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素姐送回明水 呂廚子配死高郵(3)
呂祥還待支吾強辨,揚州番役把呂祥的衣服剝脫乾淨,餛飩捆起,一根繩拴在樹的半中腰裡,鐵棍皮鞭,諸刑鹹備,不忍細說。打了個不數。這呂祥隻得把那跟狄希陳到京聽選,惱恨不與他全灶為妻,挑唆素姐趕船,被河神附在身上,乘空拐騾逃走,一一招得明白。帶去江都縣見捕官,夾打了一頓,錄了口詞,呈在堂上,又夾打了一頓,將騾子發在馬廠寄喂。呂祥送監,關行繡江縣查問,查得呂祥招承的說話,一些也不差,回了關文。江都縣將呂祥取出監來畫供,問了三年刺配,呈詳本府,轉詳解道。那每處夾打,說也慘人,不必煩瑣。允了詳,定發高郵州孟城驛擺站。詳下本縣,叫了樂工,把呂祥那左小臂上大大深深的刺了兩個“竊盜”字樣,起了文書,抄了招稿,打了二十個送行竹板,僉了長解,押發前行,交付了驛官,打發到驛的收管。
原來這徒夫新到了驛裡,先送了驛書驛卒牢頭禁卒常例,這下邊先通了關節,然後才送那驛官的舊例。禮送得厚的,連那殺威棒也可以不打,連那鐵索也可以不帶,連那冷飯也可以不討,任他賃房居住,出入自由,還可告了假回家走動。遇著查盤官點閘,驛丞雇了人替他代點。這是第一等的囚徒。若是常例不缺,驛丞的舊例不少,隻是那為數不多,又冇有甚麼勢要的書啟相托,這便些微打幾下接風棍棒,上了鐵索,許他總網巾,打傘絡,討飯糊口。這是第二等的囚徒。若是年少津壯,膂力剛強,拈的輕,掇的重,拖得坯,打得牆,狠命的當一個短工覓漢,與那驛丞做活,這也還不十分叫他受苦。這是那第三等的囚徒。若是那一些禮物不送,又冇有甚麼青目書禮相托,又不會替驛丞做甚麼重大的活,這是不消說起,起初見麵定是足足的三十個殺威大板,發在那黑暗的地獄裡邊,飯不許你討碗吃在肚裡,要死了伶俐,閻王偏生不來拘;要逃了出去,先不曾學得甚麼土遁水遁的神通。真是與鬼不差,與人相異!這是那第四第五第六等的囚徒。
這呂祥先在京師,凡是替狄希陳買辦東西,狠命克落。喜得狄希陳不大會得算帳,兩三年裡邊,他也“鐘徐丘”了好幾兩銀。但這樣人得了這樣利,原得的不難,看得也便容易,這手撾來,那手撒去,也不大有甚麼攢積。就是狄希陳臨行,他雖然挾製預支了六兩工食,做了三兩多的衣服,剩下的,在京裡住了一個多月;又算回家,狄希陳怕他唆撥,必定仍還與他銀子,所以都一湯的大鋪大騰地用了。來到家就跟了素姐趕船。素姐乖滑,將那大塊多的銀子,扁在自己腰間,不過將那日逐使的那零星銀子,交他使用。及至到了淮安,所餘也是有數的。到了揚州,指了兩個騾,算計要賣許多銀兩,主人家隻管賒與他飲吃。後來犯事到官,腰裡也還有七八錢銀未使,被應捕搜得去了,兩個騾子變價入官了。在監裡的時候,討那囚犯們的殘湯鹵醋救餓充饑,僅不得死。發配在路,長解耽著乾係,怕他死了,討不得收管,煞要費事,隻得每日些微買碗粥湯叫他挨命。交付了驛官,他卻再那裡有個板滓送甚麼常例?打的那棒瘡爛見了骨頭,要討個銅錢買個膏藥,也是可憐見冇有的!這不消說得,穩穩的是第六等囚徒,就是這呂祥一個。
你說冇有錢使,又冇有分上,或者小心下氣些兒,也還有人可憐你。他卻矮著一葫霸子毛尾,多梭的一雙眼睛,不可人意的一副歪臉,他眼裡還冇有那個驛丞。那驛丞問道:“據那抄來的招上,你也就是極可惡的人。這是真也不真?”呂祥道:“我知道麼?說我是真就是真,說不真就不真。”驛丞道:“你這話是我的麼?”呂祥道:“我這們話兒,在北京城裡不知答應多少大老爺們哩,偏老爺你又嫌我答應的不好哩!”驛丞道:“京裡大老爺們依你這們答應,我官兒小,偏不依你這們答應!真就說真,說不真就說不真,你待說不說的呢?拿下去,使大板子著實打!”呂祥道:“老爺且彆打,遲了甚麼來?”驛丞道:“快些打了罷!我性子急,慢甚麼慢!”呂祥道:“隻怕打了揭不下來呀!”驛丞道:“揭不下來,叫他爛在退上!”不由他調嘴,尖尖的三十大敲,敲來敲去,敲的個呂祥的嘴稀軟不硬叫老爺,口裡屎滾尿流。打完,叫人拖在重囚牢裡,白日加靠,夜晚上匣,不許鬆放。(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