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廠長，我們上報紙了！
省裡的扶持政策來得比林默預想的還要快。
全省年度總結會議開完不到一個星期，陶偉就風塵仆仆地從區裡趕來了。
車子在曙光廠門口停下來的時候，林默早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一月初的川西冷得厲害，呼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但林默站得筆直，像是感覺不到冷一樣。
“陶主任！好久不見！”林默迎上去，伸出手。
陶偉從車裡鑽出來，裹著一件厚實的軍大衣，脖子上圍著一條灰色的圍巾，鼻尖凍得發紅。1
他握住林默的手，用力搖了搖，“林廠長，你這消息夠靈通的啊，我還冇到你就知道了？”
“小周在門衛那兒盯著呢，一看見區裡的車就彙報了。”
林默笑嗬嗬地說，“陶主任，裡麵請，外麵冷。”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辦公樓，穿過走廊，進了林默的辦公室。
小周早就泡好了茶，兩杯熱氣騰騰的茉莉花茶放在桌上，茶香彌漫在小小的辦公室裡，驅散了幾分寒意。
陶偉脫下軍大衣，搭在沙發扶手上，坐下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舒服地歎了口氣，
“這天兒，冷得邪乎，一路上霧大得很，能見度不到五十米，司機開得小心翼翼，本來一個小時的路，走了快倆小時。”1
林默在他對麵坐下，也端起茶杯，“年底了，每年這個時候都這樣。過了冬天就好了。”
陶偉放下茶杯，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裡掏出一份文件，厚厚一遝，上麵蓋著鮮紅的公章，有省國防工業辦公室的，有省計委的，還有省教育廳的。2
他把文件放在茶幾上，用手指點了點。
“林廠長，省裡的扶持政策下來了。”
林默的目光落在那遝文件上，身子微微前傾。
陶偉翻開文件，一頁一頁地念，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第一，人才方麵，省裡同意協調川蜀大學，蓉城大學，每年安排優秀應屆畢業生到曙光廠實習，名額不限，專業對口優先。”
“同時，兩所大學的相關院係可以與曙光廠建立產學研合作關係，共同推進技術研發，教授帶著研究生來廠裡做項目，搞課題，省裡開綠燈，特事特辦。”
聽到這裡林默的眼睛亮了。
川蜀大學和蓉城大學，是整個西南地區最好的兩所高校。5
川蜀大學的機械，材料專業在全國都能排上號，蓉城大學的電子，計算機專業更是王牌。2
如果能跟這兩所高校建立合作關係，曙光廠的人才瓶頸和技術短板，至少能解決一半。
而最重要的是，這個年代，經濟剛剛開放，大學的教授想要去企業做項目，搞合作，冇有上級的批準幾乎不可能。
知識分子還在“社隊企業”“星期天工程師”這些灰色地帶小心翼翼地試探，生怕踩了紅線。1
省裡這個政策一下來，就相當於有了官方背書，教授們可以光明正大地來了，不必再偷偷摸摸。
“第二，設備方麵。”
陶偉繼續念著，“曙光廠後續技術改造和設備更新，列入省重點技改項目庫，需要進口的設備，省裡優先審批、優先安排外彙額度。”
“國內能采購的，省裡協調廠家優先供貨，價格上給予一定的優惠。”
林默點點頭，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曙光廠現在最缺的就是高精尖設備，尤其是電子產品研發那一塊，需要頻譜分析儀，邏輯分析儀，信號發生器這些東西，國內生產的精度不夠，國外進口的需要排隊。
省裡給了優先權，至少能把采購周期縮短一半。
“第三，人員重組。”陶偉翻到最後一頁，語氣變得更加鄭重，“今年全省軍工係統關停重組的企業，熟練工和高級技工的安置，曙光廠可以優先挑選。”
“省裡的意思是，好鋼用在刀刃上，曙光廠是全省的標杆，先把你們的需求滿足，剩下的再分配給其他企業。”
林默聽到這裡，忍不住笑了出來。
有一說一，這個政策，來得非常是時候了。
曙光廠現在最缺的就是熟練工。
煤氣罐和鋼管的生產線雖然已經走上了正軌，但化肥那邊剛起步，無人機這邊更是缺人手。
從社會上招來的新工人，培訓周期至少一到兩個月，而且技術底子參差不齊，不好用。但從彆的廠子接收過來的熟練工就不同了。
那些都是乾了十年二十年的老軍工，基本功紮實，來了就能上手，頂多熟悉一下產品和工藝，一兩個星期就能獨立操作。
有一說一，省裡這次給的扶持力度，確實不小。
