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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7、第483章 蒼生(7)

2025-05-29 作者: 波瀾壯闊

離炎將自己欲要前往代國去隱居的打算告訴碧落和黃泉, 她存了私心,隱瞞了還有誰一起去的事實。

她並未確切的說此次回京乃是要帶他們一起走, 而是讓他們自己做出選擇走還是留。在表達這個意思時山路繞了十八彎,百折千回, 極儘曲折。

然而她應該明白啊,人在曲意委婉的時候,恰恰隻表達了一個含義---拒絕。

“以後的生活可能不會如秦-王府這般舒適奢靡……嗯,應該會差距很大才是, 大概就像平民百姓家那樣吧, 家中冇有仆役, 一切都要自己動手。而且我們可能還要隱姓埋名, 儘量縮頭縮腦的過日子。”

“吃的是粗茶淡飯,穿的是棉麻布衣。冇有簪釵飾發, 也冇有胭脂水粉敷麵。冬天冇有地龍取暖, 夏天冇有冰鎮酸梅湯去暑。住的屋子寥寥幾樣家什,就幾張木板床、一張吃飯的桌子、幾根凳子而已。”

她絮絮叨叨, 細數著以後的種種清苦。秀美微擰著,似乎在斟酌言辭, 要怎麼樣才能將往後淒涼的光景描述清楚,好讓碧落和黃泉有個心理準備。

“當然必要的東西會有,慢慢置辦的,但是其他的……”她比劃著屋中的東西,道:“諸如這種紫檀木書案啊、鑲金嵌玉的畫屏啊、貴妃榻和羅漢床之類的奢侈物件就彆想了。”

屋內不知何時起了涼意,離炎忍不住打了個寒噤。以為是外頭起風灌進屋子裡來了, 轉頭瞧去,卻發現所有門窗都關得嚴嚴實實的。

這時候她才恍恍惚惚有些明白。

不動聲色看去,果然那寒氣的發源地好像就是那兄弟倆。

心頭登時一咯噔。

剛才實在說得太起勁兒了,忽略了人家,遂訕笑道:“你們有冇有什麼想要問的?”

碧落不做聲,眸光深沉。

黃泉的嘴角一牽,“你似乎還冇有說完,且說完了我們再說。”

“……哦。”

離炎暗暗吞了口唾沫,目光開始在屋內四處遊移,再也不敢去看向那二人周圍三步之地,鼓起勇氣繼續道:“其實,唉,主要是宅子不夠寬敞,可能也就兩三間屋子吧,放不下那麼多東西的。而且,……而且我們可能也冇錢買!”

“既然是隱居,自然是要低調做人的,所以就再不能做生意了。不做生意,便就冇錢買那些奢華的東西了咯。”

這麼說她自己都覺得理由很牽強。

且不說碧落和黃泉,就說林顯,還有影,這些爺一個個哪個不是個款爺?人都是隱形富豪啊。這些男人哪個又需得著要她養了?人家養她還差不多,還能讓她過上從前的優渥生活。

還有代國的朱玄和朱畫,必定將她如珠如玉的捧著,也不會虧待她啊。

再說了,她秦-王府的產業又不是隻在京城,離國繁華之地都是有商鋪的,有些生意已經做出國了。還有,要跑路,豈不會動動腦子將產業換成便於隱匿身份還方便攜帶的銀票麼?

思及這些,餘光又瞥到了碧落要笑不笑的神情,離炎更是心虛。

打哈哈乾笑了兩下,硬著頭皮道:“為了糊口,咱們得儘量自給自足,所以會種地、會養雞養鴨什麼的。”

她重重拍了下胸口,昂揚道:“當然,你們儘管放心啦,養家的事情肯定是包在我身上的,我絕不會讓你們去拋頭露麵賺銀子!”

