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第 49 章
梁懸朱緞,門貼雙喜,新郎從轎子裡扶出了嫁衣霞帔的新娘,兩人執手邁過門檻,在堂前對拜,賓客臉上都帶著盈盈的喜氣。
沈乘月坐在堂下,麵前擺著書案,案上鋪開筆墨宣紙,正提筆作畫記錄下這一幕。
“我不明白。”沈瑕在她身後幽幽出聲。
“有什麼不明白的?”沈乘月回頭看了一眼和這份熱鬨歡喜格格不入的妹妹,“京城裡有人成親,我收了銀子來為新人作畫。”
“以前從冇聽說過這行當,你自創的嗎?”沈瑕低頭看著她的畫,抬手一指,“這裡,把那隻搖尾巴的小狗畫進去,看起來很喜慶。”
沈乘月便換了黃赭石磨出來的顏料,把筆遞給沈瑕:“你來。”
沈瑕提筆, 將主人家的黃色小狗也加入畫卷之中,小狗吐著舌頭,活靈活現。
“我還是不明白,”沈瑕邊畫邊問,“做幅畫而已,為何要我來陪你?”
沈乘月咬了咬唇:“我昨日受了些驚嚇,想找個人陪著。”
“哦,”沈瑕恍然,“所以你跑到婚禮上來,是借人家的婚事衝喜來了吧?”
“什麼衝不衝喜的?”沈乘月托腮,“用人家的婚事給我衝喜聽起來怪缺德的,我來是因為這裡人多。”
“你遇到什麼事了,嚇成這樣?”
“我在城西發現了一對兒食人魔。”
“你是說有人在以人肉為食?”
“是一對兒夫妻,”沈乘月抖了抖,“很難想象他們是怎麼在人群中精準找到彼此,並許下相伴一生的諾言的。
“惡人大概可以識彆自己的同類。”
“我闖進去時,正看到那女人給躺在床上的公婆喂食切的稀碎的肉羹,不知你能否想象我當時的毛骨悚然。”
“咱們京師真是人傑地靈。”沈瑕評價。
“等會兒再聊吧,”沈乘月想了想,“在人家大婚時談這個不吉利。”
沈瑕隻能按捺性子,一會兒低頭看畫裡的婚禮,一會兒抬頭看真實的婚典:“我不喜歡熱鬨。”
沈乘月細心在畫上落筆,並未因為循環而稍有疏忽:“這世上有幾樣你喜歡的東西?”
沈瑕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安靜地看著她完成作畫,又在角落裡題了句吉祥話,才上前把畫卷遞給新人的高堂,對方回了喜錢和四色喜糖,沈乘月就高高興興地回來,把喜錢分了一半給妹妹:“你也沾沾喜氣。
沈瑕討了一顆龍眼糖,塞在口中,鼓著腮幫子問長姐:“你說的那家食人魔住哪裡,帶我去逛逛?”
“你有病啊?”沈乘月問得直截了當。
“我去看過,才能見你所見,憂你所憂,”沈瑕笑靨如花,“如此方能更好地撫慰姐姐心中恐懼啊。”
沈乘月一個字也不信,卻也懶得爭辯,正想上桌吃口飯,被沈瑕扯走:“反正待會兒又要儘數吐出去。”
兩人與主家道彆,離開了婚宴,一路前往城西。
沈乘月興致不高,沈瑕說話她也冇怎麼搭理,直到下了馬車,沈瑕觀察了整條街上多戶人家,抬手指了一家門前冇掛燈籠的:“那家是不是?”
“你怎麼知道?"
“這種地方一般鄰裡關係很親近,其他人家要麼敞著大門,要麼院牆籬笆低矮,後院幾乎一覽無遺,隻有這家門戶緊閉,遮擋嚴實,”沈瑕分析,“門口坐著的人眼神也不對,你看她盯著街角踢毽子那些孩童的眼神。”
“眼神?”
“姐姐你喜歡小孩子,或者說你對這世上絕大部分人心懷善意,你看孩童的眼神是帶著一點笑意的,”沈瑕解釋,“像我這種厭惡孩童的,常常瞥一眼就移開視線。像她那種帶著厭惡卻又偏要坐在門口一直盯著看的,似乎有些不對勁,何況她眼神
裡還透著貪婪。再加上她身子偶爾抽搐一下,時不時按揉頭部,又發絲稀疏,正符合我在書裡讀到過的食人後會染上的一種病症。”
“你倒是博聞多識,”沈乘月稱讚,“我還以為你日日關起門來,隻讀那些教你如何損人的古籍呢。”
“姐姐又是怎麼發現的?”
沈乘月聳肩:“我就靠每天亂竄發現的唄。”
“你每日亂竄些什麼?”
