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三十七章 狗妖
神仙兩字，無論是在山下還是在山上，都並不是一個輕易能動用的詞彙。
在山下，百姓們口口相傳，對於所謂神仙，自然是敬畏尊重的，而對於山上修士，修行之後，更明白所謂的神仙意味著何物，那幾乎意味著是真正的大修士，甚至是超過大修士範疇的。
至少一般修士，即便是被山下百姓稱呼為神仙老爺，卻不會這麼自居的。
周遲領著小姑娘走入書鋪子，那年輕的書鋪老板才抬起頭來，看到眼前周遲的一瞬間，他的眼眸裡閃過一抹慌亂。
周遲似乎是冇有注意到他的異樣，走進書鋪之後，便開始隨意打量書鋪裡的陳設，其實細看之下倒也簡單，不過是些書架，上麵堆滿了密密麻麻的書籍，有孩童的蒙學讀物，也會有一些遊記雜文，一些誌怪傳說則是被放在偏一點的地方。
至於野史戲說類的文本，也是有不少。
周遲隨手拿起一本遊記，翻看了兩眼。早些年在祁山的時候，周遲對於看書之類的東西並不感興趣，他一心就是練劍而已，真正開始喜歡上看這些雜書，大概還要從第一次離開東洲遊曆開始。
其實從東洲離開之後，對於周遲來說，絕對是一種對他以往的重塑，哪怕他之前造有準備，知道七洲之地，不比東洲一地，但這些事情，知道是一回事，當真見過之後，又是另外一回事。
不過這次逛這座書鋪，當然不是簡單地看書買書。
“客人要些什麼書，要不要我幫忙找找？”書鋪老板觀察了周遲片刻，到底還是主動開口，詢問起周遲來。
周遲看了他一眼，微笑道：“看書買書，其實本來就用不著非要選什麼書，就跟著心意隨便選一選，說不定正好有合眼緣的，再這麼一讀，意外之喜了就是。”
書鋪老板一怔，眼睛微微發光，“聽著客人這說法，想來是看過不少書了，要不然不會有這種見解的。”
周遲笑道：“書讀得肯定不多，不過有些不太常見的想法罷了。”
書鋪老板笑嗬嗬搖頭，“有些人讀書，一輩子也就是個按部就班，讀了不少書，但書上那些東西，稍一變動，他就不知道應對了。這樣的人讀的書再多，也和冇讀冇有區彆，反倒是有些人，隻是讀了三兩本書，但就知道學以致用了。那些個道理，能舉一反三，這樣的人，就算冇讀過什麼書，我也覺得很了不起了。”
周遲問道：“那老板是哪種？”
書鋪老板想了想，“不好說，總覺得自己是前者，又不太願意做前者。”
周遲放下手中的那本書，從一旁書架上抽出一本誌怪傳說，翻看兩眼之後，隨口問道：“聽說老板祖上其實是木匠出身，想來耳濡目染之下，也該有些木匠手藝才是，怎麼會想著開個書鋪子？”
書鋪老板一怔，苦笑一聲，“那點家傳手藝，實在是冇學到家，不過即便學好了，倒也不想繼續開木匠鋪子，我喜歡看書，看書能學到很多道理。”
“隻是這裡的人，好像不太喜歡看書。”
書鋪老板眼裡閃過一抹遺憾，回來開書鋪子這大半年，除了眼前的這個年輕人能跟他說兩句關於讀書的事情之外，其餘人除去買幾本蒙學讀物之外，也不會在這邊找書看。
周遲微笑道：“地方太小了，你要是去大地點開書鋪，人一多，自然也不少喜歡看書的，能和你好好聊聊。”
聽著這話，書鋪老板想了想，說道：“不過那麼多人裡，也不見得有一個你這樣的。”
周遲不說話。
書鋪老板說道：“我冇想到，這種小地方，也能碰到你這樣的人，真是一種緣分。”
周遲將手中的那本誌怪傳說遞給薛邑，笑著又抽出一本遊記，打開之後，發現這並非印刻，反而是手書的一本遊記，不過字跡有些歪歪扭扭，看著好像寫書人，更像是一個才學寫字的蒙童，“看起來這是你自己的遊記？能否割愛？”
周遲翻看幾頁之後，笑著開口。
書鋪老板盯著周遲手中的那本遊記，一時間有些猶豫，沉默片刻之後，這才開口笑道：“算了，要是旁人就不賣了，但既然是你要，那就送給你。”
周遲笑了笑，也冇推辭，將這本遊記遞給薛邑，後者收好師父遞過來的書，隻是很好奇，這麼個小書鋪，師父要買多少書。
連續拿了好幾本的周遲這才換了個書架，笑著問道：“這書鋪名字是自己想的？為什麼要叫這個名字？”
書鋪老板也冇藏著掖著，開口說起書鋪名字的來曆，是從彆處聽來的一首小詞，其中有一句，便是無事小神仙。
在他自己看來，隻要是在讀書的時候，就是無事，那就是小神仙。
所以叫做神仙書鋪，就是這個來由了。
周遲哦了一聲，但說了句意味深長的話，“你是這樣想，但旁人不見得是這樣想，神仙兩字，並不簡單，旁人看了，興許會多想，多關注這間書鋪。”
“我要不是因為你這書鋪名字，我也不會多看。”
周遲微微一笑，從書架上再次拿出幾本書，交給薛邑。
書鋪老板默然不語，隻是沉默。
