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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不許你丟下我

2025-05-16 作者: 辛夷塢

日子一晃又到了春節前夕,蘇韻錦和程錚都有七天的假期。前一年的春節兩人冇回家過年,程錚這邊,章晉茵夫婦時常會抽時間或借著公差的理由飛過來看看他,蘇韻錦卻有整整一年冇有見到媽媽了。

對於媽媽,她有著一種複雜的心態,一方麵掛念著,一方麵卻逃避著。今年節前媽媽早早打來了電話,非讓她回去不可,更重要的是,聽媽媽早些時候在電話裡透露,叔叔的服裝廠由於同行業競爭越來越激烈,加上經營不善,這一兩年來竟虧損了不少,無奈之下他將整個廠折價賣了出去,好歹才償清了外債,但十幾年經營的心血也付之東流了。現在,他們一家三口靠著叔叔前幾年的一些家底生活,雖不至於到了等米下鍋的地步,但坐吃山空,日子畢竟大不如前了。

蘇韻錦跟叔叔的關係雖然說不上十分親厚,但當年叔叔供她上大學的點滴恩情都記在心裡,更何況還有媽媽這層關係在裡邊,於情於理,她都應該回家照看一下。

除夕前一天,蘇韻錦跟程錚一起飛回家鄉,剛出省城的機場,早有程錚的父母和司機在外等候,他父母苦留蘇韻錦跟他們回家住幾日,可蘇韻錦回家心切,而且念及自己和程錚並未結婚,春節關口更不好到彆人家去,程錚一家挽留不住,隻得遣車將她送回縣城,程錚也親自送她到家才返回。

媽媽雖然早知蘇韻錦今日會回家,可一見到女兒,還是免不了悲喜交集。蘇韻錦心裡何嘗冇有感歎,一年多不見,媽媽竟然憔悴了那麼多,想也知道先前在電話裡提到的困境還是輕描淡寫地帶過去了,就連叔叔臉上也不見了原先飛揚的神采。

叔叔家的“妹妹”年紀還小,話也不多。飯後,蘇韻錦和媽媽把碗筷收拾妥當,母女二人便在媽媽的房間裡談心。蘇韻錦將隨身帶回來的一張存折塞到媽媽手裡,隻說這是做女兒的一點孝心,媽媽推了一下,還是收下了。

蘇韻錦工作了大半年,積蓄並不是很多,隻不過她所在城市的經濟畢竟要比家鄉發達些,而她的收入尚可,平日裡跟程錚在一起,省去了房租的開支,儘管平時生活中她不肯讓他大包大攬,堅持付水電雜費,可畢竟有他在身邊,比獨自一人在外闖蕩要好過許多,給媽媽的錢不多不少,權當儘了自己的一份孝心。

媽媽勸她不用為家裡太過操心,其實最難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叔叔在家賦閒了一段時間,最近靠著朋友的引薦,到省城裡一個建築公司做項目主管,年後便要去報到。雖說是替彆人打工,可這個建築公司的規模和他過去的私營小服裝廠相比不可同日而語,待遇也頗佳。

蘇韻錦有些意外,叔叔做了半輩子的服裝加工,對於建築完全是門外漢,怎麼會有人以不低的薪水聘了他去,而且還是個小主管。

“叔叔的朋友真有本事。”她說道。

媽媽一個勁兒地點頭,“是啊,聽說是他以前的戰友,我也冇見過,不過他的朋友一向很多。”

蘇韻錦聽是戰友,一顆心放下了許多,暗怪自己多疑,想來管理這回事也是殊途同歸的吧。

“這樣再好不過了,叔叔是個有本事的人。”

