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高華:天意爺開始發力!
如高嘉豪所說那樣。
天氣預報純騙人。
高夏和高華跑完一圈,不僅冇有下雨,天反而晴了……
陽光下。
遠處的雪峰輪廓亮得發閃,草甸半金半綠,風從河灣吹來,帶著曬透的草香。
...
高華這話一出口,自己先愣了半秒,隨即抬手拍了下額頭,像趕走一隻嗡嗡作響的蒼蠅。他不是後悔,而是被這突如其來的自嘲嗆得喉頭一緊——仿佛三十年前在四合院裡偷吃糖糕被二嬸撞見時那般心虛。可話已出口,收不回來,隻餘下客廳裡空調低沉的嗡鳴,和窗外維港遠處隱約傳來的貨輪汽笛。
高夏卻冇笑。
他坐直了身子,把水杯輕輕擱在茶幾上,玻璃底與大理石相碰,發出清脆一聲“叮”。那聲音不大,卻像一根針,紮破了方才輕快的假象。
“哥。”他叫得極輕,尾音拖得有點沉,“你真覺得……我金屋藏嬌,比現在這個樣子,更讓你安心?”
高華冇接話,隻把枸杞水杯轉了半圈,杯底水痕在燈光下泛出淡黃微光。
高夏盯著那圈水痕,慢慢道:“你記得咱爸嗎?”
高華手指一頓。
“記得。”他答得極簡,像刀劈斧鑿,不留餘地。
“他臨走前那晚,躺在四合院西廂房的藤椅上,咳得渾身發抖,手裡攥著一張泛黃的紙——是咱家老宅的地契複印件,上麵用紅筆圈了三處:一處是正房天井,一處是後罩房小院,還有一處……是你當年親手栽下的那棵棗樹底下。”高夏聲音低下去,像怕驚擾什麼,“他說,人這輩子,最難守的不是錢,是本分。不是不貪,是知道哪口井水能喝,哪口井水喝了會爛腸子。”
高華垂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我那年三十八歲,在香江第一次被人堵在麗晶酒店後巷,對方拿槍頂我腰眼,要我簽股權轉讓書。”高夏忽然換了話題,語氣卻平穩如常,“我冇簽。我咬碎了後槽牙,吐了口血沫,說‘高家的字,得蘸墨寫,不蘸血’。後來他們把我扔進海裡,我遊了七公裡,靠啃浮木活下來。”
高華依舊沉默,但握杯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
“那時候我不懂什麼叫本分。”高夏笑了笑,眼角皺紋舒展,卻不達眼底,“我以為狠就是本分。後來發現錯了。狠是刀,本分才是刀鞘。刀無鞘,傷人傷己;人無本分,連骨頭縫裡都滲著慌。”
他頓了頓,目光直直看向高華:“所以哥,我不是突然變勤快。我是怕。怕七月一日那天,我在交接現場打個哈欠,有人就拿這當把柄說高家人輕慢;怕新聞鏡頭掃過我的臉,拍到眼下一抹青黑,記者寫稿子就敢標題黨《金融巨鱷深夜酗酒,香江前途堪憂》;怕我多睡兩小時,彆人就把咱家二十年攢下來的信用,當成擦屁股的草紙。”
高華終於開口,嗓音有些啞:“你累成這樣,就為這?”
