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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又添孤魂

2025-05-29 作者: 樊朔

第四十一章  又添孤魂

寶儀的臉上亂了,她不能自持地發抖著,卻還是用著顫抖的聲音回答道:“回稟皇後娘娘,賢德皇後是病死的。”

我暗暗地倒吸一口氣,她的嘴巴真的是緊得很哪!可惜她的忠誠,卻用錯了地方,用錯了人。

“本宮隻想知道,賢德皇後的死是個意外。”特意地在“意外”兩個字上重重地加了音,寶儀並不笨,話裡的弦外之音她都聽得出。

“回稟皇後娘娘,奴婢所說句句屬實,賢德皇後確是因為內火攻心,生了疫病,太醫診治無效才死的。”寶儀的聲音微微地鎮定了一些,而低垂著頭,根本不敢抬頭看我的眼。

“你到底在欺瞞什麼?你到底在袒護誰?值得嗎?”我平靜的心也因她的固執而動了怒火,究竟是誰?會讓她如此的盲目,隻字不提,至死忠心耿耿。懿妃,她有那麼大的能力嗎?

“皇後娘娘,一切事都是奴婢所為,跟他人無關。寶儀並未認為自己做錯了事,要是讓奴婢再選一次,奴婢還是會這麼做。奴婢自知死罪,也不想苟活於世!”就在我出神的那一瞬間,寶儀眼疾手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就把手中的東西塞進了嘴裡。速度快得我眼花繚亂,根本來不及反應。

“你給自己吃了什麼,快吐出來!”我的心猛然一驚,驀地一緊,手已經自然而然地抓住了寶儀的臉,扶住了她開始變得軟綿綿的身子。

她早就準備好了,她早就準備好有一天謊言會被捅破。所以她的身上,隨時隨地帶著致命的毒藥,隻為在那最後的一瞬,保全她想要保全的人。

“吐出來,不要吞下去!本宮並冇有要你死!”我使勁地拍打著她的背,對著她大聲地吼道。汗水從我的額頭上往下淌,混合著眼角的淚水,一並滑了下來。那一刻,我仿佛以為懷裡的是琉璃,她就這樣眼睜睜地在我的眼前死去,而我卻無能為力。

寶儀的臉色越發地蒼白,近乎是一張白紙。而她的嘴唇,從紅潤慢慢地轉為青色,青得發紫。嘴唇嚅動著,似要說些什麼。我會意地靠近她的嘴旁,輕微到幾乎冇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娘娘慧眼冰心,寶儀害了你那麼久,實在是不得已!娘娘要怪,就怪……”

“怪什麼,你說啊,怪誰?”

話還未說完,她突然兩眼一翻,白光一閃,揮舞在空中的蔥白手指突然軟了,直直地便掉了下來。頭耷拉著,而眼睛已經緊緊合上,縱使有再大的力氣,也不可能讓它重新睜開。

死亡,就是那麼簡單的一件事。

“來人哪,傳太醫。”安婕妤恐怕是被這場麵給嚇蒙了,半晌,才回過神來對著門外的太監喊道。

“不用了,她死了。”懷裡的屍體一點點地冰冷,我靜靜地將她置於地上,才發現自己的心如同屍體一般,越來越冷。而它,卻怎麼也死不了。

一滴眼淚凝結在眼角,卻怎麼也滴不下來。

“罪有應得。”安婕妤低低地嘀咕了一聲,“皇後莫傷心。”

一天之內,我竟經曆了如此多的風波,甚至麵對了兩場死亡。一次是耳聞,一次是親眼所見,生命消逝的那一刻,我突然發現什麼都是抓不住的。

隻有活著,才是最實在的。

人雖然不是我殺死的,而我的手上卻沾滿了罪孽的鮮血。我不想鬥,彆人卻來害我;我不想害人,卻還是害了人。

嗬,到底是誰罪有應得?

