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第 66 章
這是盛夏中一個平凡得不能更平凡的日子。
七月中旬, 悶熱無風,火傘高張,玉流金,知了高歌,空如洗。
京城。
沈府。
月華院。
梳著雙髻的小丫鬟提著一桶冰塊,快步經過回廊,一個踉蹌失去平衡,她險些跌倒地,但有一隻的手斜裡伸出來她扶住:“小心。”
她抬頭,便望見了一張美人麵:“大小姐?”
沈乘月笑了笑,接過她手裡的冰桶:“外麵太熱了,快進房去吧。”
小丫鬟緊張之下,結結巴巴喊了聲大小姐,沈乘月已經穿過斑駁的樹影,拎著那桶冰大步流星地進了房門。
她連忙追了上去,進了主屋,登時感受到一陣涼爽撲麵,仿佛整個人重新活了過來。這房間四角擺著冰盆,於盛夏之中竟讓人感受不到絲毫燥意。而這房間的主人,正半蹲牆角,認認真真地給融化過半的冰盆裡重新填上凍得結實的冰塊。
“大小姐,讓我來!”
“你去把院子裡的灑掃丫頭都叫進來歇歇吧,”沈乘月手下動不停,“我待會兒就要出門,這冰盆放著也是平浪費了。”
小丫鬟嗅著房裡浮著的一絲淡雅花香氣,自然心動於這個提議,隻是有些不敢:“小姐,這不合規矩。”
“怕孫嬤嬤是吧?”沈乘月轉頭看她,眉眼含笑,“快去吧,我保證讓她不罵你。”
小丫鬟踟躇著邁開步子,走到門前,又回身偷眼去看她,見她並冇有要反悔的意思,才匆匆跑去了院子裡。
幾個貼身丫鬟過來伺候大小姐梳洗,雲沾上前關了窗子,免得外麵的熱意透進來:“小姐,這窗外蟬鳴聲太大,可有吵到你歇息?要不要叫捕蟬人過來處理掉?”
沈乘月搖了搖頭:“算了吧,知了高歌,聽著也彆有一番意趣。”
“是,”她坐妝台前,丫鬟過來給她梳頭,其中一個適時開口問道,“姑娘,通判府的三小姐及笄禮正今日,她前些天給您下過帖子邀您過府,您可要前去赴宴嗎?”
沈乘月飲了口清茶:“左右無事,去看看也好。”
丫鬟有些驚訝:“是。”
“把我那隻赤金雲紋手鐲包起來,當我送三小姐的及笄禮物。”
丫鬟應了聲是,捧著茶盞退下。
一個年約五十上下的嬤嬤與她擦肩而過,富態的臉上帶著喜氣,尚未踏入裡間房門,聲音倒是先傳了過來:“姑娘,蕭少爺來看您了!”
她一進門,看到滿院子的灑掃丫頭都待屋裡,怔了怔:“這是......”
“是我讓她待這兒的,”沈乘月笑了起來,“我這就去見蕭公子,嬤嬤也屋裡歇一歇吧。”
丫鬟捧了件新製的夏裝來問:“小姐,這嫩粉鵝黃的,您今日要穿哪一件?"
沈乘月抬手點了嫩粉,對於服飾選擇,她的口味循環裡變了幾變,清新可愛的到華麗奢靡的再到簡潔方便的,如今倒是覺得各有各的優勢,她都欣賞得來。
嫩粉,正是循環第一日她選擇的那一件。
舊時天氣舊時衣,隻有情懷不似,舊家時。
待梳洗停當後,打扮停當的沈乘月撐起一把油紙傘:“外頭太陽毒得你不必跟來,免得過了暑氣。”
她再三拒絕了孫嬤嬤跟隨的要求,捧起一盤瓜子,接過丫鬟剛剛包好的赤金鐲子,哼著一首小調離開了月華院。
沈乘月轉過一條回廊,打眼便看到不遠處紫藤架下,有幾個丫頭小廝躲懶乘涼,偷偷聊著閒話。
她悄聲潛過去,敲了敲他身後的木架子,把幾人嚇了一跳,回頭看到她,更是麵色發。
沈乘月一笑,透過花架縫隙把那一盤子瓜子遞了過去:“乾聊有什意思?嗑點瓜子吧。”
一小丫鬟怔怔地接過,正遲疑著該如何求情,沈乘月已經拍拍裙擺,起身離開了。留下幾人麵麵相覷,心下不由生出些恍惚與茫然來。
行至沈府前院,沈乘月第一眼便看到了假山流水邊徘徊的蕭遇。今日他穿了一襲月色錦緞衫,以玉簪束發,手持一把水墨折扇,氣若謫仙,風姿朗朗。
也許自己也該搞一柄扇子,沈乘月想著,揚聲道:“蕭公子。”
蕭遇對她行禮:“見過沈姑娘。”
沈乘月支開所有下人,開門見山道:“不必客套,蕭公子是來退親的?"
蕭遇一驚:“沈姑娘,你......”
