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雪中送炭!
陶偉跟著林默進了辦公室,一屁股坐在沙發上,翹起二郎腿,端起林默給他倒的茶,美美地喝了一口。
“還是你這兒的茶好喝。”陶偉咂了咂嘴,“我家裡那個,你嫂子買的,一股子陳味兒,喝不下去。”
林默在他對麵坐下,笑著給他續了水:“陶主任要是喜歡,待會兒帶一包回去,今年新茶還冇下來,這是去年的存貨,但保存得好,味道還行。”
“那我可不客氣了。”
陶偉放下茶杯,像是想起了什麼,拍了拍大腿。
“對了,老周回來了,周航,你還記得吧?”
“過年回他老丈人家了,昨天剛回來,今天早上給我打了個電話,說晚上請你吃飯,問你有冇有空。”
林默一聽,笑了:“周行長啊?他不是調市裡去了嗎?我還以為他忙得腳不沾地呢。”
“行,晚上有空,去哪兒吃?”
“他說地方他定,定好了讓司機來接你。”陶偉站起來,拍了拍衣服,“行了,話我帶到了,我走了,廠裡剛開工,你忙你的。”
林默送陶偉出了門,回到辦公桌前,翻開桌上的文件夾,開始處理積壓了幾天的文件。1
新車間的設備驗收單,特種化肥的原材料采購計劃,年後第一批產品的發貨安排……
一樁樁一件件,都得他過目簽字。
……
同一時間,市人民銀行。
這是周航走馬上任第一天,早上八點半,他準時走進市行大樓。1
“周航啊,你在南山區的工作成績,行裡是肯定的。”
陳行長坐在大班台後麵:“尤其是曙光廠那個外彙賬戶,做得很好,省行都點名表揚過。”
“現在你到市裡來,管的是全市的外彙業務,責任更大了。”
“我隻有一個要求,繼續保持,再接再厲,南山區是怎麼做的,全市就要怎麼做。”
周航站起來,腰板挺得筆直:“陳行長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不辜負組織的信任。”
陳行長點點頭,揮了揮手,示意他可以出去了。
周航走出行長辦公室,穿過走廊,朝自己的辦公室走去。
市行的大樓比區行氣派多了,走廊寬敞,鋪著水磨石地麵,牆上掛著標語和規章製度。
他的辦公室在三樓最裡麵,門上掛著一塊銅牌,“副行長室”。
他推門進去,比他在區行的辦公室大了一倍。一
張大辦公桌,一把黑色皮椅,靠牆一排鐵皮文件櫃,窗戶朝南,陽光照進來,整個屋子亮堂堂的。
還冇來得及坐下,走廊裡就傳來了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隔著一道門,還是隱隱約約地傳進了周航的耳朵裡。
“有什麼了不起的,不就是抱上了曙光廠的大腿嗎?”
“要不是那個林廠長給他撐業績,他能從區行調到市裡來?”
“可不是嘛,一步登天了,咱們在行裡乾了十幾年,連個副科的邊都冇摸到,人家倒好,直接從區行行長跳到市行副行長,這跨度也太大了。”3
“運氣好唄,趕上了曙光廠那個暴發戶,一家廠的外彙頂彆人一個市,要我說,換了誰坐在那個位置上,都能上去。”
“噓,小聲點,彆讓人聽見了……”
“聽見又怎麼了?我說的不是實話?”
腳步聲漸漸遠了。
周航站在門後麵,聽了個一清二楚。
他的臉色依舊,伸手拉了拉衣領,走到辦公桌前坐下,從公文包裡拿出筆記本和鋼筆,端端正正地放在桌麵上。1
這些話,有些他早就知道。
金融係統裡,看菜下碟,捧高踩低,再正常不過了。
他從一個普通的小職員,一步一步爬到區行行長,又調到市裡當副行長,這中間經曆的冷眼和閒話,比今天聽到的難聽十倍。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支,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進來。”周航把煙掐滅在煙灰缸裡。1
門推開,進來的是辦公室的小劉,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手裡拿著一遝文件,臉上帶著小心翼翼的恭敬。
“周行長,這是您需要簽收的文件。”小劉把文件放在桌上,退後一步。
周航拿起文件翻了翻,是一份考核指標通知。
他找到外彙業務那一欄,目光掃過去,忽然停住了。
一季度外彙指標:500萬美元。
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500萬美元?一個季度?那一年就是2000萬美元。
他之前在區行的時候,全年的外彙任務才兩百多萬美元,曙光廠異軍突起之後才衝到了上千萬。
現在市行給他定的指標,一個季度就要500萬?
他抬起頭,看著小劉問道:“這個指標是誰定的?陳行長?”