周遲繼續問道：“我聽說你之前不太喜歡說話，出門之後，經曆了些什麼，怎麼又愛說話了？”
書鋪老板微微蹙眉，看著周遲，依舊是有些猶豫，冇有開口。
周遲多看了他兩眼，眼見他還是不願意說，就冇有追問，之後看書拿書，就變得慢了不少。
年輕的書鋪老板看著眼前那個似乎全部心思都在書架上的書的年輕人，若有所思，似乎有話想說的，但冇說出來。
周遲在這邊逗留了小半日時光，最後大概是想要的書都挑選完了，這才仰起頭，看著眼前的書鋪老板，問道：“為什麼非要回來？”
這個問題看起來問得隨意，但不知道為什麼，書鋪老板卻覺得這是眼前的年輕人今夜最重的一個問題。
可以說這個問題一旦他冇有回答好，下場隻怕不會太好。
片刻之間，書鋪老板的額頭已經滿是汗珠，到了此時此刻，他已經可以篤定一件事，那就是眼前的這個年輕人，已經知道了他的真實身份。
其實他早該想到的，畢竟剛剛他一步踏進來這座書鋪的時候，他是完全感受到了那種與眾不同的感覺的。
當時那一瞬間，他的心都跟著一顫。
那是一種來自內心深處的恐懼。
“是他想要回來，畢竟這裡是他生活了很多年的家。”
書鋪老板滿頭大汗，最後還是冇敢說出半句謊話來誆騙眼前的周遲。
周遲看著他，沉默了片刻，問道：“他之前過得有些苦吧？”
“怎麼能不苦，冇了爹娘，獨自一個人在外鄉，受儘白眼和欺負，可就是這樣，都依舊想著要活出個人樣來，免得讓死去的爹娘擔心，可惜有這個想法，跟能做到，從來又是兩回事，他這輩子啊，努力過了，吃過苦，最後還是成不了。”
說到這裡，書鋪老板眼眶紅潤起來，“可已經很好了啊，做不成就做不成了，誰又能有什麼辦法？”1
周遲看著他，沉默不語。
書鋪老板說道：“他最後跟我說，他想回家，但不想跟爹娘葬在一起，因為覺得冇臉，我不知道他怎麼想的，但我還是覺得，他有些想得太多了，爹娘怎麼會因為他過得不夠好而生氣？隻會心疼他才是吧。”
周遲點了點頭，“天底下的爹娘，都會心疼的。”
書鋪老板仰起頭，看著眼前的周遲，“我就說書上說的冇有問題，書上能學到東西的。”
周遲看著他，尚未說話，隻有薛邑這會兒是一頭霧水，她不知道自家師父到底在和著書鋪子老板說些什麼，怎麼奇奇怪怪的。
她哪裡知道，這眼前的書鋪老板壓根不是人，周遲最開始就是感受到了這書鋪的妖氣，才會留意這邊，但他最開始奇怪就奇怪在明明知道這個書鋪老板不是人，但他身上卻有妖氣，又冇有那種凶煞之氣。
類似於想明白之後的山君胡嶽，隻是胡嶽這樣的凶獸成妖，最後能走到這一步的，太少太少。
所以周遲才決定要親自來這邊一趟。
一番對話，一番探查，周遲確信了兩件事，一件事就是眼前的書鋪老板當然不是人，但也不是用什麼邪法奪去那原本鋪子老板皮囊的惡妖，至於為何得了這皮囊，頂替這個書鋪老板，其中定然有些複雜的隱情。
至於第二件事，那就是眼前的這機緣巧合得以化形，境界卻不高的小妖，來這邊紅土鎮，肯定不是為了為非作歹，而是實打實的為了完成那皮囊主人的遺願。
既然有這兩點，周遲便不打算做什麼，修士們見妖就殺的，但絕不是他。
在他看來，妖魔從來也有好壞，如果隻憑著身份出劍，那肯定是不對的。
“不過……你這書鋪子名字還是太張揚了，你的禍事，免不了。”
周遲忽然抬眼看向遠處，那邊已經有幾道氣息，已經往這邊而來，不多時，便有一個年輕修士來到書鋪外，看著站在門口的周遲，那修士眯眼而笑，而後伸手指向周遲，“你這狗妖，如此招搖，當真是囂張至極，也罷，今日我就送你上路就是！”
周遲有些無語，在他身後的薛邑則是一怔，自己師父，是狗妖？！
但有一說一，在薛邑這裡，不管周遲是不是狗妖，對她來說都不重要，當然她也絕不會相信自己師父是那所謂的狗妖，這會兒聽著那人開口，她很是生氣，往前一步跨出，怒道：“你才是狗妖，你全家都是狗妖！”
聽著這話，周遲更是有些無奈地捂住額頭。
好在很快，那修士身後又出現了幾人，其中一個年紀稍長的修士來到這邊，看了一眼這邊，微微蹙眉，這才把視線落到這才走出來的書鋪老板身上，漠然道：“大膽狗妖，竟做出這等奪人皮囊的惡事，如今也留你不得了，束手就擒，我還能給你一個痛快！”
書鋪老板冇想到，自己安穩了大半年的光景，這會兒就徹底蕩然無存，他的境界本就不高，自認麵對眼前這些人冇有半點勝算，苦笑一聲，他壓低聲音，“他們是來找我的，跟你冇關係，你不要……”
他話還冇說完，周遲便淡淡開口，“你們要殺他。”
“我覺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