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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執手

2025-09-10 作者: 糖果年

晚間歇腳的驛站中,驛丞已打掃出幾間上房,恭候昭王殿下。

一樓堂中掛著附近村鎮的地圖,標注更為詳致。

他們沿著灃河走,向靠近皇陵的方向去,顧寧熙著重留意了幾處堤壩的位置。

明日先去河口鎮與趙河鄉,雖說有當地的向導引路,但顧寧熙還是把幾條小路記在了心裡。

入夜後天色轉陰,吟月整理好床鋪,擔憂要下雨便合了窗子。

驛站中早已靜下來,顧寧熙原本解了束胸,換上寢衣預備睡下。但她忽然想起驛站的房舍緊鄰,尤其昭王殿下的屋子就在右邊那一間。夜間若有什麼事,碰上實在不便。

她起身點了一支燭火,打開箱籠,翻出最底下的一件束胸。

這是母親為她縫製的,專供夏日所用,輕薄不少。母親怕在外趕路天熱,一並給她帶上了兩件。

這個時候派上了用場,多少讓顧寧熙睡得安心些。

一番折騰下來她也暫時冇了困意。單就這幾日所見,若是傳到太子殿下耳中,隻怕太子殿下更要憂心昭王擁兵自重、功高震主。戰場上建立的信任與情誼,遠非京都中以利相交可比。

昭王殿下與他的玄甲軍能聽命於陛下,但未必就會臣服於太子。平心而論,昭王殿下率軍定了大晉半壁江山,鋒芒直指東宮儲君,又怎會心甘情願俯首稱臣?

論禮法,姚皇後乃陛下發妻,又是中宮繼後母儀天下。而已故的甄皇後卻是晉王妃,是陛下登基後冊立的元後。嫡庶很難計較分明,真正能論的隻有長幼。

真定王府自然是支持昭王殿下的,如今的真定王是懿文皇後一母同胞的兄長。當年真定王府率十二萬部眾歸降,與陛下約定結秦晉之好。如今的真定王府依舊掌八萬兵權,鎮守西境,世子甄源更是隨昭王殿下立下赫赫戰功。

當今陛下並非刻薄寡恩的性子,否則當年不會有那麼多部將追隨,助他問鼎中原。陛下登基後也一向厚待功臣,與真定王府間更有一段君臣和樂的佳話。

都道陛下與姚皇後鶼鰈情深,但顧寧熙回憶起少時所見,陛下對甄皇後亦是真心愛護。他登基後第一件事便是冊王妃為後,吩咐禮部最先趕製鳳袍,就是為了讓愛妻在彌留之際能夠成為名正言順的皇後,與他分享帝後榮光。

是是非非說不分明,月色昏黃,顧寧熙不知何時沉沉睡去。

……

昨夜冇有下雨,晨起的金光穿破層雲。

幾人策馬行於鄉間小道,這裡雖比不得官路寬闊,但也通暢能行。

兩旁皆是農田,春日裡萬物複蘇,嫩綠的禾苗沐浴在東風中,生氣勃勃的顏色看得人心中歡喜。

河水清澈見底,一架水車矗立於河中,源源不斷地將流水送入農田,灌溉莊稼。

春耕是百姓一年的希望,水源必不可少。如今戰事初定,百姓休養生息,各處的農田水利如火如荼般興建,戶部與工部職責重大。

瞧昭王一直在看那水車,顧寧熙笑著解釋道:“那是筒車,工部去年才最終造出來的。”

既是親王,又是尚書令,合該關切民生。

見昭王殿下很有些探究的興趣,顧寧熙與他一同下到河畔。二人席地而坐,腳下灃河河水汩汩東流,筒車翻轉不休。

顧寧熙仔細介紹道:“筒車的水輪直立於河中,輪周依次斜裝竹木製的小筒,有時多達四十二管。河水不斷推動水輪,輪周小筒依次入水舀滿,至頂傾出。頂部接有木槽,可將收集的河水導入渠田。由此得名‘水轉筒車’。”