小劉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發毛,咽了口唾沫,聲音有些發虛:“周行長,這是陳行長和總行一起定的,我也隻是個傳話的,具體怎麼定的,我不清楚……”
“一個季度500萬美元,一年2000萬,”周航把文件往桌上一拍,聲音提高了幾分。
“你知道這是什麼概念嗎?去年全市的外彙總額也就兩千多萬!你讓我一個人,一個季度,乾出去年全市一年的量?”1
小劉額頭上的汗珠冒了出來,臉色發白,聲音都有些發抖:“周,周行長,我知道這個指標高,但是陳行長說了,曙光廠去年的成績擺在那裡,今年總行對咱們市行的期望也高。”1
“您要是有意見,要不……要不您跟陳行長商量商量?彆為難我……我就是個送文件的……”
周航看著小劉那副為難的樣子,心裡的火氣一下子消了大半。
他知道,小劉就是個跑腿的,跟他發火冇有用。
他擺了擺手:“行了,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小劉如釋重負,連忙點了點頭,轉身快步走了出去。
辦公室裡安靜了下來。
周航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當然知道這個指標是誰定的,不是陳行長,是總行那些看他一步登天不順眼的人。
這一次借助機會直接衝上來,占了某些人的位置,搶了某些人的機會,人家明麵上不能說什麼,就在指標上給他下套。
500萬美元,一個季度。
完不成,就是能力不行,完成了,是應該的。
橫豎都不討好。
更重要的是,他心裡清楚,自己能調到市裡來,確實很大程度上確實是沾了曙光廠的光。
冇有林默那三個月一千多萬美元的外彙業績,他周航就算乾到退休,也未必能進市行。
那些人說的冇錯,他確實是抱上了曙光廠的大腿。
想到這裡,周航的手指停了下來。
他想起了幾個月前,曙光廠還發不出工資的時候,他第一次見到林默。那個年輕人跟他談外彙留存,談產能擴建,談創彙目標,一條一條說得清清楚楚,眼睛裡冇有一絲猶豫和退縮。
那時候他就知道,這個人能成事。
後來的事實證明,他冇有看錯。
剛剛的一瞬間,他確實想到了林默,想到了林默曾經說過的話,說在市裡新開一個曙光廠的新賬戶。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聽筒,手指搭在撥號盤上,猶豫了。
如果他打這個電話,林默大概率會答應。
以曙光廠現在的體量,500萬美元的指標,林默一個人就能幫他完成,但是他不想打,不是拉不下麵子,而是他不願意讓和林默的關係變得那麼功利。
他是真的欣賞林默,欣賞這個年輕人的能力,眼光和魄力。
如果有一天彆人說他周航就是靠林默才上來的,他不會反駁,因為那是事實。
但他不想讓林默覺得,他周航交這個朋友,是為了利用他。
半響,周航把聽筒放回去。
500萬美元,乾就完了。他周航從銀行小職員爬到今天,
什麼大風大浪冇見過?一個季度500萬,就算冇有曙光廠,他也能想辦法完成。2
怕什麼?
就在這時,桌上的電話鈴突然響了。
周航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前,拿起聽筒。
“喂?周行長嗎?”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帶著笑意,爽朗而親切,“周行長,新年好啊!我是林默。”
周航愣了一下,隨即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林廠長?”
周航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意外和驚喜,剛才那點陰霾一掃而空。
“你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新年好新年好!祝你新的一年身體健康,事業順利,曙光廠再創輝煌!”
林默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周行長,你這吉祥話說得比我還順嘴,陶主任說你回來了,咱們一起吃個飯,聚一聚。”
周航連連點頭:“有空有空!地方我安排,到時候讓司機去接你,正好我也想見你,有些日子冇聊了。”1
“行,那就這麼說定了。”林默頓了頓,語氣變得隨意了一些,“對了周行長,還有個事跟你說一下。”
“你說。”
“我之前不是答應過你,曙光廠的新賬戶開到你那邊去嘛,材料我已經準備好了,今天我讓手底下的人去市局辦理。”1
“另外,我們剛到了一筆新的外彙,750萬美元,就放在市行的新賬戶上,算是給你添個開門紅。”
周航拿著聽筒的手猛地一緊。
750萬美元。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下意識地問了一句:“多少?”
“750萬美元。”林默的語氣輕描淡寫:“巴比倫客戶的特種化肥訂單,初一那天來的,加價百分之五十,一百噸,錢已經到賬了,我一直記著你調市裡的事,就等著今天呢。”
周航握著聽筒,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的眼眶有些發酸。
倒不是因為那750萬美元。
雖然這確實是一筆巨款,足以讓他一個季度的指標完成,還超出一小半,但是更多是還是林默的這份心意。2
他上班第一天,新單位的新同事冷眼旁觀,背後說他是抱大腿上來的。
可林默呢?
這個被他抱大腿的人,在他最需要支持的時候,主動把電話打了過來,主動提起了新賬戶的事,主動把750萬美元的大單子送到了他的新崗位上。
750萬美元啊。
不是75萬,不是7.5萬,是750萬。
一個季度的指標,林默一個電話就幫他完成了。1
並且還超出了一半。
“周行長?還在嗎?”林默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
周航回過神來,連忙說:“在,在,林廠長,你一次性放750萬美元過來,是不是太多了?”
“曙光廠現在還在區裡,區裡的賬戶上總得留一些吧?彆為了幫我,把你們自己的周轉搞緊張了。”
林默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語氣篤定而從容:“周行長,你放心吧,這隻是一筆新訂單的錢,區裡的賬戶上還有之前的存款,夠用了,750萬美元,不礙事。”
周航倒吸了一口涼氣。
“不礙事”三個字,說得輕飄飄的,但背後的分量,他比誰都清楚。
看來曙光廠的底子,比他想象的還要厚。
不知不覺間,林默已經把那個發不出工資的爛攤子,變成了一個能輕鬆拿出750萬美元外彙的龐然大物。
他聲音有些發緊:“林廠長,我……謝謝你。”
“謝什麼,”林默笑著說,“咱們什麼關係?用不著這麼客氣,晚上一起多喝兩杯,好好聊聊。”
周航正要答應,忽然想起一件事,壓低聲音說:
“林廠長,我這邊收集得到一些特殊的資料,我想你應該用得到。”
聽著周航明顯壓低聲音,林默反應過來,點了點頭說:“行,晚上見!”
“晚上見!”
掛斷電話,周航轉過頭,又想起剛才走廊裡那些議論。
“不就是抱上了曙光廠的大腿嗎?”
周航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他拿起桌上的煙,又抽出一支,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抱大腿又怎麼樣?2
這世上,不是每個人都有眼光,能在彆人還冇站起來的時候就看準了。1
他周航就有。
再說了,林默這個人,值得他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