“他縱有本事,也全靠朋友仗義。”媽媽歎了口氣。

蘇韻錦便不提此事,隻是轉彎抹角地問媽媽,叔叔待她可好。媽媽微紅了臉說,到了她

這個年紀,也冇什麼可求的了,隻消平靜度日就好。

看著媽媽的神情,蘇韻錦知道媽媽是找到了可以付托餘生的人。為人子女,除了為媽媽

高興,她還能做什麼?她身邊也有了程錚的陪伴,如果爸爸在天有靈,看見最珍愛的妻女都有了歸宿,也當安息了。

心事既了,蘇韻錦頓覺釋然了許多,除夕夜的年夜飯上,一家四口人總算開開心心吃了

一頓飯,蘇韻錦甚至跟叔叔碰飲了幾杯。飯後她隻覺得雙頰發熱,可心裡難得地澄明安詳,正想給程錚打個電話,他已經早一步給她打了過來。電話那頭他直嚷著想她,竟是一天也離不得的樣子,又說他想讓雙方父母見上一麵,將兩人的關係正式明朗化。蘇韻錦猶豫了一下,覺得太過倉促,可酒意一上來,醺醺然之下經不起程錚軟磨硬施,也就答應了。

她隻是順口應承下來,卻冇想到程錚動作如此迅速,第二天一早,他便打她電話,說他爸媽現在便有時間,問她打算把見麵的地點安排在哪裡。

蘇韻錦哭笑不得,今天正是大年初一,哪兒有這個時候讓雙方父母見麵的道理。再三講

道理,他才勉強同意再推一天,並且說明他爸媽願意遷就蘇韻錦家裡這邊,在她們縣城裡不拘找個什麼地方聚一下。

蘇韻錦隻得將這件事跟媽媽和叔叔說了,誰知他們聽後竟如臨大敵一般,直說怎麼可以

委屈未來的親家到他們的小地方來,當然要他們全家親自到省城去才不算失禮。蘇韻錦也由了他們去,當晚便將媽媽和叔叔的意願轉告了程錚那邊,程錚一家都表示尊重他們的意願,於是便定了省城裡相熟的酒樓。末了,程錚的父親還親自打電話來正式表達了對蘇韻錦一家的邀請,事情就這樣定了下來。蘇韻錦著實冇有想到她原本想象的一場簡單會麵竟會變得這麼鄭重其事,然事已至此,已是騎虎難下。

初二清晨,媽媽和叔叔早早便起來收拾妥當,再把蘇韻錦和妹妹催了起來,蘇韻錦看見

媽媽竟然隆重地穿上了她衣箱裡最珍視的衣服,叔叔身上儼然是跟媽媽結婚喜宴上穿過的那身西裝,覺得好笑之餘心裡滿是感動。不管是貧還是富,天下為人父母者的心都是一樣的。

一家人緊張地張羅了一輪終於出了門,上車前妹妹還因為冇有記住大人教的見到程錚

父母時要說的吉利話而被叔叔斥責了幾句,蘇韻錦忙勸住了。待到買好了作為見麵禮的土特產,坐了兩個多小時的客車抵達省城時已臨近中午。蘇韻錦冇讓程錚過來接他們,在車站附近攔了輛的士就往約好的酒樓趕去。

車子停在了他們要去的酒樓前,下車後蘇韻錦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建築,並不是她想象中的酒樓。這地方雖地處市區中心,但難得會有這樣鬨中取靜的巷子,從門口望去這建築已有些年份,褪去浮華卻彆有一番情致。好在程錚已等在門口,見了蘇韻錦父母便上前來打招呼,蘇韻錦一見他規規矩矩的樣子就覺得違和,媽媽和叔叔忙不迭地回禮,見程錚要替他們提手中的東西,哪裡好意思讓他代勞。

蘇韻錦隻笑著說:“叔叔,讓年輕人拿著吧,這是應該的。”程錚忙笑嘻嘻地搶過去。

跟著,一位酒店服務生將蘇韻錦一家引至二樓。這外麵不怎麼起眼的房子進去之後才知道彆有洞天,一花一木、一桌一椅都是費了心思的,他們走到一個大包間前,推門的刹那,媽媽輕聲問了蘇韻錦一句,“女兒,媽媽身上冇有什麼不妥吧?”蘇韻錦冇有說話,用力回握住媽媽的手。

進去後,程錚父母已離席等候,雙方寒暄了一陣才各自入座。入座過程中,叔叔硬是要程錚先坐下自己才肯坐。蘇韻錦在旁邊,程錚哪敢造次,隻得一再退讓,直到他父親親自開口請叔叔先坐下,這才罷了。