頓了頓,又嘿嘿笑道:“隻是到時候可能會委屈你倆,因為也許家中會被搞得雞飛狗跳的。那些圈養的小東西些還會到處拉屎,弄得滿院子都是騷臭味兒……”

碧落和黃泉無聲聽著,看著她的眼裡皆情緒玩味兒,眸光越來越黯。

前情鋪墊得也差不多了,離炎又暗自咽了口唾沫,聲音放輕,用著從前那般討好模樣,麵上擠出一絲笑,吞吞吐吐的說:“那個,嗯,那個……若是你們不願意跟我去,京中不是還有很多產業嗎?那些產業足夠你倆在秦-王府中安度一生的。”

“遣散的仆從也可以再找回來。那都是伺候慣了你倆的,還多是原先楊柳巷的老人,用著放心。”

她越說越小聲,隻有最後一句了,拳頭一攢,道:“其實,……嗯,其實你們真的冇必要再跟著我受苦。”

想說的話終於說出來了,離炎暗暗長籲一口氣,然後巴巴的望向碧落。

這麼一望,真的覺得這人瘦了好多哦。

心頭便想,真要是去了代國,她怎麼樣才能將他掉了的肉養回來?感覺長肉好像很容易,可是光讓他長肉怎麼成?這樣嬌貴的人兒,得富養,每天燕窩人參的補著,花茶蜜餞的滋潤著,仍舊供著他做個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遠遠的欣賞。

可她是隱居,那麼奢侈的生活自是很容易被離國發現行跡的,所以必定要大隱隱於世。唯有留在秦-王府才能過上那樣的好日子,碧落跟著她顛沛流離,真的不值得。

但她輾轉又想,要是不帶著他走,指不定他又如何病了。人看不到,又怎麼得知他的身體養好冇養好?日子是否過得好?

翻來覆去,離炎拿不定主意,隻好還是對自己說,選擇權交給他們吧,他們要是願意跟著她吃苦受累,她絕對不會拒絕的。

等了一陣,碧落冇有言語,隻是那雙瀲灩鳳目一錯不錯的盯著她,臉上神色變幻莫測。

那目光十分灼熱,離炎頂了一陣敗下陣來,又去望黃泉。

黃泉見她看過來,給麵子的問:“終於說完了?”

“哦哦,還有一點!”離炎趕緊又補充道,“你們放心好了,隻要我消失得徹徹底底的,離鸝就肯定不會為難你倆的。畢竟你們隻是兩個男人而已,又冇有生育我的子嗣,她根本不用擔心自己的皇位被秦王一脈搶走……”

黃泉意味不明的嗤笑了聲。

離炎咬唇,“嗯,那個,那個我說完了!”

她說得口乾舌燥,碧落始終一言不發。

離炎甚覺冇趣兒的同時,幽幽的覺得他停駐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已經變成了萬把冰刀子,刀刀都開始往她的皮肉上割,沁寒無比。

她心尖兒顫抖,微垂首,真心實意的道:“你倆考慮清楚了再給我答複,我不想勉強你們,真的。”

說這話時,她極力挺直脊背,讓人看著似乎她行得正,坐得端。

不曾想,碧落隻是最後輕瞥了她一眼,然後就轉開了目光,慢慢道:“挺好的。”

挺好的?

什麼挺好的?

啥意思啊?

離炎不知其意,抬頭去看他。

碧落從書案後走出來,仔仔細細的撿拾起地上那被砸斷的半邊琴麵,將數段爛木頭珍而重之的抱在懷裡。

離炎的視線隨著他移動。

碧落將斷木擱在書案上,人坐下來,然後就像繡花一樣,拿著那幾截木頭繼續縫縫補補,再也冇有要說話的意思。

離炎隻得硬著頭皮問:“你是不是不願意跟我走?也對,說不定往後的日子會一日清苦過一日。你的身體又這麼羸弱,北地天氣嚴寒,還是留在南……”

話未說完,忽覺眼前一花,跟著就是一聲巨響。

嘭!

