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第 38 章
沈乘月讀過很多書,市麵上找得到的、找不到的,各行各業、五花八門、三教九流,她都有涉獵。
她潛入寺廟藏經閣讀過佛經,潛入道觀裡讀過道法,潛入書院讀過山長珍藏,為了讀書搞得像做賊一樣,何嘗不算是好學不倦、求知若渴?
她漸漸覺得做文章不是一種靠學遣詞造句、靠模仿其他人就能學出來的東西,腹有詩書,才能落筆自成文。
沈乘月很快又盯上了皇宮藏書閣,藏書閣遠不如宮廷私庫看守嚴密,這實在是一個錯誤。她常常在裡麵待上一整日,晚上還敢點燈燃燭,仍然冇有人發現她。
她把宮廷秘史當成話本來看,看得津津有味,真實世界有時候遠比話本故事更離奇更玄妙。
沈乘月餓了就去禦膳房偷東西吃,她從來不在藏書閣裡用膳,怕食物碎屑引來老鼠、蟲豸毀了書籍。偶爾她也會自嘲,自己學問未見得學來多少,倒是先效仿了讀書人對書籍的尊重。
她從來冇覺得自己是個正經的讀書人,她不考科舉不做官,也不為提高修養,就是單純為了打發無儘的時間,從冇仔細思考過讀書會給自己帶來什麼。
直到她在皇宮藏書閣裡發現一本書,才想起自己勸人時那隨口一句“書山總有路,有通往萬物的答案”。
那是一本薄薄的冊子,看起來像是一個人的隨筆裝訂起來的,裡麵還有寫錯字塗抹掉的痕跡。它夾在書架上的史書裡,卻算不得正史,隻是朋友用旁觀者的角度記載了某個人的一生。書中主角被稱為“玉郎”,大概是著者與他從小相識,才會用這
種小字來稱呼。沈乘月隨手翻看,見這位玉郎出身貧寒,冇什麼讀書的機會,平日隻能在給私塾做活時偷聽先生授課,卻忽然有那麼一天,他變得經史子集無所不通、兵法武事無所不曉。
著者的語氣很有趣,他寫道:“一開始我們以為他是被附身了,但鑒於我寫下這本書的時候玉郎已經是位大人物了,所以我會說,他是長大了,成熟了。”
沈乘月屏住了呼吸,她忽然有了某種猜測。
她小心地翻開了書籍下一頁,時值亂世,玉郎迅速招兵買馬,短短時間內集結了一支隊伍,攻下了當地縣衙,把陽縣作為了他的據點,著者寫道“他十分熟練,像是已經計劃過千遍萬遍”。
陽縣前麵還有一個字,被用墨跡塗掉了,想來是不願暴露真實的地名。
這位玉郎很快又拿下了附近幾座縣鎮,著者道“他掌握了那些人的所有秘密與把柄,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
很快玉郎帶著初具規模的隊伍,走向了爭霸之路,著者曰“攻打到某座城池的時候,遇見了投石機,他有些慌了,他說這一次死了,就再也冇有回旋的餘地了。”
沈乘月垂下眼簾,歎了口氣,又繼續翻書。
玉郎南征北戰,掀起連天烽火,與多方開戰的過程,著者寫得比較模糊,隻形容他“險死還生,終結亂世,得建無雙功業”。
“我把閒來書寫的這些東西給他看了,玉郎大笑起來,未置可否,隻讓我不要在書中提及他的名姓。”
沈乘月托腮,所以玉郎究竟是何人?書裡冇有提及他的姓氏,至於某陽縣,天下冇有一百也有八十。若追溯到前朝,很多地方更換過名字,那範圍就更廣。
薄薄的冊子很快翻完,在末頁,著者用開玩笑般的筆觸寫下了一句“說不定他的時間流速與我們不同,在那一天裡他見證了世界的奧秘。”
沈乘月有些愣怔,她靠著窗子,思索了很久,連去禦膳房偷東西都忘了。
世界的?秘啊......
她起身,要把冊子放回原本的位置,她是在兩本厚厚的巨著夾層中發現它的,她記得左邊是《太祖傳》,右邊是一本《太祖本紀》。等等……………
沈乘月上前抽出這隻架子上的每一本書翻看,發現它們都是寫本朝開國太祖的,其中不乏歌功頌德、謳功傳,著者們甚至為他編纂了不同的真龍出身、簪纓家世,但無論如何,它們圍繞的都是同一個人。
她看向手裡的冊子:“你也是嗎?玉郎?”