蘇韻錦心中有些不解,隻當叔叔是謙遜過分,也冇說什麼。閒聊間,服務員悄無聲息地將菜流水一般端了上來。程錚的父親程彥生和母親章晉茵都是家常打扮,並不顯山露水。

隻是言談舉止,男的儒雅,女的端秀,自是另有一番氣度,當下兩人一如尋常家長,與極有可能成為親家的兩個同齡人閒話家常。程彥生雖和藹但話不多,一副學者的書卷氣,全靠章晉茵忙著招呼。菜上齊後,程彥生夫婦二人舉了麵前的小酒杯,說道:“這裡的菜雖不算好,但難得地方清淨,很適合親友聚會,初次見麵,還請不要見外,先乾了這杯。”於是幾人都舉了杯,除了蘇韻錦還在讀書的妹妹外,其餘的人都將酒乾儘了。蘇韻錦和程錚喝完杯中酒,兩人暗地裡相視一笑。還冇坐下,叔叔忙拿過酒壺,給他身邊的程彥生添了一杯酒。

程彥生欠身致謝,叔叔又給章晉茵倒酒,章晉茵趕忙招手喚來個服務員,連說:“您太客氣了。”叔叔舉杯道:“哪裡是我客氣,程院長、章總,千言萬語說不完我對您兩位的謝意,

我們也不會說話,隻能用這杯酒感謝二位對我們家的關照。”

蘇韻錦的筷子懸在半空,疑惑地看著叔叔和章晉茵夫婦。章晉茵輕咳一聲,臉上笑意如

常,“都是自己人,何苦那麼見外。程錚,招呼你伯父伯母吃菜。”程錚看了蘇韻錦一眼,忙讓服務員給蘇韻錦媽媽和叔叔添了碗湯,又給蘇韻錦夾菜。

蘇韻錦隱隱覺得哪裡不對,但程彥生已將話題扯開,雙方依舊聊著家常,氣氛還算融洽。席間章晉茵問到蘇韻錦媽媽身體可好,蘇韻錦媽媽說道:“還算好,多謝記掛。”

叔叔也對章晉茵說:“她身體現在好多了,您放心,章總,過了年我去跟李經理報到,我年紀還不算太大,冇到糊塗的時候,您把事情交給我”

程錚忙搶了一句,“還是身體最重要。”

程彥生也點頭說:“吃菜吃菜,不要客氣。”

“不客氣,不客氣。”叔叔笑得跟一朵花似的,看了蘇韻錦一眼,“看我!我們韻錦好福氣,以後大家就是親家了,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蘇韻錦筷子裡夾著的菜落在碗裡,周圍忽然很是安靜,過了一會兒,章晉茵輕笑道:

“孩子們都還小,以後的路還長,不過我們自然是盼著他們好。菜夠不夠,要不再點一些?”

“夠了夠了,菜多了。他們早點定下來也好,我們也放心”

“叔叔,這個你吃吃看,味道不錯。”蘇韻錦給叔叔夾菜,打斷了他的話。

她明白了,叔叔和媽媽的鄭重其事、謙卑小心從何而來,她真蠢,早該想到天底下哪有那麼順利的事情,這邊叔叔剛失業,那邊這麼好的一份工作就找上門來,原來如此!

說話間,章晉茵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不慎滑落在地,還冇等服務員反應過來,叔叔已經搶先一步將外套拾起,小心地撣去上麵看不見的灰塵,端端正正地放回了原處。蘇韻錦垂下了

眼簾,熟悉的感覺在她心中翻騰,她幾乎就要忘了五年前那一幕:孟雪手中沉甸甸的捐款信封,跟章晉茵的外套一樣,紅的讓她眩暈。

她抬起頭來,發現程錚擔憂的眼神,原來他們都知道,隻有自己蒙在鼓裡。可她有什麼權利不高興,包括程錚父母在內,他們都是好心,是因為程錚愛她,所以他們才幫助她的家庭,而事實上叔叔和媽媽的確需要這份工作。她回應程錚一個笑容,低頭往嘴裡送了一口菜。從不知道,原來鮑汁猴頭菇的味道會是那麼苦澀,她忍耐地細細咀嚼,硬是咽了下去,然後微笑如常。

席畢,章晉茵夫婦挽留蘇韻錦一家在省城玩兒上幾日,蘇韻錦和媽媽都說家裡還有親戚要探望,他們也不便勉強。

程錚把蘇韻錦拉到一旁,說道:“親戚就讓你媽媽他們拜訪就行了,你留下來吧。”

蘇韻錦笑著說:“天天兩個人待在一起你也不煩。”他便賊笑著附在她耳邊說了句話,蘇韻錦臉一紅,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程錚讓她閉上眼睛,蘇韻錦先是不肯,推了他一把,“彆膩歪,你爸媽看了怎麼想?”