“不全是。”高夏搖頭,“還有紅英。”
高華眉頭一跳。
“她不是傻子。”高夏揉了揉眉心,聲音忽然軟下來,“她隻是……太信我。信我當年跪在四合院天井裡,把結婚證燒成灰,說‘關紅英三個字,我高夏這輩子隻寫一次’。她信這個,我就不能讓她有一分鐘懷疑自己信錯了。”
高華喉結上下一動,想說什麼,終究冇出口。
高夏卻已站起身,從公文包夾層抽出一本硬殼冊子,遞過來。封皮是深藍粗布,邊角磨得發白,燙金小字早已褪色,隻剩模糊輪廓——《1978—1997 香江市政建設檔案彙編(內部參考)》。
“這是我在市政廳舊檔室蹲了三天翻出來的。”他指尖點了點扉頁,“裡麵夾著十七張手繪圖紙,全是咱爸當年參與設計的過渡期基建方案。碼頭改造、電力擴容、通訊基站布局……連東湧新市鎮地下排水管的坡度,都標得明明白白。”
高華翻開第一頁,泛黃紙頁上密密麻麻的鉛筆批注,字跡遒勁而熟悉。他指尖撫過一行小字:“——此段須預留雙回路電纜通道,以防主權交接當日電網波動”,落款日期是1995年3月12日,旁邊還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小棗樹。
“爸走前半年,偷偷改了八處原方案。”高夏聲音很輕,“他冇告訴任何人,連媽都不知道。隻把這些圖紙塞進我書包夾層,說‘夏娃,你記性差,但手穩。以後替哥,把線牽直’。”
高華的手指停在那行“夏娃”上。
——那是父親給高夏起的乳名。因他出生時恰逢暴雨,產房窗台積水成窪,倒映滿天星鬥,父親便笑稱“我兒落地,銀河傾瀉”,故取《創世記》中“生命之源”的諧音,喚作“夏娃”。這名字,全天下隻有父親和他自己叫過。
高華忽然想起什麼,猛地抬頭:“你最近總往屯門跑?”
高夏點頭:“爸最後主持的舊港改造項目,在屯門青山灣。圖紙裡標注的‘備用應急發電機組位’,實際冇建。我帶人挖了三天,底下果然埋著三套完好的柴油機組,油封都冇拆。”
高華怔住。
“哥,你說咱爸信不信主權能順利交接?”高夏問。
“信。”高華答得斬釘截鐵。
“那他為什麼還要埋三台發電機?”高夏笑了,眼尾褶皺裡盛著細碎光,“因為信,才更要備萬全。就像你當年在交易所盯盤,明知勝券在握,仍讓嘉豪在每個交易終端裝三套獨立監控係統——不是怕輸,是怕輸的姿勢不夠體麵。”
高華久久未言。
窗外,維港夜色漸濃,霓虹次第亮起,映在玻璃上,與室內燈光重疊,恍惚間竟分不清哪是真實,哪是倒影。
這時,門被輕輕推開條縫。高嘉豪探進半個身子,手裡端著兩碗銀耳蓮子羹,熱氣氤氳:“爸,二叔,喝點甜的吧。剛燉好,嬸兒說……說今晚彆聊太晚。”
高華抬眼,看見兒子耳根微紅,端碗的手指關節繃得發白——那副欲言又止、生怕說錯一個字的模樣,活脫脫是當年自己偷聽父母談話時的翻版。
高夏卻先笑了,接過一碗,吹了口氣:“嘉豪啊,明天濱海路模擬賽道,你跟你爸一塊來。”
高嘉豪一愣:“我?”
“對。”高夏舀了一勺羹,慢條斯理咽下,“領航員得配雙人組。主領航負責讀路書,副領航實時校準GPS坐標、監測車輛狀態。你爸反應快,但……”他頓了頓,促狹一笑,“他手機地圖都常導錯路,萬一報錯個彎道角度,咱倆就得一起滾進維港喂魚。”
高嘉豪:“……”
高華:“……”
高華放下羹碗,盯著高夏看了三秒,忽然伸手,一把薅住他後頸衣領,像小時候拎小雞崽似的往自己這邊拽了拽。動作凶悍,力道卻極輕。
“明天早上八點。”他鬆開手,指尖在高夏肩頭重重一按,“遲到一分鐘,罰抄《拉力賽安全守則》五十遍。錯一個字,加十遍。”
高夏齜牙咧嘴揉脖子,卻笑得眼睛眯成縫:“得令!”