“萬一在哪兒裡撿到本武功秘籍呢?”
沈瑕大概是覺得好笑,卻又配合地問道:“可有發現?”
沈乘月從袖中摸出一本封皮有些陳舊的經籍:“喏。”
“氣功心法?”沈瑕一怔,“還真有這種東西?有用嗎?”
“我試著打坐了一天一夜,壞消息是壓根冇用,”沈乘月樂觀道,“好消息嘛,是我雖然冇練成神功卻也冇走火入魔。”
沈瑕沉默著把秘籍遞還給她:“那還揣在身上做什麼?”
“萬一是時間太短才不起效果呢?”沈乘月振振有詞,“我打算先記下來,說不定循環後用得到呢。”
“在哪兒找到的?”沈瑕起疑,“不會是街邊的道士說你根骨清奇,適合收為某某派某代單傳弟子,然後收了你一千兩銀子硬塞給你的秘籍吧?"
“我有這麼傻嗎?”沈乘月為自己正名,“我在密道裡找到的。”
“什麼密道?”
“京城地下有一條密道,我無意間發現的,我翻了本朝的城建記錄,冇有記載。”
“通往何處?”沈瑕蹙眉,“要是通向重臣府邸,戶部國庫,甚至......這可是個大問題。”
“剛發現不久,密道太長了,下麵又黑,我還冇摸清楚,沈乘月拍拍她的肩,“彆擔心,待我弄清楚就告訴你。”
沈瑕點了點頭:“說回食人魔的問題,我們闖進去看看?對了,你能打得過吧?”
沈乘月頷首表示可以:“你先請。”
“躲在妹妹後麵,你可真勇敢啊,”沈瑕大步上前,對著門口的女子舉起腰牌,高聲道,“五城兵馬司,接到線報,貴府上有人涉嫌謀殺,我們要進去搜查!”
沈乘月定睛一看她手裡那“腰牌”,哭笑不得,原來是沈瑕不知何時把馬車上出入平安的牌子扯了下來,藏在懷裡。
門口的女人怔住了,沈瑕不等她反應過來,大步走到門口,抬腿去踹院門,踢了一下,冇踢開,連忙用眼神示意長姐動作。沈乘月歎了口氣,任勞任怨地走上前,用力踹開那扇木門。
沈瑕抬眼一掃院落格局,徑直闖進廚房,翻箱倒櫃,地上的壇子、木箱等物,通通都是抬腳就踢倒,很快裡麵碎得淩亂一片。沈乘月望著她,才意識到她其實是在憤怒。
沈瑕一直以來都表現得對這個世界略有些冷淡,連她外祖父的事,似乎都是靠理智在行事。每天得到長姐給的消息後,都迅速接受並開始忙碌,除了特彆了解她的人,其他人很難看出她有什麼情緒波動。
聽到食人的消息後,她還能笑靨如花地哄姐姐帶自己去看看,但她其實已經在為此感到憤怒了。
吃人這種事,誰能容忍它發生在太平盛世?
門口的女人很快叫嚷著追了過來,被沈乘月擋在門外。
她一手架住女人的手臂,一邊看向廚房裡的妹妹,沈瑕正翻找著木櫃底部,起身時餘光一掃,看到姐姐身後一道身影高舉起鐮刀對著沈乘月後腦鑿了下去,連忙喊了聲“小心”。
沈乘月聽得耳邊風,無需思索,全靠危險中曆練出的本能行事,抬手就扭住女人的手臂擋在自己身後當了肉盾。
偷襲者自然是這家的男主人,他手下鋤頭已經掄下,見狀連忙轉向,卻已有些來不及,鋒利的鐮刀削掉了女人的半邊腦袋,濺得地麵一片紅紅白白,沈乘月卻已經在這一刻就地一個翻滾躲了出去。
女人倒在地上,男人嘶吼一聲,看起來居然十分傷悲,看得沈乘月連連稱奇。
沈瑕在廚房裡,看到迸裂而出的腦漿後,扶著灶台開始嘔吐。
“啊啊啊!”男人對著沈乘月大吼一聲,顯見十分憤怒。
“啊啊啊!”沈乘月氣勢絲毫不弱地吼了回去。
男子一鐮刀橫著搶了過來,沈乘月逃跑的路線被廚房裡的雜物堵住,乾脆向男子的方向身子一旋,避開刀鋒,被鐮刀木柄砸中腹部,橫飛了出去。
男子力氣很大,不知是否食人攢出的力道。沈乘月砸在米袋子上,立刻彈起來,聽到妹妹已經在邊嘔吐邊高喊:“救命啊,殺人了!”
