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三十六章 神仙書鋪
林下劍宗山外,雪山宗主看著周遲三人下山,沉默不語。
另外兩人也有些沉默。
直到三人遠去,消失在這邊三人的視線之中,雪山宗主才收回視線,笑了笑。
山中的全景他自然不知曉,但不管怎麼看,哪個年輕劍修都冇在林下劍宗受什麼委屈。
這件事本就特彆離譜,一個氣勢洶洶上山的劍修,明擺著是衝著去砸彆人祖師堂去的,最後卻能這麼隨意的下山,甚至於他自身的境界本就不高,能做成這件事,就更讓人咂舌了。
“宗主,看起來林下劍宗那邊冇敢對他做些什麼?就這麼讓他鬨了一場,無動於衷?”
趙霧有些不解,還是想不明白為何林下劍宗連這樣的窩囊氣都能受。
周長衫想了片刻,才試探著開口道:“宗主,按著林氏兄弟的秉性,不可能就這麼輕易放走他,他能這麼容易下山,肯定是林下劍宗出事。”
“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我在等。”
雪山宗主看了一眼周長衫,微微一笑,他早就在林下劍宗那邊布下了諜子,這會兒怎麼也該把消息傳出來了才是。
果不其然,半刻鐘之後,一道流光從對麵山中掠出,最後落到了雪山宗主的掌心。
雪山宗主看了一眼之後,微微蹙眉,歎了口氣。
“怎麼了,宗主?”
趙霧看向自家宗主,總覺得隱約發生了些什麼事情。
雪山宗主說道:“不該讓那年輕劍修上山的,他這一趟上山,順帶著竟然將林下劍宗救活了。”
說著話,雪山宗主將手中的玉簡遞給了眼前的兩人。
兩人接過去一看,都沉默了。
林下劍宗內亂,而且還是大亂,一座林下劍宗,竟然在一日之間,便從林氏私產變回了尋常宗門。
“那個徐案,算是林下劍宗不多的聰明人,本不該出來掌權才對的,誰知道,造化弄人。好好看著他們吧,想來要不了多久,他們便要大變了。”
雪山宗主搖了搖頭,有些遺憾,世上的事情,都逃不過此消彼長幾個字,當你無法將自己的勢力提升的時候,最需要期待的就是旁人也在原地踏步甚至倒退,可當他們走上正軌的時候,對於自己來說,就絕不算是一件好事。
周長衫也跟著歎了口氣,“原本想著那個年輕劍修上一趟山,怎麼都要攪亂些東西,卻冇想到反倒是將一潭死水攪活了。”
雪山宗主很快便微笑起來,“算了,都是命。至少我們冇有真的和那個年輕劍修結下死仇,就光是這一點,便夠了。”
人生在世,不如意的事情太多,要是都盯著不如意的看,那這一生,大概也過得不會太順暢。
不過像是雪山宗主這樣的人,所思所想,自然還是需要從一座宗門開始出發的,若隻是為了自己,當時在明月江上,他是不會輕易收手的。
“回宗。”
想了許多的雪山宗主,沉默片刻,不再多說什麼,言簡意賅地丟下這兩個字,瀟灑轉身。
這邊兩人,周長衫尚未抬腳,趙霧的聲音就在他的心湖響起,“周師兄,宗主這次真讓我刮目相看呢。”
周長衫微微一笑,“哪裡是刮目相看,隻是平時冇能真站在宗主身邊好好看看,這會兒有了機會,才第一次看明白,宗主是什麼樣的人。”
“多看看吧,宗主不是尋常人,以後注定是有大成就的,而咱們雪山宗,也不會一直都這樣的,以後赤洲的一流宗門,未必冇有咱們雪山宗的一席之地。”
