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第 59 章
亭中清風徐徐,帷幔飄飄。
張白圭少年俊才,卻並不狂傲,他麵露柔和,提起娘親時,唇角勾出些許笑意。
他從未離開過娘親,兒時離開過一日,他哭了一回,從此娘親去哪都給他帶上。
田頊感念於他一片孝心,連忙道:“罷了,何須你出門再尋, 給你送一份便是。”說著回身看向丫鬟:“家中各色點心裝一攢盒出來。”
一盒子點心不算什麼,但他年歲小小知道惦記母親,人品這一項上,就令人滿意點頭。
天下才子何其多,心性之患,實在嚴重。
張白圭靦腆一笑:“白圭謝老師掛懷。”
他頭一回見麵,就接受彆人好意,有些羞赧,但能讓娘親也嘗嘗,他願意。
李士翱打量著他,心中感念,他先前就想著白圭的名字頂不起他的帝師之才,就琢磨著想給他改個名字。
這會兒有田頊在,剛好幫著參謀一二,他當即便不再猶豫,開口說了自己的想法。
“田學政,我想著,白圭如此人才,等院試過了,想著給他留在府學讀書,他如今的名字雖好,但一路科舉,焉知不會站在更高的地方,到時候他就需要一個很壓得住的名字,白圭雖好,卻不夠言誌正身。”
李士翱神色柔和,他就這麼點想法,據說白圭之名,出自白龜,龜長壽,是家人的一片關愛之心。
化為白圭後,亦是含義非凡,圭者,玉製重器也。
但時下龜字雖壽,卻和鄉間俚語“龜孫、龜兒子”這樣罵人的話重疊。
再者就是真得經不起他的帝師之才,他心疼,想著給他起個好名字。
“居正如何?”李士翱捋著胡子,笑吟吟問。
田頊認真思量片刻,“張居正?不錯。”
張白圭連忙起身,俯身作揖,笑著道:“白圭謝老師賜名!”他仔細品味著居正二字,心中甚是喜歡,表情就帶出幾分來。
李士翱頓時哈哈大笑,溫和道:“你喜歡就好,回去跟父母商量一下,他們願意再改,若是不願,也就罷了,千萬不可勉強。
田頊也點頭,笑著道:“是,畢竟是家中長輩起的名字,不可怠慢了。”
兩人很是惜才,不願他為難。
張白圭心裡知道,了解他們的良苦用心。對方並未嘲笑“白圭”二字,而是認真為他考慮以後,他用手背貼貼微燙的臉頰,衝著二人作揖行禮。
田頊拖住他的手,不叫他再行禮,隻笑著道:“我和你們知府都不是一味重規矩的人,不必多禮,尋常對待,大家都自在些。”
李士翱也跟著點頭,笑著道:“是這個禮。”
張白圭便灑脫一笑,不再執拗於俗世禮節,回:“白圭恭敬不如從命!”
幾人閒閒地聊了幾句天,李士翱問他住在何處,在荊州府可有房舍,到時在府學讀書,要提前把事情都給安排好。
張白圭眉眼閃了閃,心中對自己府試排名就有了猜測,恐怕三甲才能得知府如此讚譽。
這才一一回了,將自己情況詳細告知。
“我這還有份書單,怕是要勞煩田學政一二了。”李士翱來時就已經打算好了,論藏書,誰也冇有學政家多,既然來一趟,總得一點什麼走。
田頊斜睨他一眼,起身帶著他往書房走去,溫聲道:“我這隻是個小書房,藏書不多,你瞧著喜歡儘管拿便是,這都是抄寫本,我還有。”
李士翱哈哈一笑,跟在他後麵往前去。
三人往書房走去。
書房很大。
比他家的院子還大。
一排又一排的書架,上麵整整齊齊擺滿了書籍,擦洗的十分乾淨,陽光透過格柵照進來,打進來一束光。
那麼多的書,看得張白圭心潮澎湃,不由自主地向前兩步,輕輕撫摸著泛黃的書頁。
田頊一指書房,坐在書桌前,笑著道:“喜歡什麼書,儘管挑,等會兒給你送去。”
李士也有些饞這些書,他搓了搓手,眼巴巴道:“田學政,你看我那書架也有些空。”
田頊揣著手,格外大氣:“隨便挑,這些書,都是族中小輩抄錄而來,如今還抄著,缺不了,儘管拿就是。
田項捋著胡子,笑得快活。
李士翱懂了。
這些書,就是一張密密的網,旁的不說,拿人的手短,這都是情分。
田頊客氣一番。
誰知??
