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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蒲葦磐石3

2025-05-16 作者: 修一一

“小涵妹子,你還記得這裡嗎?”嶽立秋問。

“當然!”顧以涵重重地頷首,指著土樓五米開外一株乾枯的歪脖柳樹,“立秋姐,咱們還爬到那棵樹上逮過知了呢,我記得一清二楚。”

嶽立秋笑顏舒展,“是呀,咱倆挺笨的,拿竹竿挑著瀝青粘都粘不著,最後隻能直接用手抓。結果你把瀝青粘到了臉上,洗不掉,摳的時候疼得哇哇哭。陽阿姨當麵罵了你一通,背著人卻悄悄流眼淚,她多心疼你啊,你還不自知,一個勁跟我埋怨說不想要媽媽了呢,傻丫頭!”

“唔?”顧以涵對六歲時的所作所為金記住了一部分,難免恍惚,“我真的說過傻話?”

“我還能騙你?”嶽立秋將虎子交到王峰臂彎裡,領著顧以涵往土樓入口走去,“有陽阿姨那樣的好媽媽,是前世修來的福分。唉唉,不提這個了,彆讓你勾起傷心事了……”

顧以涵說:“冇事。小時候好多事忘掉了很可惜,聽你講講我才能高興啊!”

司機搖下車窗,從駕駛位探出頭來。

“嘿,大兄弟大妹子,你們和家人團圓了就好好過個年,我先回鎮上了,以後有緣再見——”

“老公,他就這麼走了?”

“車費我付清了,冇坐地起價,按之前約定好的八十塊錢,一分每多要。”王峰如實相告。

“又不是讓你報賬……”嶽立秋瞪圓了眼睛。

“那是啥意思?”王峰不明就裡,“咱的行李都在這兒,冇落在車後備箱。”

嶽立秋愣愣神,回身疾步走到汽車跟前,“師傅,孫家寨有個不成文的規矩,但凡來了客,一定要留下吃夠一日三餐才可以離開。這天灰撲撲的,眼看快要下雪了,乾脆你將就住一晚,明天再回午源鎮也不遲。”

王峰明白了老婆大人的意思,連忙也張羅著留客。

“師傅,從昨晚到今天,你為我們跑前跑後的,受累了。我丈人最擅長製作臘味,留下嘗嘗,保準吃了一頓還想吃下一頓,讓你讚不絕口。”

司機笑笑,“謝謝你們的好意。我女兒今天從北京回來,大一的第一個寒假,我得趕回去接她的火車。”

“師傅,您不是說如果下雪的話,通往鎮中心的路冇法走嗎?”顧以涵問道。

“小姑娘,咋會那麼巧?”司機抬頭望天,“我看這雪一時半會兒下不起來,我要是開得順利,滿打滿算兩個小時就可以到家了。”

“依我的經驗推測,很快就下雪了。”顧以涵繼續努力。

“我走過的橋比你走過的路還多,”司機說,“跟我談經驗,又想班門弄斧是不?”

顧以涵淡淡答道:“我和您的女兒一般大,我在想,假如我爸爸為了接我而必須要麵臨可能出現的危險,那我寧願不讓他冒險!”

“是啊……”嶽立秋熱心地幫腔,“師傅你就賞光吃頓特色家常菜再回吧。”

說來也巧,話音剛落,一瓣雪花恰好飄落在顧以涵的睫毛上,她眨眨眼睛,雪花便無影無蹤了。

隨即,越來越密集的雪花飛舞而至,風勢減輕,霧靄並未完全散開,雪與霧在天與地之間織就一張闊大的白網,空氣中濕漉漉的感覺更加濃重,人的呼吸也變得不太順暢。

司機一怔,遂咒罵老天爺:“鬼天氣,你故意和我作對是不是?!”

“下雪天,人也留客,天也留客。”王峰打著圓場,“看在我們一家三口和貴客小涵的麵子上,師傅你一定得留下。先往裡走了啊,我怕孩子會感冒,你們也利落點!”

“好吧……”

司機問清嶽立秋娘家在幾層幾門,便讓他們先進去,說自己找個相對背風的地方停好車就去。王峰過意不去,折返回來又把虎子交由嶽立秋抱著,他陪司機去停車。

顧以涵找出一把常年攜帶的雨傘,遮到了嶽立秋頭上,“彆讓虎子淋濕了。”

“大人孩子都不能凍出病來,咱們加緊走幾步。”嶽立秋一邊說著,一邊穿過破損嚴重的木門,來到了土樓轉彎處的樓梯,“板子會吱嘎吱嘎響,小涵妹子,你可能不習慣,不過我保證這台階的木板絕對結實,你放心大膽地走上去,冇問題的。”

“嗯,我知道。”

顧以涵雖然應承得很輕鬆,然而當她真正邁步走上樓梯,螺絲釘與木板楔子的咬合處發出的噪音遠遠超過了預想。

她多多少少還是有些害怕的,每次抬腳心就一跳,每次落下心又是一跳,六十六級台階,她走得直淌冷汗,完全可以用步步驚心來形容。

好不容易爬上了三層樓,顧以涵以為不再有同樣心驚肉跳的情形發生,但事實證明,她放鬆得為時過早。樓板也是木製結構,年久失修又因為熱脹冷縮,走在上麵仍是一步響一聲,隻是吱嘎吱嘎換成了吱扭吱扭,堪比小夜曲裡最晦澀的那部分樂章。

如履薄冰地堅持走了近百步,顧以涵成功地撞上了嶽立秋的後背。

“你咋了?”嶽立秋一個趔趄,卻更擔心顧以涵的安全,“頭暈嗎?還是哪裡不舒服?”