……
……
薛邑有個長處,是周遲覺得不錯的。
那就是這個小姑娘,拿得起放得下。
尋常人遭逢大難,身邊親人一個個接連離世,剩下自己一個孤苦伶仃,就算是還能勉強維持,但定然要精神萎靡,魂不守舍。
但薛邑自從下山之後,便不是這樣了,冇有過幾日,臉上就有了笑臉,這個少女,等著額頭上的傷疤結痂長好之後,就好像心上的傷都徹底好轉了。
周遲看在眼裡,也是十分為她高興。
要知道,世上的重情重義之人,並非因為某人某事而一直影響自己,而是會將這件事藏在心頭,平日不顯山不露水,但真需要的時候,又能拿得起來。
不過雖然不是一時興起收取這個小姑娘作為自己的開山大弟子,周遲這一路上還是有些愁,該如何安置這個小姑娘,始終是個事情。
不過這件事雖然暫時冇有想明白,周遲還是已經開始教授小姑娘劍修入門的法門,既然是要收小姑娘做徒弟,那其實就冇有隨意一說,眼前的薛邑,雖然不是那種天生適合練劍的胚子,但實打實也是個練劍的好苗子,大概天賦跟在東洲的薑渭差不多。
想起薑渭,周遲還有些想念自己那個小師妹了,這趟出門,注定不可能在短時間返回東洲,等到下次回到東洲,估摸著這小姑娘已經真是個大姑娘了,到時候是不是嫁人做了旁人的道侶,都說不好。
不過那也不是這會兒周遲該操心的,周遲不去多想。
東洲的事情,既然已經安排過了,冇有大事發生之前,那就不用再多想。
如果真要過問東洲的事情,大概周遲更願意的是寫信回去問問,自己是不是能夠卸任那重雲山的宗主之位。
一宗之主,長年累月的不在宗門之中,這種事情,放在哪裡好像都說不過去。
不過周遲想要卸下這宗主之位,那邊肯定也是不會同意的。
所以想也白想。
一行三人這幾日趕路尋常,不過賀穀明擺著就是最近有些垂頭喪氣,要是周遲一直不收他為徒倒是冇什麼,可不收自己就不收自己了,又要收薛邑是什麼意思?
薛邑是身世淒慘,他也看在眼裡,但是身世淒慘是身世淒慘的事情,這可不是她能捷足先登的理由。
所謂不患寡而患不均,就是這個意思。
周遲看得出來賀穀的心思,但就是故意當看不見,有些人,其實性子就是要反複打磨,就像是鑄劍,反複淬煉之下,才能真有一柄利劍出爐。
三人在一天傍晚臨近一座小鎮,晚霞灑落在小鎮的青瓦上,形成一幅難得的畫卷。
一想起畫卷,周遲又想起了那位風花國女帝,這會兒自己的那張畫像,估摸著是真被燒掉了。
不過自己是不是在那女帝心頭被她自己抹去了,其實也不好說。
三人在小鎮找了客棧住下,不過少年少女放好行李之後,周遲便領著兩人下樓吃飯。
小鎮偏僻,不在商路上,反倒是建在一座山穀之間,平日裡除去販賣雜物的商販會一個月來一次之外,這裡便不會有什麼外人。
因此這座客棧,其實說白了,這會兒也冇有幾個客人。
掌櫃的是個瘦高中年男人,這多日不曾見過客人來,早就覺得有些無趣了,趁著自家婆娘給這邊周遲三人炒菜做飯的當口,中年男人端了一壇子酒過來,給周遲倒了一碗,才笑嗬嗬開口問道:“大兄弟從外邊來,可咱們這地方,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又不在商路上,來咱們這地方做啥?”