“小福子,小德子。你們應該知道寶儀的家鄉在哪吧?就說奉本宮的懿旨,將寶儀的屍體運回她的家鄉。”以德報怨,冇想到我竟如此做了。

“奴才遵旨。”

“皇後,您為何要這麼做?您難道忘了,前麵這個***還誣陷你!皇上差點就……”安婕妤的臉上滿是憤憤之情,而她的語氣裡滿是不解。

“安婕妤過來本宮這裡做客,本宮還讓安婕妤看了那麼多笑話。人死了,便隨它去吧!原本還想好好地招待安婕妤,與安婕妤喝喝茶,聊聊天。不過本宮真的累了,安婕妤興致甚高,不如改日再一起品茗。”我朝著安婕妤微微一笑,笑容可掬地說道。在死亡的陰影下,悲傷和疼痛的包圍之下,我竟然還能笑得出來,儘管笑容是那樣的淒楚與疲累。

寶儀錯就錯在她太過忠誠,而失去了自己活著的意義。更或者說,她活著,僅僅是為了忠於那個人。

而我為什麼不棄她的屍骨於不顧,任其由火焚燒,而要將她運回家鄉?

或許因為她最後的懺悔,人孰能無過?知錯就改,雖然她再也改不了,但善莫大焉。

或許因為琉璃的家鄉不知在何處,而我隻能任憑她的屍骨隨火而化,卻不能讓她回過自己的家。這是我心頭的一個隱患,而寶儀則是一種變相的補償。

更或者是因為我看開了死亡,人固有一死。今日儂葬花,他日誰葬儂?今日我將寶儀的屍體做任何處置,他日會不會有人也同樣地處置我?

究竟是為何,連我自己都摸不透此時自己複雜的心思。

“既然如此,臣妾早已聽說皇後身子不清爽。皇後娘娘好好地養身子,臣妾過去懿妃娘娘那看看情況如何。”安婕妤微微一愣,但聰慧如她,已經聽出了我話裡的逐客令。

懿妃。

不知為何,我結結實實地打了一個激靈。原本已經忘卻的畫麵突然重現腦中。

她痛苦的臉蛋與他焦急的臉龐,我隻覺得連牙齒都仿佛在打戰。

“本宮就不去了,安婕妤替本宮捎個話。就讓懿妃好好地養身子,注意身體,好早日產下龍子,為我太平朝延綿福意。”不知道是從哪裡憑空冒出來的力氣,硬是支撐著我說完了這段話。

“臣妾一定將話帶到。這樣的話,臣妾就先告退了。”不知為何,安婕妤的話生分了許多,冇有了最初那股子熱情。

“琉璃,扶本宮……”話說到一半,突然戛然而止。琉璃,嘴巴不經意之間便喊出了那個名字,而眼淚也就不知不覺中掉了下來。“琉珠,琉璃死前說了什麼?”我緊閉了一下潤濕的眼簾,顫抖地問道。

而身後,是一片死沉般的寂靜。

“琉珠。”我微微地轉過頭,又低低地喚了一聲。而眸子在同一瞬間霍然放大,我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空蕩的鳳鸞殿中,琉珠已不知去向,而地上是掉落一地的珠子,散落著,滾動著。

我隻覺得心口一緊,像是有人無形之中緊緊地掐住了我的喉嚨,難過得幾乎要窒息,不能自已。

“小姐送給我和琉璃的,哇!好漂亮啊!”

“小姐你用心良苦,上麵還刻著我和琉珠的名字,煞是好看呢!”

“嗯,既然是小姐送的。除非我和琉璃死了,不然我們無論如何,一定要帶在身上。”

某個時間的畫麵突然重現,而琉珠和琉璃的聲音在我的耳邊響起,宛如昨日般清晰。

除非我和琉璃死了,除非我死了。琉璃已死,珠子便斷。而最讓我驚恐的是,琉璃的珠子中還混淆著琉珠的珠子。琉璃已死,珠子便斷。那琉珠,會不會做出什麼傻事?縱使是一時的笑語承諾,可我的心中仍舊不安。

“琉珠呢?琉珠去哪裡了?”我衝著大殿裡的幾個宮女吼道。

“回稟皇後娘娘,琉珠……琉珠在剛剛寶儀姑姑死的時候……就走……走出去了。”那幾個宮女明顯嚇壞了,回起話來都期期艾艾。

“她去哪裡了?”

“這個奴婢們不知……隻是奴婢們聽琉珠嘴中叨念著……”宮女們看了我一眼,又迅速地低下頭去。

“叨念著什麼,不要吞吞吐吐地!”

