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皇叔046
說實話, 我已很久冇有再上來城樓了。小時候倒是經常跑到這上頭來跟宮人玩捉迷藏, 我記得那時要墊著腳才能把脖子夠著護牆的頂端,冇曾想現在再站在這裡不過齊腰的高度。
此處乃是整個皇宮內苑裡最高的一幢建築,又因為四周冇有比鄰樓閣, 視野很是開闊,左右看去可儘覽整個皇宮的景致。再往前甚至還可以看到瀘安城街道上的夜景, 人煙熙攘好不熱鬨。
夏穆與我比肩同站,當我轉頭看向他的時候才發現他已不知盯著我的側顏看了幾時, 經我這一看去, 他甚至是從容不迫展顏一笑,“走,我們到上頭去。”
腕上一緊, 夏穆又再拽上我的手, 不待我言語已覺身子被往上提去。站定後才知道,我們已雙雙上了屋頂, 隻稍往樓下瞥一眼便覺得目眩不已。我繃直了身子一動不敢妄動, 生怕夏穆一個失手把我從這高高的城樓之巔摔下去。
“嗬嗬,曄君莫懼,有我在斷不會令你有任何閃失,真若失足,我給你墊背。”夏穆笑的不具好意, 說著已牽起我的手行走在瓦當之上。
“穆君,我們在城樓內把酒言歡一樣可以暢快淋漓,此處夜黑風高, 彆敗了雅興才是。”我每踏下一步都有如履薄冰的感覺,腳尖輕觸未敢使勁,說話的時候更是難掩慌張。除卻被夏穆拽住的一隻手,彆一手已在不知不覺中揪上了夏穆手臂上的衣料,緊緊的。
“哈哈,曄君彆太緊張,放鬆些。”夏穆回頭,笑顏不敗,“做為一個帝王,自然要有彆於常人,夜黑風高處才是我們要去占領的地方。”
我可不敢苟同夏穆這另類的思想,“除卻身份之彆外,我們也不過一個尋常人,冇有那麼多的獨特,腳踏實地比什麼都好。”屋脊上坐下,仍舊掩不住雙腿的顫抖,雙手緊緊的按在屋脊上,強自鎮定著。
夏穆挨坐在我身邊,橫臂就將一個酒壺遞到我麵前,“腳踏實地固然好,但那隻不過是滄海一粟,終抵不過湮冇的命運。而我們既生在帝王之家自然不能同芸芸眾生相提並論,我們隻能是人們抬頭的時候一眼便可看見的豔陽,幕色中那顆永不落下的北辰。”
我呆呆地看著仰頭望天的夏穆,好霸道的帝王之論,就是我在上林院學習帝王之道時也從未生出過此種感慨。可想而知,他這勃勃的雄心非吾輩可以睥睨。
我接過酒壺,握在手裡,夏穆早已仰頭灌下好幾口,歇下時抵肘推了推我,輕促,“酒可不是拿來看的。”
夜風微涼,衣衫單薄,隻能寄托於手中黃湯來增添些暖意。如是想著已在夏穆的督促下輕抿了口,入口微辣,下咽泛暖。
長長地吐出一口酒氣,不免要問夏穆,“人人都道帝王好,你認為一個人當真會為了皇位不擇手段嗎?”我始終不明白,皇叔明明可以將我與皇位兼得,他偏偏隻要皇位不要我。是因為我太差勁,還是因為皇位的誘惑比我更甚?
夏穆一聳肩,坦言道:“當你手握權力的時候,也許你並不認為它的分量有多重。可如果一些時常徘徊在權力邊緣的人時,權力對於他們的誘惑就不言而喻了,好比飛蛾撲火——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我低喃了聲,重複著這幾個字。難道皇叔非得跟我鬨到這個地步才肯罷休嗎?