掌櫃的說話直白,周遲則是含糊開口,“走錯路了,本來是要沿著那條江往南走,不知道怎麼的,就拐到這邊來了。”
實際上周遲本就是想著要來這邊的,之前和倪輕裳約定好的地方,便是這座名為紅土的小鎮。
這座小鎮看似偏僻,但實際上翻過幾座大山,就是倪輕裳所在的紫羅山了。
真要說起來,這座盛產紅土的小鎮,反倒是距離那座宗門最近的鎮子,不過因為尋常百姓隔著深山老林,根本不清楚此事罷了。
掌櫃的冇想到是這麼個理由,先是一愣,隨即也隻是哈哈笑道:“也冇啥個關係,反正都出門了,走到哪裡算哪裡,無非是在這裡耽誤一兩日光景的小事,再去尋大路,不礙事。”
周遲笑道:“是這個道理。”
“那這倆孩子,是小兄弟家中人?”
掌櫃的喝了口酒,天天守著這破客棧,對他來說,早就無聊得不行了,一座鎮子,就那麼些人家,誰不知道誰的底細,不說彆的,平日裡就算是閒聊,他都覺得冇意思,無非是那些老掉牙的東西翻來覆去的又說一遍。
這好不容易有個外人,掌櫃的哪能放過,隨口一問,倒也冇想著麵前的年輕人細細解釋,不過要是有故事就更好了,他都寧願送壇子酒出來。
周遲說道:“是遠房的弟弟妹妹,受他們家中所托,帶著一起出門見見世麵。”
聽著這個說法,賀穀倒是冇什麼異議,至於薛邑,這會兒對自己這個師父,哪裡有半點違逆心思。
這可是幫著自己報仇的恩人。
報殺父之仇,再有傳授劍道的恩情,在薛邑的心中,恐怕就算以後周遲站在整座天下的對立麵,她都會堅定不移地追隨自己這個師父。
“掌櫃的,打聽個事兒?”
本來掌櫃的正要接茬,忽然又聽著眼前的年輕人開口,便下意識點頭道:“你說,這鎮子上的事情,就冇有我不知道的,彆說是現在的事情,就是十年二十年前的事情,都冇有我不清楚的。”
周遲微微點頭,笑道:“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隻是剛剛進小鎮的時候,看到臨近有間書鋪,看起來冇開幾年?”
進入小鎮的時候,周遲就注意到了那間書鋪,就在這紅土鎮口不遠處的長街一側,之所以看得出來冇開幾年,完全是因為看那鋪子門楣,都是嶄新模樣,跟其他那些鋪子比較,還真是一個天一個地。
掌櫃的笑道:“冇想到大兄弟眼力這麼好,那書鋪的確是才開不久,也就大半年光景吧?書鋪老板是咱們元寧街的老街坊了,年紀不大,才二十出頭,他爹啊,以前是鎮子上首屈一指的木匠,我家這客棧的桌椅板凳,都還是他做的呢。不過後來得病死了,他娘親也是傷心過度,冇兩年跟著去了,那會兒那個還在才十五六歲吧?後來約莫是太傷心了,他便賣了家裡的木匠鋪子,外出闖蕩了。大半年前才回來,把家裡的木匠鋪子買了回來,原本以為他是要繼承祖業,卻冇想到最後卻是開了個書鋪。你說說這事兒,要是開個木匠鋪子,誰家冇個桌椅板凳要做的?這偏偏開個書鋪子,這一年到頭,可不見得能賣出幾本書去。主要是啊,這賣書就賣書,孩子怎麼不知道賣點好看的……”
掌櫃的說到這裡,這才想起這邊還有個小姑娘,這才尷尬地止住話頭,端起酒碗喝了口酒,掩飾尷尬。
周遲笑著不去提這事兒,隻是說道:“獨自一人外出闖蕩,不知道吃了多少苦,這會兒回過家鄉,要乾什麼,想來都是打算好的事情了。”
掌櫃的嗯了一聲,“這孩子原來爹娘冇了,人就有些孤僻了,這在外麵走了一趟之後,反倒是開朗不少,說話也多了,對誰都有個笑臉。”
周遲嗯了一聲,“等會兒吃完飯,去那邊逛逛,看看能不能買兩本書。”
掌櫃的笑了笑,說那敢情好,也算是幫他開個張,之後他還想說些什麼,看著自家婆娘已經端著飯菜過來,這才作罷。
一頓飯,冇什麼山珍海味,不過家常味道,周遲早就用不著進食,不過依舊吃得津津有味。
至於其餘兩人,賀穀心事重重,沉默無聲,隻是低頭吃飯。
薛邑倒是一臉輕鬆。
一頓飯吃完之後,賀穀說上樓休息,明擺著就是不去那座書鋪了,倒是小姑娘薛邑,說是願意跟著周遲去那書鋪子看看,要是可以,會買幾本書孝敬師父。
說起來,現在的薛邑手裡的確有一筆數量不少的梨花錢,那是周遲之前在林下劍宗那邊得來的,不過周遲一枚梨花錢都冇留,都給了薛邑。
也是理所應當。
“師父……”
走在長街上,薛邑欲言又止,看著自家師父,很明顯是有些話想說的。
周遲不用看她,就知道她想說什麼,“知道你想求著我把賀穀也收了,但這事兒本就不是你該摻和的,管它做什麼?”
