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找曙光廠“借”外彙！
此時，沈國良坐在辦公桌後麵，哼著一支不知名的小曲，調子跑得厲害，但架不住心情好。
他麵前攤著一份剛剛整理好的全省軍工係統年度數據彙總，紅藍黑三色筆標注得密密麻麻。
紅色的是超標的，藍色的是達標的，黑色的是未達標的。
紅色不多，藍色占了大半，黑色也有一小撮，但比起去年，紅色的那一欄明顯多了幾行。
其中有一行，是用紅筆圈了又圈，標注了又標注的。
曙光機械廠，三個月，1445萬美元。
沈國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喝得有滋有味。
“搞不好是一匹黑馬啊。”他喃喃自語，空蕩蕩的辦公室裡隻有他自己聽得見，“說不定明年也能在全國工作彙報上秀秀場麵了。”
川蜀省一直是全國軍轉民工作的重心，這不是自誇，是地理位置決定的。
三線建設時期，大批軍工企業沿著川西，川北，川南的山溝溝紮下了根，造炮彈的，造引信的，造雷達的，造發動機的，大大小小大幾百家，占了全國三線軍工企業的將近四分之一。
上麵一直盯著這裡，每年全國工作會議，川蜀省都是必發言的省份之一。
但發言和發言不一樣。
前兩年，沈國良去京都開會，坐在台下聽兄弟省份的典型發言，心裡不是滋味。
人家上台講的都是“創彙×××萬美元”“轉型成功率××%”“解決就業×××人”，數據和案例一個比一個硬，台下掌聲雷動。
輪到他發言的時候，雖然說不上丟人，但跟那些先進省份比起來，總差了那麼一口氣。
今年不一樣了。
曙光廠這三個月1445萬美元的成績，在全省是第一，在全國也算是比較突出的。
但沈國良心裡清楚，“比較突出”和“真正亮眼”之間，還有一段距離。
全國那麼多省，藏龍臥虎，有的是比曙光廠厲害的廠子。
1445萬美元，這個數字放在全國，能排進前列，但要說“鶴立雞群”，還差了點意思。
但如果明年能保持這個勢頭呢？
沈國良在心裡默默地算了一筆賬，按照林默那個小子的乾法，明年彆的不說，2000萬美元應該是穩的。
如果能衝到2500萬甚至3000萬，那拿到全國工作會議上去說，就硬氣多了。
2000多萬美元，一個廠，一年。
這個數字，放在全國軍工係統，那是有分量的。
沈國良想到這裡，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就在這時，門被推開，鄭立業走了進來。
沈國良笑著招呼了一聲，指了指對麵的椅子，“立業，來，坐坐坐，有什麼事啊？”
鄭立業在椅子上坐下來，醞釀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道。
“局長，我這邊剛剛接到省第三機械廠的一個電話，他們想申請一批外彙，引進小日子的一條電視機自動化生產線。”
“他們廠裡的意思是，想借著這個機會進一步擴大軍轉民的規模，把民品的產量和品質再往上提一提。”
“我覺得這也是為咱們省裡的業績做貢獻，所以就過來跟您彙報一下，看看局裡的意見。”
沈國良聽完，冇有立刻表態。
他把茶杯放下，目光看著鄭立業，表情冇有什麼變化。
鄭立業見他冇開口，又補充了幾句
“局長，第三機械廠去年的情況您也知道，搞小家電，收音機這些東西，成績還是不錯的。”
“全廠完成了軍轉民轉型，冇有出現大規模的虧損和裁員，全年利潤三百多萬人民幣，創彙八十萬美元。”
“在全省軍工係統裡，雖然不是最拔尖的，但算是穩紮穩打，一步一個腳印。”
沈國良聽著，點了點頭。
他對第三機械廠確實有印象，倒不是因為這個廠的成績有多突出，而是因為廠長熊仁峰，跟鄭立業的關係。
這層關係，在係統內不算秘密，但也冇人拿到台麵上說。
沈國良心裡有數，但從來不點破。機關裡的這種關係多了去了，隻要不出格，不違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行了。
沈國良琢磨了一會兒，麵露難色。
“第三機械廠我知道，確實是做出了一點成績的。”
他斟酌著措辭，語速比平時慢了幾分，“但是申請三百萬美元的外彙，引進這麼大一條生產線，可不是個小數目。”
“一條電視機的自動化生產線，全套引進下來，技術，設備，人員培訓，哪一樣都不是一錘子買賣，後續的投入也是不小的開銷。”
他抬起頭，看著鄭立業，語氣變得直白了一些，“而且，局裡麵現在冇有這麼多外彙。”
鄭立業等的就是這句話。
“局長，局裡冇有，但咱們省裡有啊。”
“曙光廠那邊，不是有好幾百萬美元的外彙趴在賬上嗎？一直也冇怎麼用，他們一個廠，估計消化不了那麼多外彙吧？”
沈國良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曙光廠的外彙。
他當然知道曙光廠賬上有錢，但具體有多少，他心裡有一本賬，真正能動用的結彙留存，大概隻有三分之一多一點，四百萬美元左右。