“回稟皇後娘娘,她說,琉璃,我來陪你了。”宮女們的聲音略有些顫抖,不知是因為害怕還是因為驚慌,而在我聽來卻是格外的悲涼。

琉璃,我來陪你了。一想到宮女口中琉璃說的話,我的心就會極度地不安,仿佛琉珠此時已離我而去。不會的,不會的,隻***不坐以待斃,我一定能找到琉珠。

我一定能阻止她。不管她想怎麼死,我一定能救下她。

“你們幾個,分頭去找,一定要把琉珠給本宮找回來,本宮要她活。”我的聲音雖輕,卻是堅定無比,不容質疑。

“是,奴才(奴婢)遵命。”太監宮女們唯唯諾諾,不敢有一絲怠慢。

我深深地吸了口氣,思緒在此刻死死地***著。

豔陽高照的天晴空萬裡,一點也尋不到曾經大雨磅礴的痕跡。一場雨之後,萬物都顯得格外的清新。陽光在翠綠的葉子上休憩,跟著斑斕的蝴蝶一起在花叢中翩翩起舞。蟬千囀不窮,永不知疲倦地叫喚著,不知從哪兒飛來的雀兒,輕啼一聲,從頭頂上飛過。

如此好的天,卻與我此時的心境格格不入。

鳳鸞殿如此之大,琉珠究竟去了哪裡?我又該從哪裡尋起?

“閒窗燭暗,孤幃夜永,欹枕難成寐。細屈指尋思,舊事前歡,都來未儘,平生深意。到得如今,萬般追悔。空隻添憔悴。對好景良辰,皺著眉兒,成甚滋味。”驀地,不知從何處傳來了一陣幽咽般的簫聲,很清,很淡,卻透著一股悲涼的意味。“紅茵翠被。當時事一一堪垂淚。怎生得依前,似恁偎香倚暖,抱著日高猶睡。算得伊家,也應隨分,煩惱心兒裡。又爭似從前,淡淡相看,免恁牽係。”(注1)

原本***著的心緒竟在此刻慢慢地放鬆了,我深深地吸了口氣,循著簫聲走去。反正找琉珠也冇有頭緒,或許是天意,不如跟著這從天而降般神奇的簫聲走。

琉璃溫文儒雅的微笑,琉珠大大咧咧的開懷笑容。琉璃在遭受刑罰過後淒楚的模樣,琉珠空洞死灰般的眼神……一幅幅生動的畫麵閃現腦中,一聲聲低語在耳邊傾訴。不知不覺中我竟已走出了鳳鸞殿,走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

而那坐在石凳上的人,看起來是如此的熟悉。杏仁般的大眼中黯然流動著什麼,臉上的妝容被淚水而模糊,這裡一處白,那裡一暈紅。而她的眼神在觸到我之後,變得炯炯有神。有些錯愕,有些疑惑,而更多的是欣喜。嘴角彎起,笑容是如此燦爛。

“啊——琉珠。”我欣喜若狂,而眼角卻簌簌地掉下眼淚。

“小姐。”琉珠像是受了驚的雀鳥,將我整個人緊緊地抱起,“小姐,琉珠錯了。”滾燙的眼淚滴進我的脖頸裡,留下淡淡的痕跡。“琉璃死了,我們才更要好好地活著,為琉璃報仇。”

“琉珠,是我對不起你們。都是我害了琉璃,害了你。”慟從中來,我動情地抱住了琉珠。

“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胭脂淚,相留醉,幾時重?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注2)悠揚的簫聲突然響起,不似前般的悲愁,隻是有股淡淡的惆悵,彆有一番風味。

簫聲四起,卻未驚到枝頭上的雀鳥兒。反而更多的鳥兒紛紛飛來,撲動著翅膀亭亭地立在枝頭上靜靜地傾聽,偶爾唧唧喳喳地叫喚兩聲,倒是像人在叫好般。

簫聲,有人。

“此曲隻應天上有,人間難得……”我微微地怔忡了一會兒,才緩緩地回過頭。嘴上輕輕地嘀咕著,而臉上的笑容在觸到那人的臉龐後徹底地凝結住了。

簫聲咽,卻仍舊餘味繚繞。鳥兒撲撲地從枝頭上離開,雜亂了我的眼。

而他平靜得毫無任何波動的臉龐,卻仍舊清晰。

是他。

注1:出自北宋詞人柳永《慢卷袖》。

注2:出自南唐後主李煜《相見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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