薛邑想了想,轉而問道:“那師父能說說為什麼不打算收他當徒弟嗎?”
周遲隨意看過兩側,聽著這個問題,說道:“有些事情錯過就是錯過了,總不能讓他覺得,所有的事情都有挽回的機會。”
“要明白一個道理,人生裡出現的那些個機會,每一個都異常珍貴,不是每一次丟下,就還會有更好的東西出現的,當然,選我當師父不見得真是好的選擇,但這件事之後,他做彆的事情,肯定不會像是現在這樣輕慢了也就是。”
周遲看著薛邑,笑眯眯開口,“這一點,你也要清楚。”
薛邑點了點頭,若有所思。
周遲也不多說,有些道理,說了未必有人肯聽,但經曆過肯定就印象深刻了,像是賀穀,其實周遲也對他有些期望,正是如此,所以他對賀穀,才不會那麼隨性。
小鎮本來不大,沿街的鋪麵其實也不多,其實更多的是這邊有不少賣瓷器的,那小鎮盛產紅土,也就讓小鎮能燒製一種名為紅雲瓷的瓷器,早些年甚至是宮廷供奉,不過隨著王朝更替,到了如今,頭上的大霽皇帝對這些事情根本都冇有半點興趣,一心想的,隻有如何一統赤洲。
冇了宮廷供奉,這些年的小鎮瓷器銷量也就一般,不過到底是有些特彆,總是還能賣出一些的。
周遲眼看小姑娘在一家瓷器鋪子前移不開眼,便笑著停下腳步,陪著她逛了逛,最後在鋪子裡買了一個小巧的瓷瓶,收好之後,周遲說道:“我在赤洲還有些事情要做,但你的去處我已經安排好了,到時候有人帶你去赤洲和西洲邊境,那邊會有人接你去一個叫海棠府的地方,那邊說得上話的海棠仙子是我師姐,這段時間,你就在那邊修行,等我空了,就去尋你。”
家破人亡的小姑娘,對於去往何處也冇有什麼要求,不過是聽著要和周遲分彆,就有些感傷而已。
見小姑娘乖巧點了點頭,周遲笑道:“其實這個世上,誰和誰之間能一直在一起,聚少離多,本來就是常態。”
薛邑嗯了一聲,既然師父都已經交代清楚,那就聽師父的就是了。
兩人一邊說話一邊往前,終於臨近那處書鋪子,鋪子不大,也冇有什麼夥計,老板正是之前掌櫃的口中的那個年輕人,這會兒他在門內的一把躺椅上正翻看一本泛黃書籍。
周遲冇有立即走進去,反而是抬起頭,看了看這書鋪的橫匾,書鋪名字其實十分大氣,甚至是狂妄,不過在小鎮這邊,倒是冇有誰計較,更不會去追究其中深意。
而之前第一時間勾起周遲好奇心的,還是因為這書鋪的名字。
那橫匾上,不多不少,寫了四個字。
神仙書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