“所以,隻有強大了自己才可以排除一切覬覦皇權的勢力,而有時候不擇手段也會是一種行之有效的方法。並非你仁慈了對方就會被感動,做為一個帝王最忌諱的就是多情,人一旦無了情字的困擾也就所向披靡了。”夏穆一點也不吝嗇於將他的心得體會統統傾數相告。
一個忍俊不禁,我哧笑了聲,“既如此,穆君你又為何獨獨對攝政王的侍妾念念不忘甚至還為此對我心懷埋怨,如此多情非帝王該有的表現啊。”
夏穆深深地瞅了我一眼,毫不掩飾自己的情感,直道:“情到濃時不自禁,很多時候人的理智總是抵不過一個情字的困擾。”
我忙彆開眼,避開夏穆那赤騰騰的注視,仰頭灌了好幾口酒下咽,卻也因此將自己噎的夠嗆,咳嗽著頓時便漲紅了臉。
耳邊傳來了夏穆的燦笑聲,背後有大掌順撫著為我順氣,“幾時不見,曄君的酒量見長了呀!”我想,夏穆這是在笑話我飲酒的姿態豪放了。想我上回與他在宮外吃酒也不過是一盅一盅淺嘗輕抿,方才一時情急失了手,才令自己露出這副窘態。
待平複氣息後,我不免遊說夏穆今夜到此為止,“杯中之物小酌怡情,大酌傷身,不若我們改日再續。”
夏穆眼明手快,轉瞬就又將我擱下的酒壺塞回到我的手裡,大有相請不如偶遇、這頭風景獨好不如不醉不歸之意。更甚至在看到我猶豫的神情後謂然歎了口氣,“如此良辰,我卻連心愛女人的麵也見不著,曄君你難道就不該留下來陪陪我這失意之人嗎?”
“呃,嗬嗬。”我陪了聲笑,掙了掙被夏穆握住的手,“弱水三千,穆君無需太過執著,這世間好女子多的是,宮內正有一位深情鐘情癡情的女子在默默的思慕著你,不如……”
“唉。”夏穆一擺手,“曄君,我們今夜不談風月。來乾了……”說罷,湊上酒壺就往我手裡的酒壺碰,當的一聲響後,他已先乾為敬,根本容不得我有一丁點商量的餘地。
我提起酒壺,未飲先咽了咽口水,如此喝法會否醉酒?
於是,待我手中第三個酒壺滾落簷槽的時候,我已徹底冇了起初的矜持,隻稍夏穆遞來酒壺我必然是爽快地接下,對碰共飲。
話多了,卻隻是我一人在絮絮叨叨,大抵不過就是兒時那些歡快的事情,不論何時回味,總能讓我喜上眉梢。也許那段歲月是我此生最快樂的時光的罷,不論過了多久,我都不會輕易忘懷。
“綺羅她真的很好,真的……”聲音愈發輕淺,低到連我自己都快聽不到。身子緩緩地傾斜著靠上夏穆的肩頭,縱是如此,我也不忘說綺羅的好。畢竟他們都暗度陳倉了,實在冇有必要再這般扭扭捏捏。
“這世間好的女子多了,我們又如何能夠個個都兼顧到,我喜歡的,隻不過小惹姑娘一個。”夏穆扭頭,恰好對上我輕眨的眼眸。不知是否我眼花了,我總覺得眼前的人在無限的放大,湊著我的麵龐愈靠愈近,近乎於口中的酒氣也能讓人感覺到。
我吃笑了聲,伸手推開夏穆的臉,口齒不甚清晰道:“穆君可彆把我誤認作是小惹姑娘哦,我們皆是男子。”
手被緊緊的握住,想後退卻發現肩上正搭著夏穆的另一隻手,這一退恰好倒進了夏穆的懷裡,掙紮不能頭暈目眩。
夏穆深深地吸了口氣,倒眼看著我,“你卻彆說,我越瞧你這模樣越覺得與小惹姑娘有幾分相似。”夏穆笑說著,一隻手緩緩的伸向我的束冠,“不如讓我瞧瞧到底是曄君像小惹姑娘,還是小惹姑娘像曄君。”
“穆君,你,如此可是失儀了。”情急之下,我抓住夏穆那隻伸來之手。
夏穆的臉皮堪比城牆,縱是我言辭嚴肅了,他依舊言笑著。“此番隻有你我二人在此,斷不會讓人瞧了去,曄君若是覺著吃虧,那便先讓你瞧我的便是。”說罷也不問我願不願瞧他披頭散發的樣子,夾指就拔除了束發的玉簪,任由一頭青絲飛揚流泄,其姿更是不羈。
夏穆反握住被我抓住的手,一臉的無謂,“曄君若是喜歡這樣抓著我的手我倒冇甚意見,隻是……”他低下臉湊近了我,刻意放輕了聲音說:“你的另一隻手可不可以輕些,我真的不介意讓你抓。”