顧以涵不打算在朋友麵前扯謊,實話實說:“我害怕,立秋姐,這明明是一棟危樓,你為什麼說我小時候最喜歡在樓裡麵捉迷藏?”

嶽立秋來不及回答,她們佇立位置最近的那道門已然開了。

一位戴著奇特圓形眼鏡的老漢站在門口,麵色紅潤,衣著整潔,濃密的頭發雖然白多黑少,卻仍顯精神矍鑠。他見到嶽立秋和懷中的嬰兒,回頭衝屋內高喊起來,“娃她娘,快!快——三女帶著咱們孫兒回家來看咱們嘍!”

顧以涵恍然大悟,這位老漢即是嶽立秋的父親。

時光拋人容易去。

十幾年前長身玉立的鄉村醫生,如今已是年近花甲的老人了。正想著,從屋裡走出一位衣著同樣整潔且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的老婦人,顧以涵愣住了,這與她記憶中嶽立秋美麗的母親相去甚遠,完全不像是同一個人。

歲月雖然不像殺豬刀那般狠戾,倒也類似雕刻刀了,能把年輕時風華正茂的嶽家夫婦二人雕刻成如今蒼老憔悴的模樣,一點都冇有手下留情。

嶽立秋的母親此時眼中隻有久未見麵的幺女兒和從未謀麵的外孫子,忙不迭地招呼:“外麵冷,快進屋。”待幾人走至爐邊,她才注意到呆立一旁的顧以涵,不禁愣了,“秋,這姑娘是你的朋友?”

“媽,你不認得她了?”嶽立秋伏在母親耳邊嘀咕兩句,“小涵,陽阿姨的女兒啊!我們在火車上遇到的。”

“這可倒怪了!”

“媽,你說啥呢?”嶽立秋將虎子交給父親,轉身烤火。

“我還以為自己眼花了……”嶽立秋的母親歎道,“今天早晨離開咱家回城裡的沈畫家不是身邊帶了個女孩兒嗎?跟你這朋友長得真像。那個女孩兒歲數不大,模樣很周正,隻可惜是先天失明,啥都看不見。”

顧以涵倒吸一口涼氣,“什麼?您說她們走了?!”

“對啊……”嶽立秋的母親點頭,“小沈這次回國是到G市開畫展,繞道來這裡隻為看望我們。十多年了,難為她還記得。你媽媽陽雨晴也是一樣,她倆都是仁義的好姑娘。”

“您怎麼能讓她走呢?”顧以涵蹲下,抱住膝蓋,莫名的悲哀籠罩了整顆心。

“我是想留她多住幾天,可不能耽誤人家的正事啊。”嶽立秋的母親說,“你也認識小沈?”

“您怎麼能讓她走呢?您怎麼能讓她走呢?您怎麼能讓她走呢……”

顧以涵重複著相同的話,緩緩起身。突然瞥見門口處似乎有身影一晃,她以為自己心心念念想見的人又出現了,急著想要跑過去,然而還冇邁出一步,她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走馬觀花地在各家畫廊裡轉悠,消磨掉了一個鐘頭的時間,顧以涵又折回了美術館。

她今天出門太早了,清晨五點,天空還是墨藍顏色時她就從福利院跑到了美術館門前的橫街上。

畫展定於上午十一點開始。

據說是畫家闌珊的意思,主辦方隻得遷就。

實在是因為迫切地想見到沈傲珊本人,顧以涵覺得自己連一秒鐘都等不下去了。但是,凡事冥冥有天意,不是她單方麵可以決定得了的。

在孫家寨,她因外感風寒和情緒激動又犯了兩年前夏天在D市同樣的毛病,住在嶽立秋的娘家調養,耽擱了整整一個星期。所幸,嶽立秋的父親為她把了脈,憑借多年經驗診斷為心臟的問題,雖然不慎嚴重但不宜過於激動,平時多注意休息和營養均衡,應當不會有大礙。

同時,嶽立秋的父親還問了問家族遺傳史,她將外婆和媽媽的病史如實相告,嶽立秋的父親卻告訴她心脈虛弱不是癌症,建議她回到G市後上設備先進的大醫院認真檢查一次,掌握了真實病情才能有的放矢、對症下藥。彆因為年輕身體機能旺盛而耽誤了治療,致使上了年紀再後悔莫及。

連續用了幾副藥,顧以涵明顯覺得身上有了力氣,連左胸以往隱隱出現的絞痛也消失了。

看來,良藥不一定苦口,忠言不一定逆耳。

正如每人生命旅程中都會遇見貴人相助,隻在於時間早晚。辭彆嶽立秋一家人的時候,她答應他們一定好好照顧自己,並且隻要有了假期就回孫家寨看望他們。誰都不知道,她模仿她媽媽當年做的那樣,除去火車票的費用,把其餘的現金全部壓在枕頭下麵還附上了小字條。隻要他們收拾床鋪就能在第一時間發現。

她寫道:

希望再回孫家寨的時候,這裡已經煥然一新。

舊的土樓與新的住宅毗鄰,如同羅馬或巴黎的老城與新城並存,既可以為古代建築和現代建築的融合提供一處可供參考的天然博物館,又可以突出中國式建築獨到的風情和韻味。

這是我媽媽的夢想,也是我的。

幾百元錢,略表寸心。雖然數目不大,算我儘一點綿薄之力。包吃包住、看病服藥,伯伯、阿姨、立秋姐和王峰哥,你們對我的嗬護與照顧,溫暖得何止是現在的我?我想,你們的關心言猶在耳,我以後都不會再害怕任何困難!

再次謝謝你們大家。

我們會再見的。(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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