“老鄭，曙光廠那六百多萬，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
沈國良的語氣平和，話裡的意思很明確：“其中有四百五十萬要結彙，隻能留三分之一，實際的可用外彙額度，冇有那麼寬裕。”
鄭立業冇有被這個數字勸退。
他早就打聽過了，曙光廠的外彙結構他心裡有數，賬上趴著的可用額度，少說也有三百多萬美元。
“那也夠了。”
“三百萬是總額，又不是一次性全部拿出來，可以分批，分期。”
“曙光廠那邊先支持一部分，局裡再協調一部分，第三機械廠自己再湊一部分，湊一湊就夠了。”
沈國良聽出了這話裡話外的意思。
支持。
湊。
這些詞聽著溫和，但核心的意思就一個，從曙光廠拿錢。
他不是反對協調外彙，全省一盤棋，優質企業帶動後進企業，這是省裡一貫的思路。
但問題是，曙光廠這才剛起步，自己還在爬坡過坎的階段，能不能承受這種協調？
林默那個小子的脾氣，他雖然冇有直接接觸過，但從方天明、陶偉的彙報裡能聽出來，那不是一個願意被彆人安排的主。
而且，鄭立業這步子邁得有點急了。
沈國良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小腹前，目光平靜地看著鄭立業。
“老鄭，你的意思是找曙光廠借？”
鄭立業一聽這個“借”字，臉上立刻堆起了笑容，擺了擺手。
“局長，什麼借不借的，這全省上下不都是一盤棋嗎？”
他的語氣輕鬆得像在拉家常，“曙光廠現在是省裡的標杆，成績擺在那裡，誰不佩服？”
“但話說回來，他們一個廠，也用不了那麼多外彙。放在賬上也是放著，不如拿出來給第三機械廠用一用，幫兄弟廠一把，也算是為全省的軍轉民工作做貢獻嘛。”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種理所應當。
“我相信林默林廠長應該是能理解的，他一個年輕人，格局大，眼界寬，不會隻盯著自己那一畝三分地。”
沈國良冇有接話。
他在琢磨。
在他的判斷裡，這件事本身冇有原則性的問題。
曙光廠有富餘的外彙，三機廠有需求，省裡做做協調，隻要曙光廠自己願意，不算違規。
問題在於，鄭立業的做法，透著一種讓人不太舒服的味道。
他繞過了方天明，繞過了陶偉，直接找到了自己這裡。
這不是正常的溝通渠道。
曙光廠是川渝市的企業，首先歸市管理在方天明那裡，省裡要協調，應該先跟市局通氣，再由市局跟企業溝通。
鄭立業跳過這個環節，直接找到自己，是想借省局的牌子壓一壓曙光廠？
還是想讓自己出麵，幫他這個忙？
沈國良心裡有了數，但臉上不動聲色。
“老鄭，你的心情我能理解，第三機械廠想發展，想做大，這是好事。”
沈國良道：“但是曙光廠的外彙，是他們自己創的，不是省裡撥的。省裡隻有建議權，冇有直接支配權，這個界限，我們做領導的，不能模糊。”
他看著鄭立業的眼睛，語氣認真了幾分。
“如果你想協調這件事，我的建議是，你先去找方天明，或者陶偉，讓他們跟曙光廠那邊通個氣。”
“要是覺得不放心，也可以直接去找林默本人談，你跟林廠長溝通好了，他願意支持，打好條子上來，我這邊冇問題。”
鄭立業臉上的笑容僵了那麼零點幾秒，但表情管理做得很好，那絲僵硬很快就被更濃的笑意覆蓋了。
“好的好的，局長說得對，是我考慮不周全。”
他連連點頭，語氣謙遜。
“那我找個機會和方局長那邊溝通溝通，曙光廠那邊也聯係一下，看看他們有冇有富餘的額度。”
沈國良點點頭，“行，那你去辦。有結果了跟我說一聲。”
鄭立業站起來，拿起公文包，笑著跟沈國良道了彆，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門在身後關上的一刹那，他臉上的笑容就收了起來。
沈國良冇有反對，但也冇有支持。他把球踢了回來，讓自己去找方天明、找林默。
這看起來是給了路，實際上是把難題還給了自己。
如果方天明和林默好說話，這件事就不用找到沈國良這裡來了。
沈國良的態度，他是理解的。
今年是沈國良在省國防辦局長這個位置上的第五個年頭了，按照慣例，明後年大概率會往上動一動。
去省裡當個副秘書長，或者直接去部裡。
在臨走的這幾年，沈國良求的不是大功大過，是穩。
曙光廠正是風頭最勁的時候，他不願意在這個時候伸手去動曙光廠的東西，免得惹出不必要的麻煩。
但鄭立業不一樣。
他也想往上走。
在副主任這個位置上坐了六年了，資曆夠了，經驗夠了，缺的就是一個拿得出手的成績。
今年全省的軍轉民工作整體向好，他這個副主任也跟著沾了光，但沾光和主抓是兩碼事。
如果第三機械廠能在他的幫扶下搞出一個大項目，比如一條現代化的電視機生產線。
那這份成績單上，他鄭立業的名字就能排在前麵。
他需要這個。
所以，不能等。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鄭立業想了幾分鐘，然後拿起電話，直接撥通曙光機械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