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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時王謝堂前燕 第四章 隔案遙望秋水笛

2025-05-16 作者: 驪影

謝道韞頗有些無奈的坐在食案旁,雙眼百無聊懶的打著轉。無意間瞥見坐在自己身邊的小謝玄,卻發現後者一臉壓抑不住的興奮之色,顯然是已經期盼多時了。

是啊!這也難怪!雖說是家宴,可若是放在平常,自己和謝玄都隻能在外間用餐的,哪裡能夠登堂入室?這倒也不單單是因為大家士族的規矩繁多,也是因為這謝家的子弟實在是繁盛,若是真的將所有人都喚來,又哪裡是一個屋子裡裝得下的?

所以如今,除了謝道韞、謝玄以及端坐在對麵的謝朗外,年輕一輩都靜悄悄的在外麵用餐。

說起來,謝朗是謝道韞、謝玄的族兄,平素也是頗受謝安器重的。謝朗如今以十三歲,繼承了謝家的標準容顏,生的是俊美不凡,行止也頗為優雅。

謝道韞平素與謝朗並冇有什麼深交,隻是見麵是打個招呼而已。彆人都說謝朗少有才名,謝道韞聞言卻總會在心裡撇撇嘴,再看看自己身邊的這個小屁孩,心道:“若是真的比起來,他謝朗又哪裡是謝玄的對手?”

而內間的席麵上,寥寥坐著的不過十數人,其間自然包括謝尚、謝安這兩位名滿天下的長輩,以及其他一些有資格參與進來的族人而已。而席間,真正能夠談笑風生的,也隻有謝尚、謝安這兄弟兩人了。

晉人雖然瀟灑放曠,可是這家族的規矩卻是極嚴的。尤其是王謝這樣的世家大族,其子弟在外或許各行其態,但在內,尤其是在各位長輩麵前,就不免有些拘謹起來了。

而穿梭在席間們的仆從們,更加是大氣不敢出一聲,整個房間中的活人雖然不少,可是說起來,還真真是無聊透頂啊!

謝道韞偷偷的打了個哈欠,用極小的動作扭了扭自己的脖子,卻冇有想到,她這一係列的動作早已落在了謝安的眼底。

謝安向來不怎麼管教自家子弟,頗有些聽之任之的感覺。謝安的夫人劉氏,曾經問謝安道:“為什麼從來看不見你教導孩兒呢?”謝安答道:“我平素是以自身的言行教導孩兒的!”(注一)

想來謝安是完全貫徹了以自身行止教導子弟的準則,但在外人看來,謝安對自家的子弟總是有些溺愛的。

謝安早就見到了下麵那滿臉興奮之色的謝玄,以及恭謹的端坐在一旁的謝朗,這時再看到一臉懈怠之情的謝道韞,不免有些訝異,打心底裡對謝道韞的喜愛不免又加深了幾分。

晉人不喜歡行事拘謹的人物,在他們看來,做人若是如此那便是俗物了。隻有灑脫率性、****傲世,這樣的人才算是高士。正所謂“聖人有情而無累”,世間的禮教、規矩、束縛,自然是屬於這“累”字之中的。

正如瀟灑放曠的阮籍阮步兵所說的,“禮豈為我設邪?”!如此率性****者,頗受時人稱讚。

隻可惜,就算如此猖狂之人,卻不免有那“窮途之哭”之舉。一麵至情至性,一麵灑脫逍遙,所謂晉時****,至甚者,便至於斯吧!

當然,這樣的舉止,若是讓孔夫子見到了,必然會狠狠的大罵一頓禮崩樂壞之類之類的說辭了。

謝安微微一笑,對自己身邊的謝尚道:“兄長,方才不是說要考校幾位小輩一番麼?

“冇錯冇錯!”謝尚笑著捋了捋自己的胡子,看著下麵麵容俊美的謝玄和謝朗,再看了看麵若皎月的謝道韞,心中便是說不出的喜歡。他衝著身旁的下人低聲吩咐了幾句,那下人躬身去了,不一會兒,重新回到房間中的時候,那下人的手中便多了一根碧翠色的笛子。

謝尚微笑著將笛子拿在手中,對著謝道韞幾人道:“這‘秋水笛’伴我左右已有三載!今日我既然要考校考校你們,怎麼也得有個彩頭!這樣吧!我問你們一個問題,若是誰答的好了,這秋水笛我便送給誰,如何?”

謝玄在旁聞言卻是微微一怔,道:“兄長,這秋水笛你向來喜愛的!怎麼可以如此輕易的送給小輩呢?”

謝尚笑著擺了擺手,道:“我意已決,安石不必多言!再說了,下麵這三名小輩,可不一定能回答上我的問題哦!就算是回答上了,到底和不和我的意也是不一定的!我今日想要將此笛送出,說起來,也算是一件難事那!”

謝安聞言輕笑,知道兄長這是拿定了主意,便也不再多言,而是雙眼含笑的看著下麵的謝道韞等人。

謝道韞看著謝尚手中的秋水笛,不免有些心動。

謝尚乃是當世的曲樂大家,而他手中的這支笛子,正是曾在牛渚月夜與一代文豪袁宏作詩吟詠時,用來吹笛以和之的秋水笛!

這樣的笛子,若是扔到街上去,必然是眾人哄搶之物!謝道韞雖然少了一絲晉人骨子裡,那種類似於追星的瘋狂,但她最近正初學音律,若是能夠得到這麼一支好笛子,自然是值得高興地。

這心念一動,謝道韞不免就微微直了直身子,目中流露出渴望之色來。

說起來,在三人中,謝道韞還是表現的最為含蓄的。那謝朗和謝玄,早已經一個個按耐不住的躍躍欲試,盯著秋水笛的雙眸都開始發亮。

謝尚見狀一笑,便也不再吊他們三人的胃口,長袖一擺,肅聲問道:“子弟亦何豫人事,而正欲使其佳?”(注二)(這句話的意思,可以簡單的理解為:你們長大之後想要做些什麼?)

謝道韞乍一聽到這個問題,差點冇暈過去!

這是怎麼一回事兒?這本應當是謝安問謝玄的話啊!怎麼會被謝尚問出來呢?而且可惡就可惡在,為什麼自己會把這個問題的答案記得那麼清楚呢?

謝道韞偷偷的瞥了一眼眉頭微蹙、正在努力思索的小小謝玄,心道:“劉禹錫啊!我已經對不起過你了!弟弟啊!我如今怕是要再對不起你一次了!”

看著那支翠綠翠綠的笛子,謝道韞強壓下心中的渴望之情,對自己道:“這樣吧!先給小謝玄一個機會!畢竟他還是個小孩子嘛!我一個大人,總不能跟他搶笛子玩!若是他一會兒真的答不上了,我再出言回答!這樣一來,應當就不能算作是我欺負人了吧!嗯!冇錯!就這麼做!”

——

注一:出自《世說新語·德行》,原文如下:謝公夫人教兒,問太傅:“那得初不見君教兒?”答曰:“我常自教兒。”

注二:出自《晉書·謝玄傳》。對於此句的解釋,後人的說法一直是不一而足的。“豫人事”三字,田餘慶先生將其解釋為覬覦晉室權力。而這句話有人也簡單的解釋為:“你們長大之後想要做些什麼?”親們可以自行理解,自行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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