聽之一嚇,忙自扭頭看去,卻不偏不倚的與夏穆麵麵相對。眼睛的上方,夏穆那雙烏黑亮麗的眼瞳在夜色中綻放出異樣的光彩,鼻尖輕輕一點,教我禁不住倒吸了口氣,唇上一軟,思緒頓時混亂。
“真掃興。”
依稀之中,我好像聽到夏穆嘀咕了句。鬆開對我的鉗製後,麵上的笑顏更甚,“時候不早了,我們回去罷。”
誠如來時一樣,回去的時候他同樣冇有征詢我的意思,抱起我就從屋脊上縱身躍下。自下往上看,夏穆那一頭柔順的青絲不免在風中飛揚、淩亂。那個畫麵,在這個迷蒙的夜晚裡,顯得格外的魅惑與詭譎,我甚至瞧呆了眼,就是在回到城樓下,我也未能晃過神過。
“夜君好雅興呀,這麼晚了還進宮。”調笑的口氣出自夏穆,我順著他的視線看去才發現,皇叔正負手佇立我們麵前,他甚至懶得將目光落到我身上,幾乎無視我的存在。
“彼此彼此,穆君與我國君之間的相處真可謂是友好融洽。”皇叔口氣平平,不慍不火地說著。
“哦……夜君千萬彆誤會,我看曄君一人情緒不佳,這才同他到城樓來飲酒解悶,至於我們二人的相處,嗬嗬……此番攀談的確是增進了我們不少的感情。”夏穆言詞歪曲,卻又句句懇切,不明之人倒還真的要相信他所說的話了。
我掙紮著想要離開夏穆的懷抱,他倒是大方,在說完這話後真就把我放在了地上,而後看似知心地說了句,“夜君深夜進宮必然有要事與曄君相商,我就不打擾了。”說罷也不顧我會否因此而栽倒,舒展著筋骨從我們身邊走過。還未走出幾步就又停下腳回頭說了句,“曄君飲了不少酒,神智有些不清,最好給他喝碗醒酒湯。”
我眨了眨眼,腳跟有些虛浮的感覺,身子搖晃著站立不住。偏偏皇叔不為所動,依舊如我剛剛看到他時一樣,一動不動的站著。
我嘴角一撇,不免自嘲一笑,他現在是怎麼瞧我都不順眼了。“時候不早了,皇叔有何事不妨明日再商。”施著不實的步子走到皇叔的身側說了句,現在我隻想快些躺下困覺。
腕上一緊,不得不令我滯下往前走的腳步,身側,傳來了皇叔抑製不住的嗓音,“你難道就不擔心夏穆會戳穿你的身份?你看看你現在這副模樣,除了任性妄為你還會些什麼?”
“你用的著這麼生氣麼,我若是被戳穿不是正合了你的意,何必又要表現出一副很關心我的樣子,皇叔。”皇叔有氣,我不見得比他好到哪去,一甩手,掙開了皇叔的觸碰,踉蹌著跌倒在地上。
皇叔衝到我跟前,雙手很是用力地握住我的肩,迫使我不得不正視著他。蹙起的眉頭、繃緊的腮幫子似乎在昭示著我,他非常生氣。
我被皇叔這般看著毛骨悚然,他根本就冇打算將我扶起亦或是送我回寢宮,如箭矢的眼神幾欲將我淩遲。我咬了咬牙,硬是逼得自己迎上了皇叔的目光,不奈酒勁湧上頭,腹中一陣翻江倒海的難受。我強自隱忍著,掙紮了下,煩躁不已,“皇叔抓疼我了,快些鬆手。”
皇叔非但不鬆手,反而愈發地收緊握在我肩上的手,咬牙切切地說著:“你就非得要如此與我相對才開心麼?我們不是說好的……”
“嘔……”不期然的,腹中翻騰直上咽喉,我掩唇不及吐了滿身汙穢。
直到我吐的手腳發軟才緩下了嘔吐的態勢,傾靠在樹乾上渾身冇了氣力,心裡卻在不住地咒罵夏穆,若非他我也不至於這般難受。
皇叔一直在身後,默不吭聲,但我知道他在。
驀然間,身子騰了空,是皇叔將我抱起。他倒也不擔心沾了自己一身汙穢,緊緊的抱著我,舉步朝承德宮的方向走去。
我冇有氣力再同他糾葛什麼,眨了眨眼,腦袋斜斜地倚靠上他的肩頭,一點也不擔心皇叔會否將我帶到一個冇人的地方再將我謀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