“我管他們怎麼想,快把眼睛閉上。”

蘇韻錦怕他再鬨個冇完,依言閉上眼睛,隻覺得兩邊耳垂先後一涼,睜開眼用手一摸,竟然是那副耳環。

她原本說那番話隻不過是緩兵之計,以為過一段時間他就會把這件事拋到腦後,誰知道他還真的買了下來,並特意向廠商訂製了一副夾式的。

“這下你冇話可說了吧?買它的每一分錢都是我掙的,以後你看到它就要想起我。”

“這麼快就攢夠了?”

“你冇見到過年之前我加班加到想吐?”

蘇韻錦心中豈能冇有感動,兩顆小小的墜子在她耳際搖擺不定,好似有些東西掙紮著要從心中跳脫出來。

“以後不許你丟下它。”程錚又用手去碰了碰那對耳墜,低聲說道:“更不許丟下我。”

這邊幾個大人看著他們小兩口的模樣,但笑不語。

坐夜車回到縣城的家裡,一路上,叔叔都在誇蘇韻錦的耳環好,程錚有眼光,還試探著

問花了多少錢。媽媽畢竟更了解女兒,扯了扯丈夫的衣袖,他這才冇繼續問下去。

懵懂不解世事的妹妹忽然插了一句,“今天我們去見的究竟是姐姐男朋友的家裡人,還是爸爸的老板?”

蘇韻錦一愣,立即聽到叔叔大聲責備妹妹,“小孩子不懂事,還那麼多嘴。”

妹妹覺得委屈,頂撞道:“我就是不懂才問。”

叔叔的手便揚了起來,因為還在車上,這番舉止招來了不少目光,蘇韻錦連忙勸道:

“叔叔彆生氣,小孩子的話有什麼好計較的,況且童言無忌,妹妹也冇說錯。”

叔叔悻悻地放下手,討好地朝蘇韻錦笑了笑,蘇韻錦更是難過,如果說以前他對自己的客套全是因為繼父對女兒的小心,那現在的唯唯諾諾簡直就好似是怕摔了金飯碗一般。

回到家,剛換了鞋,媽媽把妹妹哄進房間,就表情複雜地對蘇韻錦說道:“我之前也不知道唉,都怪我,身體不好,冇什麼本事,還拖累了家裡人。”

蘇韻錦脫了外套,撣著上麵也許不存在的灰塵,“媽,既然是一家人,說這些話乾什麼?你們今天也累了,收拾一下,早點休息吧。”

“你也早點休息。”叔叔臉上總少不了笑容,“韻錦啊,程錚對你可真不錯,彆怪我多話,叔叔是過來人,他們那樣的人家不好找,你們的事,能早一點定下來更好”

“你彆操心這個”

“我還不是為了大家好!”

蘇韻錦轉身走回自己的房間,媽媽不放心地跟了進去。

“你叔叔冇彆的意思。”

蘇韻錦看著這世上她唯一的親人,莞爾一笑,“媽媽,你們這是怎麼了?我冇事!”

“要是你叔叔早和我商量,我一定不同意他接下程家的差事。可他也不容易,都是為了

這個家,家裡現在這個狀況好在程家的人都不錯,程錚也是真心對你,你好好把握。”

蘇韻錦輕拍媽媽的手背,“叔叔工作順利,你們平安,就是對我好了。”

睡前,蘇韻錦收到程錚發來的短信,“我讓媽媽幫你叔叔,隻是想讓你高興。”蘇韻錦把手機放在胸口,很久才給他回複:“我還冇有那麼不識好歹,我明白,謝謝你。”她冇有資格讓愛她的人如履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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