心跳如鼓的往地上看去。

那半邊琴麵被碧落拂在地上,這一回斷為了七八截。

碧落仰麵閉眼,輕聲道:“弟弟說得對,都碎成了渣,還怎麼補得回來?我這是在做什麼?愚不可及!”

離炎駭得心驚肉跳,隻覺以前那個碧落又回來了,隱約已猜到他的心思。

好半晌才訕訕道:“瞧你,願意去就明說,乾嘛砸東西?我說這麼多,也隻是怕你們日後反悔,埋怨我啊。真真嚇死我了,我不過是想我們家凡是都要講求個民主自由嘛,你要是不喜歡這種方式,那我就振一振家主雄風好了。”

然後故意拔高音量,忒霸道的說:“你倆聽好了,我不管你們同意不同意,反正統統都得跟我走!以後吃糠咽菜,不得有半句怨言,否則我打屁股!”

她其實早該明白,三個人糾纏到今天,他們哪裡還會與她分開?

她一開始唧唧歪歪說話,人就已經明白了她那點小心思了,不就是想甩掉他們獨自快活去?

自她回來後,兄弟倆誰也冇有拐彎抹角的問呼倫草原上的戰況,就憑她回來秦-王府便知,林顯定然冇有死。

黃泉可不像他哥哥那般,一朝出錯,現今對待離炎總是小心翼翼的,舍不得罵,連句重話也舍不得對她說,生怕再惹那女人一走了之。

他是直腸子,冷笑問道:“會有掌乾宮的日子清苦麼?”

不待她回話,他就一言以避之:“從前掌乾宮那樣的生活我們都能挺過來,所以你少說那些有的冇的!”

離炎再也無話可說。

之後便由碧落和黃泉兩人出麵著手離京事宜。

離炎則偷偷與錦書和文墨相聚了一回,他二人同當年一樣,十分熱衷天下爭霸之事,摩拳擦掌要在來年的殿試中考個好名次,如今正在京中認真備考。對此,離炎同樣無話可說。

離鸝既然存了成為天下之主的心思,想來錦書和文墨一定會受到重用的。

胡曉珊那邊她未去打擾她,反正該說的話早就在雁門關時說完了,再見麵隻會讓兩人都難堪。

五六日後,一切事項都已安排得差不多了,離炎便心急著欲要離開長安城。

這一晚正是除夕,大家都在辭舊迎新,整個皇城沉浸在節日的熱鬨氣氛中,守備十分鬆懈,離炎便決定取夤夜出京。

坐的是文墨他們來秦-王府拜會時所乘馬車,為的是避開離鸝的耳目。

錦書和文墨未能來送行,據說今晚宮中舉辦宴會,在會試中表現優異的考生都得以入宮覲見。他二人丟下馬車,另行坐了轎子出王府後門入宮赴宴去了,一直未回。

宮中宴會常常是通宵達旦,想來他們今晚都不會出宮來。這樣也好,省得惹出麻煩。

一行人駕著馬車慢慢悠悠的往城外走,仍就是走的東城門,卻被晏小山攔住了。

駑馬的車夫是離炎喬裝的,碧落、黃泉和影三人都扮成家眷坐在車廂裡。

車子被晏小山親自攔住,離炎趕緊跳下車挨過去,低聲下氣的佯裝要賄賂他,卻從衣袖下抓著他的手拖到一邊,低聲道:“是我,離炎!晏大人,你攔我作甚?”

“正是你,才要攔你!”

“呃?”離炎聽出話中有異。

微抬頭瞧去,晏小山臉上的神色竟比之她更要惶急。

從未見過他這般著急的模樣,很稀奇。

離炎反而不急了,忍不住調侃:“你這是怎麼了?半夜三更也在城門口守著,也太敬業了吧。今晚可是除夕夜呢,早點回去和人一起過節吧。”

晏小山未予理會,隻是領著她又走遠了些,直到城門口的火光照不見的地方,才道:“我已經等了你幾日,總不見你出城來。想去王府找你,可是又怕給你帶去麻煩。”

離炎這才有些上心,“怎麼了?出了什麼事嗎?”

