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第 56 章
“所以, 問題到底出在哪裡?”沈瑕眼神複雜,連沈乘月都說不好裡麵包含的是仇恨還是迷茫,“如果不是主謀害了我外公,我娘就不會淪落青樓,如今我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卻有人覺得我太狠心。到底是誰有錯?”
“我不知道,”沈乘月認真想了想,“除了已經過世的罪魁禍首,我想不出該怪罪何人。”
沈瑕看起來很失望,她把視線從長姐身上移開,盯著自己的掌心,那裡還留著指甲掐出來的道道泛白的指痕。
她急切地想找個人來怪罪,她需要一個宣泄的出口,不然這份怒火隻能寄托在主謀的家眷身上,就算她最終選擇放過了他們,那怒火也會始終盤踞心頭,侵蝕著她自己。
“所以,”沈乘月話卻未完,“也許,是......律法的錯。”
“律法?”
“我是說,假使你外公真的有罪,也不該連累你娘淪落青樓,"沈乘月說得很仔細很小心,“你外公被斬首後,其他人若曾參與其中,便視參與程度下獄或斬首。不曾參與過的,也許被罰抄家產,貶為庶民,後代不得科考之類,就是足夠的懲罰了。
“律法嗎?”沈瑕轉動著指上的戒指,轉到第十圈,斂去了周身的戾氣,輕輕柔柔一笑,“還是姐姐聰明,把我的仇恨從人身上轉移到了死物身上。”
“你是關心則亂,”沈乘月安撫道,“所以才需要我這個局外人的看法。”
“如果,我是說如果,我一意孤行,要報複那一家人,”沈瑕輕聲問,“姐姐會阻止我嗎?"
“不會。”
沈瑕認真地盯著她,仿佛要從她的表情中判斷這句話是真是假。
沈乘月搖頭:“我冇騙你。”
“那姐姐要怎麼辦呢?以你的道德感,是看不得我把人賣進青樓的,”沈瑕問她,“你既不想阻攔我,又看不得人間慘像,難道從此隻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活著?”
“我以前從未思索過這樣的問題,”這是一個非常難以解答的問題,沈乘月卻不需要過多思考,脫口而出,“我猜,我會想辦法讓這個世界上不再有青樓。”
一個掀桌式的答法。
左右為難,不如就此掀了棋盤。
沈瑕笑了起來,看得出她並不討厭這個回答:“可是姐姐要怎麼做到呢?循環裡,你無所不能,就真的把自己當成神了不成?等到循環結束,麵對真實世界,你要如何處理其中落差?”
沈乘月並未覺得冒犯:“我不是神,我已經意識到了,我救不了所有人。”
“哦?”
沈乘月已經有些了解沈瑕了,明白她這一個“哦”字大意是“願聞其詳”,便為她解釋道:“我遇到了一個無論如何都救不了的人。”
“重病?”
“自儘。”
沈瑕歎了一聲:“原來如此。”
“第一次遇見她服毒,我偷走了她的毒藥,她便懸梁,我弄斷了她家中的房梁,她便投井,我堵死了她家附近的所有井口,她便以刀割腕,我取走了她廚房裡的所有菜刀,她便觸柱......”沈乘月望著長街上人來人往,“我並冇有幫助到她,隻是在
她自儘前給她製造了更多的麻煩罷了。
“她為何自儘?"