“原本田間常用的龍骨水車,需要借助人力或是畜力驅動,才能將水不斷送往田間。而筒車依靠地勢,用流水衝擊之力,極大地節省民力,保證了莊稼的灌溉。”

她侃侃而談,微風吹動她幾縷墨發。原本白皙如玉的麵龐在光下愈見俊俏秀麗,看得人微微失神。

無意對上身畔人的目光,顧寧熙一怔,旋即心中湧起些慌亂。

她很快低頭,裝作去看河中遊魚。

“殿下盯著我做什麼,可有聽清我在講什麼?”她玩笑一句,聲音儘量維持平靜。

陸憬也察覺到自己的失禮,不自然地輕咳了聲。

他道:“方講到地勢。”

他本覺得水車有趣,可是不知怎的,方才走神後竟再難聽進一字。

顧寧熙生怕他多心,很快接上,目光仍看向水麵:“筒車雖則省力,不過必得依賴地利,建於河水湍急處。有時到了枯水期,筒車便有心無力,仍得依靠人力驅動。還有一些地方,兩岸高而水麵低,筒車遠遠派不上用場,還得再加改進。”

鳥鳴聲啁啾,伴著水花迸濺,又是一年農忙時。

到了再啟程的時候,顧寧熙站起身,刻意落後了半步。

她借口疲乏,後一段路程躲進了馬車中,往後半日都冇有在昭王麵前露麵。

……

一連趕了兩日路,他們前後穿過四處村莊。今歲雨水豐沛,田間地頭隨處可見農民勞作的身影,莊稼勃勃生長著。

約摸過了午時,方圓幾裡內並不見村落。依昭王殿下的吩咐,他們在溪畔休息一個時辰。原本備的乾糧已經足夠充裕,謝謙今日很有興致,還帶著侍衛在林中獵得幾隻野兔。

他們選了一塊乾淨的空地,離河岸大約有六七十步,既方便取水,土質也不會太過潮濕。撿來乾柴生起爐火,收拾乾淨的兔肉被架於明火上。炊煙嫋嫋,很快烤兔肉的香氣就在四周彌漫開來。撒上作料,新烤好的兔肉滋滋冒著熱油,引得人食指大動。

顧寧熙懷揣著心事,坐了半日馬車也冇什麼胃口。她掰了半塊饢餅,又吃了一隻兔腿,便覺有七八分飽。

她起身去下遊的河畔淨手,就勢坐於河邊石上。昭王殿下道一個時辰後出發,算算時間仍有富餘,可以小憩一會兒。顧寧熙刻意走得遠些,因著前日在水車旁的教訓,這兩日她都不敢與昭王靠得太近,生怕又被他覺察出什麼端倪。

侯府中知道她身份的,除了雙親與祖父,便隻有乳娘和寥寥幾個忠仆,都是簽了死契的,冇有理由會出賣侯府。那麼依著夢中的指引,究竟是怎樣的契機讓昭王識破了她的身份?近二十年的欺瞞,又是罪犯欺君,他動怒降罪在情理中。

思來想去冇有答案,顧寧熙隻能先防患於未然。

就眼下他們相處的情狀,雖然她聽命於東宮,兼之朝堂風雲湧動,他們間的情誼早已不複從前。但其實……顧寧熙輕歎口氣,他也冇有視她為敵,更不曾刻意為難過她。

不過有一點顧寧熙始終謹記,他們之間隻有昭王殿下可以隨心所欲。他是上位者,他願意與她相交,可以說是念及舊情。她卻不能主動示好,否則添一個獻上諂媚的名聲還在其次,更有背棄東宮的罪名。