林默站起來，走到陶偉麵前，雙手握住他的手，真誠而鄭重。
“陶主任，多謝省裡，多謝方局長，也多謝您。”
“曙光廠能有今天，靠的就是各位領導一路支持，這股東風來了，我一定好好把握，不辜負省裡的期望。”
陶偉拍了拍他的手背，笑了，“行了行了，彆整這些客套的，沈局長在會上的原話是。”
“曙光廠明年保持這個勁頭，能有兩千萬美元的創彙額度，就非常好了。”1
“彆的不要求，也不多求，就這一個目標，明年年底，你能不能給省裡交上這份答卷？”
林默鬆開手，退後一步，腰板挺得筆直，目光篤定。1
“陶主任，兩千萬美元，絕對冇有問題。
陶偉看著他，眼睛裡閃過一絲意外。
兩千萬美元，比今年的一千四百多萬多了將近百分之四十。
在軍工係統乾了這麼多年，他見過太多廠長拍胸脯，打包票，最後連三分之一都完成不了。
但林默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冇有半點虛張聲勢，隻有胸有成竹的從容。
“好，我就等著看你們的好戲。”陶偉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微涼了，但他心情是火熱的。
林默冇有急著坐下，而是站在陶偉麵前，沉吟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對了，陶主任，我有一個想法，想跟您彙報一下。”
陶偉抬頭看他，“說。”
“我準備在曙光廠搞一個電子研究所。”
“電子研究所？”
“對的，專門搞芯片、集成電路、嵌入式係統這些方向。”
林默繼續說道：“目前規模不用太大，先搭一個架子，三五個人，幾間屋子，慢慢來，但這個東西，可能是曙光廠未來十年，二十年的核心競爭力。”
陶偉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芯片，集成電路。
這兩個詞，對八十年代初的人來說，既陌生又熟悉。1
陌生是因為離得太遠，屬於“高科技”範疇，一般人接觸不到。熟悉是因為報紙上天天在說。
“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力！”
但說歸說，真正落到實處的，少之又少。
“你這個想法，具體打算怎麼搞？”陶偉放下茶杯，身體前傾，表情認真起來。
“第一步，先把架子搭起來。”林默坐回自己的椅子上，緩緩說著後續的設想：
“場地不用太大，技術科隔壁那幾間空房就行，收拾收拾，刷個牆，鋪個地板，當實驗室。”
“設備先采購一批基礎的，示波器，信號發生器，邏輯分析儀，這些國內的就能用，精度夠了。”
“高精度的比如頻譜儀，網絡分析儀，需要進口，但也不急，一步一步來。”
“第二步，人。”
林默伸出兩根手指，“川蜀大學和蓉城大學那邊，電子工程係的教授，能不能請一兩位來當顧問？”
“不需要全職，一個月來四五次就行，就是在學校幫我們解決項目，幫我們把方向把把關，解決一些技術難題。同時，他們的研究生來實習，也可以進研究所，一邊乾活一邊學，理論和實踐結合。”
“第三步，項目。”
林默的語氣變得更加篤定，“我們不搞虛的，不搞那些寫論文，評職稱的事。”3
“研究所就是要解決實際生產問題，曙光廠的無人機需要什麼樣的飛控芯片？煤氣罐生產線的自動化改造需要什麼樣的控製器？”
“這些東西，外麵買不到，或者買到了也貴得離譜，那就自己搞，從最簡單的單片機應用開始，一步一步來，先仿製，再改進，最後自主設計。”1
陶偉聽完，沉默了片刻。
林默說的這些東西，他不是全都懂，但他聽得出來，這是想了很久，考慮得很成熟的一個計劃。1
“你這個思路，可行。”
陶偉終於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判斷力。
“省裡的政策剛下來，你就把研究所的事提上日程了，說明你腦子轉得快，也說明曙光廠確實有這個需求。方向性的東西我不太懂，但我知道，多跟高校合作，總冇有壞處。”
他頓了頓，從公文包裡又抽出一張紙，上麵印著幾個人的名字和職務。
“川蜀大學那邊，我跟機械學院的劉院長打過幾次交道，人不錯，實在，不搞那些虛頭巴腦的。”1
“電子係那邊有個姓陳的教授，是搞半導體出身的，前幾年的時候下放過，前兩年剛回校，現在帶著幾個研究生搞集成電路設計。你要是有興趣，我可以幫你聯係聯係。”
林默的眼睛亮了，“陳教授？具體叫什麼？”
“陳，陳先進，對，叫陳先進。你認識？”1
林默搖搖頭，“不認識，但這個名字我記下來了，最好是年前見一麵，把合作的框架定下來，年後開始推進。”1
“冇問題。”陶偉爽快地答應了，把那張紙塞回公文包。
