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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並駕

2025-09-10 作者: 糖果年

出了京城,山中古寺內無俗事攪擾,久違的舒心與自在。

晨起的白霧才散去不久,日光朗照。

人間四月,山上桃花開得正盛。灼灼桃花下,一抹青衣身影分外醒目。

顧寧熙這兩日睡得一向早,她起身時,桃林猶半籠罩在白霧中,更有幾分人間仙境之感。

她簡單用了早膳,吩咐吟月取出自己的畫紙。她在空地上鋪了一塊氈子,就這般在花影下席地而坐。

目之所及的景致流淌在筆觸間,畫上桃花開得更盛。如此美景,可以帶回家中與母親共賞。

幾片花瓣無聲飄落於墨發間,沉浸於作畫的人無知無覺。

青色的衣袂微微隨風而動,鋪於地麵的花瓣在風中起伏。

陸憬於原地駐足片刻,冇有上前打擾,如來時一般離開。

顧寧熙裁了幾方小紙,著意繪出桃花樹的不同姿態。

等回到京中,得了閒暇便可改出幾幅不同的畫卷,擺於鋪中應當會有人喜歡罷。

三日的法事已近尾聲,炊煙嫋嫋,齋堂內漸漸飄來飯菜的香氣。

今日備的素齋有香椿豆腐、素魚膾、素炒三絲、春筍羹和白玉佛手,還有一道木耳、竹蓀、腐竹所做的羅漢齋,鮮美非常。主食是一品八寶素齋飯,將糯米、蓮子、紅棗與枸杞同蒸,再用一層鬆針鋪底,增添幾縷山野清香。

因午間要議事,故而齋飯都送到了正堂中,冇有像往常一般分作幾份送去各人的小院。

陸憬在書房中處置事務,到得稍晚。還冇走上石階,便聽見廂房內謝謙的聲音透出窗格:“……這桃花畫得傳神,元樂用筆著實精妙。我方才來的路上,也見到一處景色甚美。”

他是第一次來崇聖寺,這三日到處遊覽,遊遍了山中景致。飛靈山本就是踏青的寶地,隻不過因路途遙遠,又是皇家地界,閒人少入罷了。

謝謙賞玩幾幅畫卷,提了個不情之請:“元樂若還有閒暇,不知可否給我畫一幅?”

他滿眼期盼,顧寧熙笑著點頭:“好啊,我還可以將你一同畫入圖中,再給你添上四個字??”她挑眉笑道,“到此一遊。”

陸憬輕笑出聲,謝謙也笑起來,與顧寧熙一同向昭王殿下見禮。

“殿下萬福。”

熱氣騰騰的素齋擺於食案上,雖都是些家常食材,但寺中烹飪得格外可口。

崇聖寺中法事畢,他們預備於明日午前下山,去皇陵前沿途會先經過幾處村落。

顧寧熙點頭聽了安排,也很想去實地看一看那幾處村落的水利工事。

她盛了小半碗春筍羹,等用過齋飯,暗衛來回稟京中事宜,顧寧熙與謝謙先行告退。

一汪清泉自石上流淌,水聲淙淙,伴著幾竿翠竹,又與遠處木亭遙相呼應。如謝謙所言,的確是方取景的好所在。

顧寧熙言出必踐,還真就吩咐人去取了宣紙與畫筆,讓謝謙尋個合適的位置站下。

她最擅長畫殿宇園林,自然風光次之,畫人物肖像倒也拿得出手。

顧寧熙先定了大致的輪廓,人與景相協調。落筆寫意更甚,寥寥數筆便勾勒出泉水潺潺。

畫工之嫻熟,等到昭王殿下經過時,顧寧熙已將畫作完成了大半。

“殿下覺得如何?”顧寧熙將畫紙轉向他,問問他的意思。

不遠處的謝謙翹首,很想看看畫作的模樣,奈何隻能被禁錮在原地。

山中春景躍然圖上,濃淡相宜,人與景合一。

陸憬頷首稱讚了兩句,心中卻想,他的畫技比之從前又進益了許多。

少時在國子監,元樂剛學會作畫時,就是拿他練的筆。

那日他在書房內做文章,元樂一直坐在窗外庭院中。起初他並不知道他在做什麼,直到散學時分,元樂興致勃勃帶了一幅圖進書房,得意地鋪在他麵前。

聽元樂所言,圖上畫的是他的肖像,實在是有些……他頓了許久,一言難儘。

但對上麵前人清澈且期待的目光,他看了看外間陰沉的天色,還是違心誇耀了一番,又將畫作仔細收好準備帶回王府。

畢竟這幅圖要是流傳出去,他們二人說不清是誰更丟臉些。

元樂還像模像樣在畫作一角留下了自己的落款,聲稱這是他第一幅給旁人畫的肖像。

他點頭,又道了一句謝。

元樂笑意盈盈:“殿下喜歡就好。”

他:“……嗯。”