興許這隻是一個巧合,她一邊想著,一邊從太祖本紀中翻出一個地名??景陽縣。
沈乘月把冊子放回書架上,著者寫得一切細節都太模糊,她無從十成十確認,不過也無需再去確認。無論如何,他已經和自己錯開了一個時代,她冇有機會當麵詢問他逃離循環的方法了。
她開始在浩瀚如海的書庫中翻找,想找找其他的例子。時間循環這種事,有一有二,說不定還有三,也興許某本書裡就寫明了破解的法門。
突然掌握了絕世繡工的繡女、因精通馬球得了帝王青眼的官員,女扮男裝做官的文臣,前朝唯一的一位女帝......乘月到處翻找記載中那些稍顯特彆的人,卻總覺得像又不像。
一夜之間精通某種技能,也可能是因為此人刻意藏拙,想博個一鳴驚人,證明不了什麼。
打聽到帝王不為人知的愛好並投其所好,也算不得證據,說不定隻是此人擅長鑽營。
還有,一看見女子做官為帝,自己就去懷疑人家有循環襄助,那不是瞧不起人嗎?
沈乘月托腮想了想,隻覺得若換成自己,就算循環一萬年她也登不了帝位。能當皇帝的人,那還是人家有真本事。
一連數月,沈乘月一直泡在藏書閣裡,終於找到了第二個線索。
那是一本案件記錄,記載中,某地一位武夫忽然發狂,將家中妻妾、下人,甚至鄰居通通開膛破肚,被捕第二天,他怔怔地望著天色說了一句“居然就此終結了嗎?她們冇有活過來嗎?”
冇有人知道他這句話是什麼意思,都以為他瘋了。直到如今沈乘月看到,不由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曾經被困循環,他已經陷入瘋狂,他以為被他殺死的人第二天還會活過來,他冇想到他做下的事會有後果。
沈乘月自己也曾起過想殺光所有人的陰暗念頭。
她繼續閱讀這樁公案,上麵記載,武夫突然表現得極其興奮,在公堂上大喊著“老子逃出來了”,然後當晚,他吊死在獄中。
她覺得自己背上的衣裳已經被冷汗浸濕。
她再次提醒自己,不要隨便殺人,不要被循環逼瘋,每天都要記得救人一遍。
另外,最好再掌握些逃獄、撬鎖一類的技能。
這個悲劇說明,循環終止前是不會有任何提示的。
又過了兩個月,沈乘月找到了第三個線索。
這個故事發生在兩朝之前,距今大概有七八百年了,史書載,太平年間,忽有魔星降世,掀戰亂,促災殃,致民不聊生,生靈塗炭。
此人的起家方式和前麵那位玉郎相差不大,都是招兵買馬,用一些秘密與把柄要挾,建立了初期勢力。
但他手段酷厲,每到一地,就燒殺擄掠,致使當地十室九空,他勢力最大的時候,直殺了個狼煙四起、赤地千裡。好好的太平年月,被他折騰得餓殍遍野、國無寧日。
讓沈乘月確定他身份的,是他說的一句話“吾曾於輪回地獄中立誓,要讓天下人都嘗嘗絕望的滋味”。
至於後麵那些挖出人心煮湯、活烤嬰孩一類的記載,沈乘月不忍再看。
後世有人曾試圖考證,究竟他身邊發生過何事,才導致他這般瘋狂。但此人自幼家庭美滿,家底頗豐,也冇吃過情愛的苦頭,他是家中獨子,無需競爭家業,讀書不錯,年紀輕輕就中了舉人,身體也康健,一年到頭頂多染次風寒,似乎冇什麼
不完滿的,至少比這世上絕大部分人都過得更好。
於是大家得出結論??興許單純就是個瘋子罷了。
沈乘月思索著這瘋子和玉郎的生平。
身處亂世,便是終結戰亂的神;身處盛世,便是開啟亂世的魔。
你們兩個,能不能給普通人一個模仿的機會?
難道要我走那位上吊武夫的路子?
沈乘月摸了摸臉,忽然覺得自己的身世,比起那個“建無雙功業”的出身貧寒的玉郎,更貼近這位順風順水的瘋子。
而且她恰巧身處一段太平盛世。
“不對,我這簡直是庸人自擾,我壓根也冇這個令生靈塗炭的本事,”沈乘月搖了搖頭,“我就做個普通人挺好的。”
也許曆史長河當中,還有一些人曾陷入循環,但冇有史書留名,隻是平平淡淡過完了一生,那不是也很好嗎?
何況,這幾個人的故事,至少說明循環是可以被終結的。
想到這一點,她很快重新開朗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