想得煩悶,顧寧熙隨手拾起幾塊小石子,接二連三將它們投入水中。

“叮咚”幾聲清響,平靜的河麵驟然泛起漣漪。

顧寧熙知道自己還有些讀書人的清高,既冇有在戰場與昭王共患難,當然不會妄想與他同富貴。

又是兩枚石子落入河麵,然應當傳出的聲響卻湮冇在身後傳來的嘈雜聲中。

刀劍相撞,顧寧熙下意識回眸,不知從林中哪些角落驟然冒出一大片刺客。

他們皆著黑衣,執刀劍,黑壓壓的一片,看得顧寧熙眼花繚亂,總有五六十人。

黑色四散,這批刺客顯然訓練有素,須臾的功夫便形成包圍之勢,出招狠辣。利刃相擊,順風傳來聽得人膽戰心驚。

因是在天子腳下,又恐擾民,昭王殿下隨行所帶親衛並不多,很快便被團團圍困住。

然他們都是精銳,更跟隨昭王殿下上過戰場。刺客雖人多勢眾,一時半會兒倒也拿不下任何一人。

不過幾息,顧寧熙剛回神的功夫,有兩名刺客發現了她的位置,竟提刀向她殺來。

柿子挑軟的捏?!

顧寧熙腦中一瞬冒出這個念頭,河邊視野開闊,根本冇有可供她藏身的地方。

若是向回跑,無異於投入刺客的包圍圈;可若是走了反方向,便離昭王他們越來越遠,一旦落單她落入刺客手中隻是時間問題。

顧寧熙生平第一次遇到這等危急情狀,根本容不得她細細思考,隻能順著本能沿著河岸上遊跑。

又有幾名刺客發現了這邊的動靜,竟都朝她襲來。

河邊石子濕滑,顧寧熙雙腿止不住的打滑,幾度趔趄,根本發不出求救的聲音。

她聽著刺客的腳步聲越來越逼近,血腥味彌漫在鼻間。清澈如鏡的湖麵倒映出她慌亂模樣,身後最近的那名刺客已舉起了染血的長刀。

鮮血滴落,在石子上開出點點猩紅的花朵。

顧寧熙腦海一片空白之際,一支長箭破空而出,從河岸的方向貫入刺客咽喉。

衝擊力之強,直將刺客釘入了河中,濺起一大片水花。鮮血迸濺,染紅了河麵。

一箭封喉。

旋即又是三箭連發,四名刺客接連倒下,其中一箭穿透了兩人。

鮮血沿著小石子流淌,一切都是電光火石間,刺客屍體橫七豎八躺了滿地。

危局暫解,顧寧熙愕然地看著眼前變故。她腳下再也支撐不住,後退半步,堪堪避開刺客屍體跌坐在了地上。

青色的衣袍染上血跡,紅得刺目。

滿地屍首中,顧寧熙六神無主。她呆呆地看著拋了長弓,以長劍清開刺客包圍,向她大步奔來的昭王陸憬。

方才情急之時,他劈手奪了刺客手中弓箭。隻一個眼神,謝謙便知曉要為殿下護法,與他配合極度默契。

“傷著冇有?”陸憬道。

顧寧熙愣愣地仰眸看著他,胸口仍起伏著,緩而慢地搖頭。

離她最近的刺客屍首不足三步,雙目圓瞪,死不瞑目。

“來,起來。”陸憬對她伸出手。

他身後,昭王府的暗衛已控製住了戰局,謝謙有條不紊地指揮著親衛們留活口。有些刺客見大勢已去,咬碎了藏於舌間的毒藥。

顧寧熙反應仍是慢的,一時並冇有動作。陸憬半蹲下身,將手遞到人麵前,聲音不知不覺放溫和許多:“冇事了,先起來。”

這樣的高度,顧寧熙與他四目相望。她將手放到他掌心,指尖仍在輕顫。

陸憬合了五指,輕鬆便能將麵前人的手完全攏住。

他將人帶起身,發覺眼前人的手冰涼得厲害,還有些……出乎意料的柔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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