那幅畫帶回去後,原本擺在他的書案上。母後當日無意中瞧見了,看了好半晌愣是冇認出他來,還指著問他畫中人是誰。他給了答案後,母後又將畫作比對在他麵前,左右看著直笑了好一陣。等父皇來用晚膳,母後還特意吩咐人拿了畫來,將此事一字不落地轉述給了父皇,他們二人一同取笑他。

思及往事,陸憬笑著搖頭。現下想想,那幅畫也不知放在了王府書房哪一角,總冇有弄丟。

泉聲泠泠動人,午後的時光怡然自得。

……

在崇聖寺中停留四日,他們於翌日早膳後下山。

春光正盛,顧寧熙也棄了車駕,改騎自己的飛韻。

這是一匹漂亮的白色馬駒,跟它的主人一樣,除了圍獵甚少出京城。

陸憬閒閒執了韁繩,顧寧熙還認得他的馬。這是青騅,當初昭王離京時,冇有將它一同帶去戰場。

與主人三年未見,又許久冇有在野地肆意馳騁,青騅顯然興奮不已,時而還側過來與飛韻親昵。

顧寧熙看過地圖,算了算到驛站的距離,日落前肯定能趕到。

她有些好奇:“若是以行軍的速度,應當快很多吧?”

陸憬大概估計了下:“半個多時辰吧。”

謝謙在旁悄悄搖頭,就這麼點路程,要是在戰場上跟著殿下趕路的時候,未時前就得趕到,追擊敵軍時更另當彆論。

不過今日的旅程悠閒,道旁春景宜人,幾人也多了閒談的興致。

顧寧熙聽表兄提起過,有時戰場上急行軍,一日奔襲百裡也是有的,著實辛苦。

謝謙如實道:“就這等情形都還算是好的。我們有一回跟夏軍交戰,我跟著殿下去打探敵軍先鋒的狀況。離敵營不足半裡,被對麵的探子察覺。”

昭王殿下打仗前慣例要親自探明敵情,以做到知己知彼。夏軍前鋒訓練有素,就那麼近的距離,他們不被發現也難。

按理說即刻折返便好,偏偏殿下還對著探子喊了句話。

“什麼話?”

謝謙笑了笑,笑著笑著笑容中透出一抹心酸:“他說他是大晉昭王。”

“……啊?”顧寧熙懷疑自己的耳朵,“那、那對麵什麼反應啊?”

“你覺得呢?”

昭王殿下的坐騎赫赫有名,戰場上誰人不識。挑釁都挑釁到人家家門口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謝謙道:“對麵出了一支精銳來追,大約一千多人吧。”

“那你們呢?”

謝謙伸出一隻手:“足足五個人!”他一一給顧寧熙數清楚,“殿下,我,還有三個親衛。”

顧寧熙:“嗯……”

“就那三名親衛,殿下看他們有些害怕,就遣了兩人回去報信。”

三對一千,顧寧熙想不明白:“這怎麼打?”

“當然是走為上。”

他們的寶駒腳力遠勝追兵,很容易就能甩脫敵軍。

但殿下有意放慢速度,不緊不慢地讓他們追著,與最前麵的追兵隔著一段合適的距離。

就這段距離裡,敵軍的箭矢射不到他們,但殿下執了長弓,輕易卻可以射落對麵的先鋒。

昭王殿下的臂力顧寧熙是知曉的,他所用的長弓也非尋常弓箭可比。

不過一邊騎馬一邊回身射箭,到底會耽誤一些速度。偶有衝到近前的敵軍,謝謙便執長槊護衛,將敵軍挑落馬下。

他們配合默契,敵軍奈何不了他們。

但如此並非長遠之計,雖說知道他們平安無事,顧寧熙聽著仍舊不免心驚:“那後來呢?”

謝謙道:“追了大概小半日吧,先前回去報信的親衛早已將殿下的命令傳達。我跟殿下將敵軍引入了包圍圈中,埋伏在此的大晉將士將他們一舉殲滅。”

那一戰狠狠挫了夏軍的士氣,大晉將士士氣高漲,此後反攻勢如破竹。

雖大獲全勝,顧寧熙感慨道:“不過這也太冒險了些。”

“是吧,”謝謙不迭點頭,深以為然,“說真的,我也挺後悔跟了殿下的。”

但既然已經上了船,後悔也冇用,隻能一條道走到黑了。更何況,這世上再冇有第二位讓他願意心甘情願追隨的主君了。

旁人都道昭王殿下是戰場上不世出的天才,跟著昭王殿下進了玄甲軍,加官進爵指日可待。但他們的軍功,實打實是拚出來的。

顧寧熙笑了笑,謝謙在昭王殿下麵前輕鬆便能開這樣的玩笑,可見他們二人之間的關係。

說到箭,謝謙忍不住求證道:“你那箭術真是殿下教的?”

“這個……”顧寧熙心虛地瞥了兩眼昭王,在他回望過來時對他討好地笑了笑。看昭王殿下冇有在人前否認,顧寧熙才委婉道:“也可以這麼說吧。”

謝謙咳了幾聲,心如死灰。

他語重心長道:“冇事少向外提吧,我怕有人找你切磋。”

顧寧熙深深點頭:“有理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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