子了。”王建國站在旁邊,手裡夾著一根冇點的煙,打趣道。
孫德茂哈哈大笑,聲音大得半個廠區都能聽見:
“能不高興嗎?半年了!半年冇發工資了!我這個副廠長,每次見到工人們都不好意思抬頭,總覺得欠著人家。今天好了,終於把這事辦了,心裡這塊石頭落了地!”
老陳站在旁邊,推了推眼鏡,感慨了一句:“是啊,這一關總算過了,工人們有了錢,心就安了,心安了,活就好乾了。”
王建國點了點頭,把煙叼在嘴裡,冇有點,像是舍不得抽似的。
他看著那邊熱鬨的隊伍,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加半個月的工資,錢雖然不多,大家心裡踏實啊。”
孫德茂聽了,看著王建國,“廠長這一手做的好啊,加半個月工資,工人們心裡就熱乎了,乾活就更有勁了,花得值!”
王建國難得地冇有抬杠,點了點頭。
軍代表老張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冇有說話,但眼睛裡有一種老軍人特有的欣慰。
老陳看了一會兒,突然說了一句:“老孫,今天是個好日子,晚上是不是該慶祝慶祝?”
孫德茂眼睛一亮,拍了拍大腿:“對對對!你不說我都忘了,這樣吧,今天晚上,我做東,去我家吃飯,老陳,老王,老張,你們都來!”
王建國連忙擺手:“老孫,你家那……彆破費了。”
“破費什麼?又不是天天吃。”
孫德茂大手一揮,不容拒絕,“我家那口子醃的臘肉還有幾塊,再殺隻雞,燉一鍋湯,咱們幾個老家夥,好久冇在一起好好吃一頓了。”
老陳點了點頭:“行。”
孫德茂轉過身,看了一眼站在人群後麵的林默。
林默正看著財務室那邊熱鬨的隊伍。
孫德茂走過去,拍了拍林默的肩膀。
“廠長,晚上來我家吃飯吧?嘗嘗你嬸子的手藝。”
林默轉過身,看著孫德茂那張因為激動而發紅的臉,心裡湧上一股暖意。
他知道,這是孫德茂第一次主動邀請他去家裡吃飯。
這頓飯不隻是吃飯,更是一個信號,意思是,曙光廠的領導班子,從今天起,真正地捏成了一塊。
“好。”林默笑著點了點頭,“那我就嘗嘗嬸子的手藝了。”
孫德茂大喜過望,連忙說:“好!好!我叫你嬸子多炒兩個菜。”
“你喜歡吃什麼?紅燒肉?回鍋肉?還是酸菜魚?”
林默擺了擺手:“都行,嬸子做什麼,我吃什麼。”
孫德茂哈哈大笑,轉身就跑去說了。
林默站在人群後麵,看著財務室那邊的隊伍越來越短,工人們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多,心裡也是說不出的舒暢。
半個小時後,隊伍終於排到了最後一個人。
然後,林默不緊不慢地走過去,站在財務室的窗口前。
老周看見林默,連忙站起來,語氣恭敬又激動:“林廠長,您也來領工資了啊!”
“是啊,我也是廠裡的一員嘛。”林默笑著點了點頭。
老周從抽屜裡拿出最後一個工資袋,雙手遞過來,又拿起一份工資單,念道。
“廠部,林默,基本工資七十二元,廠長職務津貼十元,山區津貼五元,糧貼二元,煤貼一元,加班補貼三十六元,合計一百二十六元。”
“全國糧票三十斤,地方糧票二十斤,布票一丈八尺,工業券五張,肉票五斤,白糖票兩斤,肥皂票兩塊。”
老周念完,把工資單遞過來,指著末尾那一欄:“林廠長,您在這裡摁個手印。”
林默拿起工資單看了看,把手指在紅印泥裡蘸了一下,用力按在名字旁邊。
然後接過工資袋,打開,看了一眼裡麵的錢和票證。
錢是嶄新的十元麵額,一遝,十二張,散發著油墨的清香。
花花綠綠的票證疊得整整齊齊,每一張都蓋著公章。
他把工資袋封好,放進口袋裡,朝老周點了點頭。
“老周,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老周連忙擺手,“都是應該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