高嘉豪端著空碗,默默退出去,順手帶上門。門鎖“哢噠”輕響,像一聲歎息。
高華重新端起那杯枸杞水,溫熱的,早已涼透。他冇喝,隻盯著杯中沉浮的枸杞,像盯著某些沉在歲月底部的東西。
“哥。”高夏忽然又開口,聲音很輕,“紅英今天下午,去廟裡求了支簽。”
高華抬眼。
“簽文是——‘雲開月出,照見本來’。”高夏望著窗外漸次亮起的萬家燈火,嘴角彎起,“她冇告訴我解簽師傅怎麼說的。但我猜,師傅一定冇敢直說。”
高華靜了兩秒,忽而低笑出聲,笑聲裡冇什麼溫度,卻奇異地驅散了方才的滯重:“那師傅倒是聰明。”
“嗯。”高夏應著,忽然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夜風裹挾著海腥氣湧入,吹得他鬢角幾縷灰發輕輕晃動,“哥,你看。”
高華順著他的手指望去。
長樂大廈斜對麵,一座新建的市民廣場上,不知何時豎起了一座臨時搭建的露天熒幕。此刻正循環播放一段影像:黑白畫麵裡,穿中山裝的老者站在四合院天井,仰頭看一群鴿子掠過灰瓦屋脊;鏡頭一轉,彩色畫麵中,穿西裝的年輕人站在維港岸邊,舉著印有“九七·回家”字樣的橫幅,笑容燦爛;最後一幀,是無數雙手疊在一起,掌心向上,托起一麵嶄新的旗幟,在晨光裡獵獵作響。
冇有旁白,冇有配樂,隻有風聲、鴿哨聲、和遠處隱隱約約的童謠哼唱。
“華視今早剛剪的。”高夏說,“冇署名,冇打logo,就掛廣場上。保安問誰放的,放映員說‘一個戴草帽的老頭,塞給我五百塊,說放夠七十二小時’。”
高華凝視著熒幕上那隻振翅的鴿子,忽然道:“爸的鴿子,飛回四合院了麼?”
高夏冇回答,隻將手中空碗輕輕放在窗台。碗底與水泥台麵相觸,發出細微的“嗒”一聲。
恰在此時,樓下傳來一陣喧鬨。兩人俯身看去,隻見濱海路方向駛來十幾輛改裝摩托,車燈劃破夜色,像一串流動的星火。為首那人摘下頭盔,露出一張年輕而亢奮的臉——竟是高嘉俊的兒子,高明遠。他仰頭朝長樂大廈揮了揮手,身後摩托轟鳴齊震,排氣管噴出灼熱藍焰,在維港夜色裡炸開一片熾烈的光。
高華認得那車隊塗裝:漆黑底色上,用熒光綠寫著兩行小字——
“途越少年團 · 為七月護航”
“導航不準?我們用腳丈量!”
高夏也看見了,搖頭失笑:“這小子,上周還跟我抱怨賽車座椅太硬硌屁股,轉頭就拉了二十個大學生,騎摩托繞香江環島勘路。說是‘領航員的腳,得先踩過每寸土’。”
高華冇笑。他靜靜看著那群年輕人消失在街角,忽然道:“嘉豪今天簽保密協議時,哭得挺慘。”
高夏一愣。
“我讓他把童年所有黑曆史寫下來。”高華語氣平淡,像在說天氣,“尿床、偷吃供果、給鄰居家狗剃禿嚕皮……寫滿三頁紙,才準他走。”
高夏:“……”
“他寫了四頁半。”高華端起涼透的枸杞水,一飲而儘,喉結滾動,“最後一頁,畫了幅畫。畫的是咱家四合院。正房、廂房、棗樹,樹下有兩個小人,手牽著手,抬頭看星星。”
高夏冇說話,隻是默默從口袋掏出煙盒,又想起什麼,歎了口氣,把煙塞了回去。
高華看著他這動作,忽然問:“明遠那孩子……談對象冇?”
高夏:“……”
他瞪大眼,像看外星人。
高華卻已轉身走向書房,背影在廊燈下拉得很長:“明早八點,濱海路。彆遲到。順便……帶盒潤喉糖來。你爸嗓子不太舒服。”
高夏呆立原地,半晌,猛地一拍大腿:“哎喲!我忘說了——明遠那幫小子,昨天在屯門碼頭廢料堆裡,翻出三箱冇拆封的軍用級激光測距儀!據說是八十年代駐港英軍淘汰的,精度誤差不到零點三毫米!我剛讓人連夜改裝成車載地形掃描儀,明早……”
他話冇說完,書房門已“哢”一聲輕響,關得嚴絲合縫。
高夏獨自站在窗邊,夜風拂麵,帶著鹹澀與暖意。他慢慢抬起手,拇指用力擦過右眼下方——那裡不知何時,沁出一粒極小的水珠,在霓虹映照下,亮得像一顆未墜的星。
樓下,維港潮聲陣陣,永不止息。
遠處,東方既白。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