“她自小無父無母,和另一個孤兒一起混跡街頭,互相扶持著長大,長大後就與那孤兒成了親,她有孕時,丈夫在外做工,幫人修房子,被倒下來的立柱砸中,不治而亡。後來她生下一個女兒,女兒成親後,和女婿出門擺攤,被權貴子弟鬨市縱
馬無意間撞倒,又被馬蹄踏過心口,當場死亡。女兒又給她留下一個外孫女,從小體弱多病,於幾日前病逝。她處理完外孫女的喪事,就選擇了自儘。’
“我試著勸過她,陪她聊了一整天,我請她吃吃喝喝,買了衣服珠寶,送了她一棟大房子,還給過她很多很多銀錢,甚至找來其他孤獨的人陪伴她,抱來一個孤兒請她幫忙撫養,可是都冇有用,”沈乘月搖了搖頭,“她已經形如枯槁,心如死灰。”
“當然,我可以把她綁起來,讓她無法自儘,逼迫她活過今天,”沈乘月歎息,“可這樣有什麼意義?我隻是讓她多痛苦了一天。”
“你已經儘力了。”
“這世上有太多無可奈何,並不是我靠循環耍耍小聰明就可以解決的,”沈乘月看著自己的雙手,“我已經認清了,我不是神,我不再自以為是了。我隻是一個腳踏實地的凡人,試圖做成一些事,並希望我身邊最聰明的二妹妹能與我並肩而行,儘
力而為。”
沈瑕失笑:“姐姐是怕我出去作惡多端,才要把我綁在你身邊的吧?虧你還能找到個冠冕堂皇的借口。”
“我餓了,”沈乘月轉開話題,“吃點東西吧,這家茶樓的烤肋排還不錯,吃飽了才有力氣去繼續炸房子嘛。”
“茶樓裡賣什麼烤肋排?不倫不類。”
“還有鹵蹄膀,好吃著呢,”沈乘月扯住妹妹的袖子,“走,下樓點單。”
兩人離開琴台,走下樓梯,一隻靴子迎麵砸來,被沈乘月接住時,離沈瑕的睫毛隻餘半寸遠。
“有人在此演武,”沈乘月按住她掏火藥的手,“彆擔心,不是尋釁滋事。”
沈瑕挺失望:“我還以為剛剛指責我的人那麼有種,居然殺回來了。”
她看到整層樓都在打架,勉勉強強地在窗邊挑了個位置坐下。
沈乘月點了菜,又向掌櫃討了把傘。
沈瑕不解地看著她,還冇得及問出口,就意識到了傘的作用。櫃台不遠處一男一女在打架,女子橫腿一掃,將桌上酒壇向男子腦袋踢去,壇裡的酒在空中潑灑出來,被沈乘月一撐傘不慌不忙地擋住,她行走在刀光劍影之下,笑吟吟地端回來一
盤鹵蹄膀。
“鹵蹄髖分豬肘和豬蹄兩部分,沈乘月放下盤子,“知道你不吃腳趾,特地讓店家切掉了。”
沈瑕舉筷戳了戳豬肘:“連這個習慣你都知道?”
“是吧,我第一次見你啃蹄膀的時候也挺驚訝的,”沈乘月給她倒酒,“以前冇怎麼一起用過膳,隻在宴會上看過,還以為你隻喜歡吃草呢。循環裡也多是以甜食為主,想來是那天你用火藥炸的人太多,累著了,需要補一補。”
“驚訝什麼?總不能在宮宴上當著那麼多人的麵啃豬蹄吧?未免過於粗野。”
“我就啃過啊。”
“我知道。”沈瑕抿唇一笑。
“敢情你是變著法子罵我粗野呢。”
看來沈瑕是恢複常態了,又有心情調侃她可憐的長姐了。
“我說笑的,冇什麼粗不粗野的,隻是啃個蹄髖而已,又冇去啃文武百官的大腿,沈瑕輕咬了一口蹄膀,“我確實在很累的時候才想吃肉食,可能那天我真的殺了很多很多人吧。”
這話一出,她們周遭瞬間清靜下來,剛剛還在打鬥中不小心被?向二人的鞋子、發簪、酒杯、桌椅、燒雞、人,都一一停息。橫的怕不要命的,會武的也怕愛殺人的。
沈乘月舉著蹄髖對沈瑕翻了個白眼,她現在滿腦子都是啃文武百官大腿的畫麵,一時無法用心享受美食。
“姐姐,”沈瑕突然問,“你知道父親當年試圖為我外公翻案,才毀了官途吧?”
“略有耳聞。”
“你知道如今我重提此案,會給沈家帶來什麼影響嗎?”
“略有猜測。”
“我要翻天覆地,與很多人為敵,你怕嗎?”
“我不怕那些人,我隻怕你在複仇的路上越走越遠。”
“你有機會阻攔我的,隻要什麼都不告訴我,這個循環過去以後,我就還是以前那個沈瑕,一無所知。”
“什麼都不知道會比較幸福嗎?”
“對蠢人而言也許會。”
“我不會這樣對你。”
“多謝。”
沈乘月深吸一口氣:“沈瑕,我提醒你,再敢三天兩頭地來試探我,彆怪我揍你。
“姐姐,我也要提醒你,沈瑕笑了笑,“假使將來有一天,事情進行到無可轉圜的地步,你要勸父親和祖母將我逐出家門,與我恩斷義絕、劃清界限,不再認我是沈家的女兒。’
沈乘月看著她:“我相信事情到了那一天,你自有手段逼得父親和祖母不得不同意,不需要我來勸說。”
“記得彆為我難過。”
“難過?彆太小看你的討厭程度,也彆太高看我的人性,”沈乘月挑眉,“也許那時候我的憤怒更多。
沈瑕舉杯:“敬人性。”
“敬你個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