李士翱他是真拿啊。
從這頭拿到那頭,瞧見有用且珍貴他就拿。
“白圭幼年啟蒙,至今已有九載,讀書甚眾,到底藏書不如學政家豐富,怕是有諸多遺漏,這都是學政保存的冷門篇章,你回去時常研讀才是。”
李士翱壓低聲音叮囑。
張白圭感受到他的真誠,心中感懷,連忙道:“大人、學政,你們的心意,白圭永世難忘!若有來日,必將銜草結環以報。”
李士翱拍拍他的肩膀,看著小少年清澈稚嫩的臉頰,有時他的言行,真的會讓人忘卻他的年歲。
張白圭克製半晌,終究忍不住,捧著一本書,津津有味地讀了起來。
他明顯沉浸其中。
田項盯著他讀書的樣子,過了片刻,從他手中把書抽出來,翻開第一頁,含笑問了幾句。
張白圭一一答上來。
“真過目不忘?”田頊驚了。
李士翱也驚了。
他也聽過這樣的傳言,還當是誇張的說法,可能是背書比較快,冇想到是真??過目不忘。
那也太厲害了。
看著麵前的藏書,光是一冊中庸,便有十餘種釋義,張白圭才探知世家大族的一點底蘊。
尋常寒門士子,想要和他們這些龐然大物比,真的很難。林宅藏書已是豐厚,對於張家台來說,已經高不可攀。但和田府這小小一個偏門宅院都比不得。
張白圭心中愈加感念。
眼瞧著天色不早,李士翱停止自己瘋狂行為,帶著張白圭離去了。
等出門後,李士才笑著道:“田學政桃李滿天下,對待學子最是和緩,但越是溫和性子,便越是難以走進他的心,幸而你容顏極盛,又是個文采好的。”
有一張精致容顏,實在太好了。
大明朝做官,容貌也是一等一的重要。
張白圭去了李府,趙雲惜就去逛街,她尋思,能得上峰單獨召見府試成績不用愁了,那就得備著院試、入縣學的東西。
院試簡單,和府試相差無幾,倒也不必特意準備。
而入縣學要備的東西就多了。
從學服到被褥、水杯、盆子都要先備好了,甚至還有數算用具等,林林總總也不少。
來次荊州府不容易,索性一次置辦齊全了,也省得往後要用時再慌裡慌張。
縣學的課程和林宅差不多,但在林宅讀書時,這些都是由林宅準備,而如今要自己準備了。
還去銀樓給他重新置辦了網巾、幅巾、腰帶、扳指等。讀書時,雖然並無互相攀比現象,但不管是前世今生,先敬羅衣後敬人都是存在的。
她不忍心白圭因為衣裳的事,難過受氣。
衣裳就穿著林宅那些就成,不用特意再置辦,外頭買的,還真冇有林宅的好。
趙雲惜一路走一路盤算,給甜甜也買了好些東西,小閨娘長大了,快到說親年歲了,她略壓了兩年,冇讓她早早訂婚,想著等她長大了,有主意了,自己會做選擇。
但小閨娘的一些首飾,也得置辦起來。
甜甜喜歡一些成熟端莊的裝扮,小小年紀就裝扮的老氣橫秋。趙雲惜冇勉強,每個人有自己的偏好。
等日頭升高時,吃了一碗餛飩,她小聲嘀咕:“白圭怎的還冇回來?”
都冇見他來尋。
甜甜?著大包小包,聞言將湯汁喝掉後,這才笑眯眯道:“多留是好事啊,說明大人看重他。”
趙雲惜自然知道,她就是有些擔心罷了。
“走吧,回去。"
兩人提著大包小包回小院,把各色東西都清點好時,才聽見外麵傳來馬車的聲音。
“回來了!”甜甜連忙起身衝出去,笑著道:“爹和弟弟回來了?”
趙雲惜正在洗錦帕,聞言看著走進來的白圭,笑著道:“今日給你置辦了好些東西,你瞧瞧,這是歲寒四友的錦帕,我過遍水,你明日就能用了。”
白圭輕輕嗯了一聲,還在回憶著在田家宅院的事,滿臉意猶未儘,他在他們麵前,實在太青澀了。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在江陵城中被稱為小神童不算什麼,這世上小神童實在太多了。
他眉眼清亮,但他會努力上進!
趙雲惜把錦帕晾完,把小泥爐上煮著的茶水倒出來,笑著道:“喝點水。’
兩人喝著茶,張文明已經提著點心過來。
“這是田府送的攢盒,裡頭都是點心,娘嘗嘗合不合胃口,咱以後也去買點。”
趙雲惜輕輕嗯了一聲,用筷子夾起點心,糯米紙包著裡麵是晶瑩剔透的糯團子,能看到裡麵的夾心,上麵還在流淌著奶味的汁水。
她嘗了一口,看起來會比較甜?的點心,吃起來卻甜而不膩,軟糯可口,精致又好吃,讓她連吃兩個。
“真好吃。”她不住口地誇。
張白圭捧著茶水,隨口道:“今日去找知府大人,他給我改了個名字,說讓我回來問問爹娘的意見,看是否應允。”
趙雲惜摸了摸下巴,啜一口茶水,漫不經心地問:“什麼名字呀?”
這茶水滋味甚好,甘甜清冽,帶著一點點陳皮的回甘,配著點心吃,極好。
在聽到白圭說完後,她驚訝地合不攏嘴,險些將口中清茶噴出。
實在太令人震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