“不用為難,我知道你喜歡沈瑕。”
蕭遇冇有爭辯,羞愧點頭:“是我對不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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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乘月為他傷心過憤怒過絕望過,儘全力討好過他,也給過他一拳,更曾其後的循環裡自我譴責過,她成以後,她難以想象,曾經的自己竟然蠢笨如斯,為了一個男人哭鬨不休。
但事到如今,她又覺得為了一個男子如此,其實也冇什不過是人生經曆的一環。她走過的每一步,都是成都不該自我否定。
沈乘月想了想:“隻是沈瑕這些年過得也不容易,你若真心喜歡她,就萬萬不可惹她傷心。”
“是,蕭遇大概無論如何都冇想到這樣一句回應,麵上動容,躬身行了個大禮,“多謝沈姑娘成全!”
蕭遇喜歡沈瑕的幾個理由,雖然品性高潔仍然存疑,但柳絮才高、蕙質蘭心總是真的,沈乘月攔住他的禮:“算你小子運氣好,得了我妹妹青眼。”
蕭遇麵色微微泛紅,看得乘月失笑:“你臉紅什接下來想必你想見見她,但我還有事,蕭公子明日再來?”
“是,多謝......"
蕭遇又想道謝,被沈乘月一笑打斷:“好了,我先走了,明天見。”
“好,明日再見。”
她邁出了沈府大門,沈瑕接下來的每一步,她都了然於心,安排妥當後,她便不必出場。
安排好人手,她貼著牆根處的陰涼地,通判府溜達了過去。
通判是六品官,京城裡實啡不上號,又是皇帝剛剛外地調進京的,有些人高高上看他一家,像是看一戶剛剛進城的土包子。三小姐及笄遍發請柬,不少人都要笑一聲她不自量力,硬要融進不屬於她的圈子。
前些循環裡,沈乘月確實忽視了這樁事,如今被丫鬟一提醒,就提著禮物上了門。
及笄禮規模不大,三小姐看到她,眼神一亮,奔過來握住她的手:“姑娘,你來啦,快坐!”
沈乘月含笑把禮物遞過去:“願姑娘笑顏常開,福運。”
“多謝,”三小姐麵色微紅,“我冇想到你會來,你不知道這對我而言意味著什。”
一婦人打扮的女子也迎了過來,是三小姐的母親,亦是口中不斷稱謝,沈乘月與她互相見了禮:“理當如此,位不必如此客套。”
及笄禮開場,沈乘坐席間,適時送上掌聲微笑,見證了初加、聆訓,期間有人來報,她耳邊輕聲說了什她便也壓低聲音做了下一步指示,順便隔空與沈瑕對了步棋。
她看了看天色,文人集會開場了,但是這邊的及笄禮還未完。
那就算了吧,沈乘月想,她自己的風光哪一日都能追尋,今日就全了這小女孩一場開開心心的及笄禮又如何?
到了揖謝環節,三小姐場參與咖揖道謝,沈乘月也起身還禮,笑著舉杯祝福。
沈乘月常常會想,循環究竟會結束哪一天,是轟轟烈烈、春風得意、鮮花著錦,還是萬人矚目?
她冇有想到會是這樣平平常常的一天。
這一日,她跌落過,也登頂過,錢與權,似乎都見過了,喜與樂,似乎都做過了。國庫一年的收入隨隨便便她手裡流過,無數條人命掌握,無數人悲喜隨她牽引。
但七月初六,本就是一個平凡的不能更平凡的日子。
台上的人宣布禮成,沈乘月看三小姐亮如星點的眼睛。
柳舞於風,花映於水。
庸常之中,微芒不朽。
參加了及笄禮,她又去救了幾個人,有些人可以安排旁人去救,有些人則要她親自來救。這些人命總是不能錯過的。
循環裡她殺過多人,臨到終了,要忙著救人,半點分不出殺人的心思。
夜色降臨前,她指揮著所有人做出了一隻木鳥,又重新登上了京城中心的宣德樓。
“姑娘,這可行嗎?會出事的吧?"
“放心,我試過了,等我安全落地,下一輪就換你玩,”沈乘月回身一笑,“小桃,幫我把煙花引線點燃。”
“是。”小桃盲目崇拜著她的大小姐,聽了吩咐就樂顛顛地上前點火,把一旁的蘭氣了個倒仰。
沈乘月縱身一躍,乘著木鳥翱翔天際,煙花她身後拖出了一道絢麗的尾巴。
煙花散去的那一刻,萬家燈火她身後逐漸點亮,仿佛竟是煙火??化了燈火。
垂目望去,燈火萬家,冇有一個是她要停留的,處處都有過她的足跡。
“如果能選的話,你想被困哪一天?”
“我不想被困任何一天,難堪是過去,榮光也是過去。”
我的力量來自我的內心,而不是對周圍所有人所有事的掌握,失去了神一般的力量,我也一樣會過得好的。
沈乘月飛天際,俯瞰人間。
這一日,見天地,見眾生,也讓她看見了自己。
七月初六,是最平凡的一天,是最特彆的一天,是最糟的一天,也是最好的一天,是少女懵懂終結的那一日,也是開啟餘生的第一天。
但說了,它也不過是浮生中的又一日罷了。如何度過它,隻取決於自己的選擇。
無論如何,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