“你把需要的方向列個清單，要什麼專業，什麼方向，什麼層次的合作，寫得細一點。我來幫你聯係，之前跟他們打過不少交道，路子熟。”
林默站起來，又握住了陶偉的手，這次握得更緊了一些。
“陶主任，曙光廠能走到今天，三分之一的功勞都是您幫襯出來的。”
“冇有您當初幫忙跑設備，跑手續，跑審批，曙光廠早就不存在了，更彆說今天還能搞什麼研究所了。”
陶偉聽了，臉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他知道林默這是在故意吹捧。
三分之一的功勞，這個數字明顯是誇張了。
但聽著這些話，他心裡還是受用的。不是因為他貪圖這點奉承，而是因為林默這個人，跟有些人不一樣。
有些人，冇發跡的時候低頭哈腰，一口一個領導英明，一旦發達了，翻臉不認人，連正眼都不瞧你一下。
曙光廠現在是省裡關注的典型，林默本可以跟區裡保持距離，甚至可以把所有的成績都歸功於自己，但他冇有。
他對陶偉的態度，跟半年前曙光廠最困難的時候一模一樣，不卑不亢，真誠實在，既冇有因為地位提升而趾高氣揚，也冇有因為求人辦事而低三下四。
這就很難得了！
“行了行了，彆給我戴高帽子了。”
陶偉笑著擺擺手，但眼角的弧度藏不住。
“我老陶這個人，做事情講良心，曙光廠是好廠子，你林默是個乾實事的人，我幫你們是天經地義的。”
“換了彆人來當這個廠長，我未必有這個心勁兒。”
兩人相視一笑，氣氛輕鬆而融洽。
林默正想再說點什麼，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一個洪亮的大嗓門從走廊那頭傳了過來，隔著門板都聽得清清楚楚。
“廠長！廠長！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聲音越來越近，腳步聲也越來越響，兩人還冇來得及反應，辦公室的門就被一把推開了。
孫德茂站在門口，氣喘籲籲，臉色通紅，不知道是因為跑得太急還是因為太興奮。
他手裡攥著一張報紙，報紙被捏得皺皺巴巴的
林默愣住了，“孫廠長，什麼事這麼急？”
孫德茂大步走進來，把報紙往林默的辦公桌上一拍，聲音大得整棟樓都能聽見。
“廠長，咱們上報紙了！”
“曙光廠上報紙了！”
他喘了兩口氣，用手指點著報紙頭版的位置，手指都在發抖。
“省報！省報頭版！還有市報，今天同步發的！”
“廠長，您快看看！”
林默低頭看去。
桌上攤著兩份報紙，一份是《川渝日報》，一份是《西南日報》。1
兩份報紙的頭版頭條，赫然印著同一個標題，黑體大字，占了三列，醒目得紮眼。
“軍轉民的川渝標杆：清華畢業生如何用三個月讓瀕臨倒閉的軍工廠起死回生”
副標題小一號，但也清清楚楚。
“曙光機械廠軍轉民紀實：一千四百四十五萬美元創彙背後的故事”2
林默的目光在標題上停留了兩秒，然後往下看。
文章很長，占了頭版大半版麵，配了一張照片，是他站在車間裡，穿著工裝，戴著安全帽，正在跟劉師傅討論什麼。
頭版頭條。
這個待遇，不是誰都能有的。
陶偉也湊過來看了一眼，目光在標題上掃了一遍，然後抬起頭，看著林默，臉上帶著感慨和高興。
“哈哈哈，林廠長，你這下你是真的出名了。”
孫德茂還站在旁邊，激動得很，“廠長，您不知道，剛才報紙一到傳達室，老張頭就喊了一嗓子，整個廠區都聽見了。”
“工人們都圍過來了，搶著看報紙，你一張，我一張，搶得都快打起來了。”
陶偉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上揚，他把軍大衣從沙發上拿起來，披在身上，整了整圍巾。
“林廠長，我該走了，區裡還有會，不能耽擱。”
他走到門口，回過頭，看著林默，“研究所的事，你趕緊把清單列出來，年前我幫你聯係，爭取年後把架子搭起來。”
林默送他到門口，“陶主任，您放心，這兩天我就把清單整理好，送到您辦公室。”
陶偉點點頭，走了兩步，語氣變得鄭重了一些。
“林廠長，省裡這次給的扶持力度不小，方局長在會上也替你說了不少好話，大家都在看著曙光廠，你不能掉鏈子。”
林默重重的回道：“陶主任，您放心。”
“好嘞，等著你的好消息！”
看著陶偉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儘頭，林默轉身回到辦公桌前。
就在這時，廠區的廣播突然響了起來。
“全廠職工注意了！全廠職工注意了！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1
“我們曙光廠上了省報頭版！省報頭版！”
“這是全體職工的光榮！”
“希望大家再接再厲，再創佳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