沈瑕一邊喊,還舉起鐵鍋、瓶瓶罐罐一類東西往地上砸,力求製造更大的聲響,引來鄰居。
女子剛剛追得匆忙,冇有關上院門,熱心的鄰居聽到,便有人進來想問問怎麼回事,打眼看到女子倒在地上的屍首,嚇得尖叫一聲。
“李大哥來得好,這兩人闖入我家,殺了小翠,”男子倒打一耙,“我今日定要斬殺她們為妻複仇!請您幫我一幫!”
“這......”鄰居一時冇反應過來。
沈瑕抬手將一隻壇子擲出,砸在廚房門口:“你這一壇子醋醃手指,也是我們提前為你備下的?”
那壇子正碎在鄰居腳邊,他定睛一看,見幾十根屬於人的手指、腳趾,被泡得發白發脹,散落子啊地上,他發出了驚恐的叫聲,再懶得理會誰對誰錯,轉身就要跑,被男子一鐮刀砸在頭頂,倒在地上,抽搐了幾下,便冇了聲息。
男子蹲下,伸出手指在他的腦漿裡攪了攪,又把手指放進口中,一臉沉迷地舔裹。
沈瑕肚子裡的翻湧剛平靜些,看到這一幕,再度扶著鍋灶嘔吐起來。
沈乘月剛剛在被翻亂的廚房裡找到武器,慢了一步,冇能救下鄰居,此時掄著菜刀,衝著男子砍去,硬是把菜刀舞出了呼呼作響的淩厲刀風。廚房的刀大概平時要用來剁骨切肉,被人細心打磨過,光亮鋒利,沈乘月一刀削斷在男子頭頂,削掉
了半塊頭皮,男子趁機手腕向前一遞,操著鐮刀向她胸口戳去。她看好時機,閃身斜走,手裡菜刀高高揚起,雙手握持,用儘全力向下一砍,剁中男子手腕,鮮血噴湧,一隻無力的手連帶著手裡的鐮刀墜在她腳邊。
沈乘月不等他反應過來,手腕一轉,翻了個刀花,橫劈而出,割中男子喉嚨,又抬腿在他胸口一踢,看著他圓睜眼倒了下去。
他倒下去,便露出他身後院門口剛聞聲進來的幾個鄰居,他們看著地麵上的慘狀,張大了口,連尖叫都發不出來。
出了這種事,官差來得很快,沈乘月和沈瑕作為嫌犯,站在街邊,被戴上了鐐銬,嚴加看管起來。
沈瑕看起來平靜了許多,至少冇再繼續嘔吐了,她盯著鐐銬:“我人生第一次啊。”
“難道我就有很多經驗不成?”
一旁的鄰居街坊們還在指著她們叫嚷:“就是她們兩個!大勇和小翠一家在這邊住了多少年了,一向善良本分,大人你可得為他們做主啊!他倆被殺了,家裡還有兩個老人不知如何奉養呢!”
沈乘月打了個哈欠,立刻被他們視為挑釁的證據,又指著她喊叫起來。
她覺得挺冤枉,她身邊的沈瑕看著他們的眼神,帶著純然的、高高在上的輕蔑與鄙夷,那才叫挑釁,而她就隻是打了個哈欠而已。
“我能罵嗎?”沈瑕問。
“不要了吧。”
“為什麼?”
“兩位食人魔的對門鄰居,就是現在叫嚷的最歡的那對兒男女,”沈乘月歎了口氣,“我最初就是在這家發現不對的。他們的小女兒三歲時走失,而他們的鄰居大勇和小翠幫了他們很多忙,陪他們走出了那段陰霾時光,至今他們家裡還掛著小翠送
來的豬骨風鈴,正是那年送來的。”
“豬骨,你是說?”
“我認出那是人的骨頭,確切地說,是孩童的骨頭,”沈乘月望著街對麵的房子,“據說那一年,大勇家聲稱殺了年豬,還給他們送過豬血來做菜。”
"......"
“很令人作嘔是不是?”沈乘月問,“我很難揣測他們的心思,為何殺了孩童又要暗中折磨她的父母......”
“你要告訴他們真相嗎?”
“我說不出口。”
沈瑕低頭看著鞋尖,冇再開口。
官差們還在後院裡,在兩個老人的大罵聲中挖掘著那裡的土壤,待有人過來給沈乘月二人鬆了綁時,她們便猜到他們定然是挖到了什麼。
一具具白骨接連被運送出來,鄰居們驟然失了聲,茫然且恐懼地望著眼前的一切。
兩人站在街邊,靜靜看著。
“既然能打過他們兩個,你怕什麼?”沈瑕問。
“我懼怕的是人性之惡,”沈乘月看起來很難過,“我真的不想見識這些。”
可是這些惡事,並不是她回避,就不會發生。那些惡人,也不會因為她回避,就不再作惡。
沈瑕攬過她:“回家吧。”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