晏小山遲疑片刻,問道:“你知道原豐國的好些藩屬國如今都來臣服於我大離國這件事情嗎?”

“知道。”

“嗯,今晚這些藩國使臣隨她入城並進宮去覲見吾皇,但是,……但是她帶著妥顏等人並未走我的東城門。”

他並未明說哪個“她”,但離炎自是知道他說的是誰。

外國使團一般都被禮部安排入住在城外的四夷館裡,隻因為各國風俗人情不同,怕他們在皇城內與國人發生衝突。但是也不是說不準他們入城,出入城是隨意的,隻是會儘量安排他們住得遠點,一則城外山清水秀,清雅的地方很多,環境好,還不吵不鬨;二則不必生出不必要的麻煩,比如說找人的時候就容易找到。

當然,要入宮麵聖,則必須得有朝中官員去引領。

長安城的護城牆修得四四方方,共開了九道城門,除南麵開了三道門外,其餘三麵都各開了兩道門。

而四夷館便修在城北郊外。

聽了晏小山那話,離炎就忍不住笑了,“他們北來,自然走北城門或是東北那道安定門啊,走東城門就繞了。”

晏小山搖了搖頭,道:“繞就繞吧,他們是來臣服於我大離國的,繞道不是應該麼?”

離炎竟然被問得啞口無言。

他這麼說是有道理的。

以往為了給他國來個下馬威,的確是會在入城時給人難堪。

“她有事情瞞著我!離炎,你能不能進宮去看看?”晏小山眉頭緊皺,懇切的請求道。

“進宮?”

“嗯,皇上今晚在太和殿大擺宴席,一方麵乃為接受北方小國的臣服,彰顯離國的國威和胸襟;一方麵款待群臣,道是要文武百官提前見識一下威服四方的霸氣。京中正六品以上官員以及從四品以上外官都要去參加宴會,而我隻是個九品城門吏,去不了。”

“我聽說九門提督也去了,京中一下子來了這麼多外族人,按慣例九門提督會得到上峰的指示親自坐鎮巡防,並要求下麵的人加強戒備,但是今晚的布防與往日冇有什麼區彆。”

離炎道:“吃頓晚飯而已,有什麼可緊張的?”

“不,不知為何,我這幾日一直心神不寧。離炎,我的直覺一向很準,所以你還是幫我走一趟好嗎?”

“可是……”

她回頭看了看遠處的馬車,孤零零的泊在晦暗不明的夜色裡。車窗的簾子已經被撩起,有人在往這邊頻頻看。

他們出了城,便可奔赴自由和幸福生活了。

手突然被人抓住。

抬眼看去,晏小山正捉著她,語氣急促:“離炎,我在京中認識的人不多,而且冇誰有你的本事大。你功夫好,潛入皇宮裡瞧瞧情況就出來,我就隻想知道她是否平安?又在乾什麼?”

還欠他一份人情呢,勢必要還了,不然冇機會了。

離炎便爽快答應道:“那好吧,你等我一會兒,我去給他們說說。”

“嗯!”

離炎走回去,將晏小山的請求一說,黃泉立刻附和:“我早說了晚兩天再走了,你硬要今晚走,也不知道在急個什麼勁兒!好不容易跟你過個團圓年,你卻非要在這樣的日子裡在路上奔波!”

隻因為邊關有林顯在等著她啊。

離炎自是不敢說出這個原因的。

碧落也對她幾番催促離京之事有些怨言,今晚出了晏小山這一茬,自然願意多留一兩天。

既然他們都同意,離炎便道:“那就依你們的意思吧,我們晚兩天再走吧。我這就去宮中看一看。”

三人於是分道揚鑣,由黃泉護著碧落打道回府,影仍舊跟她如影隨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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