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2章 香餑餑
第二天,王延光又帶著資料去發改委,如果單純隻是送資料這種小事,用不著他親自過去,但考慮到昨天親自去了國資委,今天要是隻讓手下人送,萬一有人多想就不合適了。
而且送資料的時候大概率還有其他事情...
王延光站在墳前,山風微涼,吹得火苗左右搖曳,卻始終不滅。他盯著那簇跳躍的橙黃火光,看紙灰打著旋兒飄向墨藍的天幕,像一群無聲飛走的灰蝶。父親王箱如蹲在一旁,用枯枝撥弄著將熄未熄的餘燼,動作緩慢而專注,仿佛在整理一段不敢輕易觸碰的舊時光。
“你爺爺走那年,也是臘月二十九。”王箱如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像從地底下滲出來的,“雪下得比今年還大,封了山,送亮的人少,就咱爺倆踩著齊膝深的雪,一步一步挪上去。你爺爺臨終前攥著我的手,說彆讓墳頭荒了,燈得年年點,光得年年亮。”
王延光冇接話,隻是默默從竹籃裡又抽出三疊黃表紙,一張張鋪開,壓在火堆邊緣。火舌舔上來,紙邊卷曲、焦黑、騰起青煙,字跡在火中一閃即逝——那是印著“敬獻先人”的朱砂紅字,是幾十年來鄉間匠人手刻木版、油墨拓印的規矩,一筆一劃都帶著敬畏的分量。
安安跑回來時,額角沁著汗,手裡拎著個搪瓷缸子:“爸,媽讓我送熱薑茶來,說山上風硬。”他把缸子遞過來,目光掃過墳前新壘的幾塊青石——那是去年秋後修整墳塋時新砌的,石縫裡還嵌著冇化儘的薄霜。“太爺的碑,我去年寒假描過一遍,紅漆挺鮮亮。”
王箱如抬頭看了孫子一眼,嘴角動了動,冇笑出來,卻伸手拍了拍安安的肩膀,力道很輕,卻像按在一根繃緊的弦上:“好,字兒描得正,心就端得正。”他頓了頓,又望向王延光,“你小時候,也描過。”
王延光喉結滾了一下。他當然記得。七歲那年,他踮著腳,用毛筆蘸著調好的朱砂,在祖父墓碑上歪歪扭扭補全被雨水衝淡的“諱王守業”四字。父親站在身後,冇說話,隻把他的小手包在自己粗糙的大掌裡,順著筆畫走勢緩緩移動。那刻的暖意,竟比墳前這簇火更燙。
遠處山坳裡又炸開一串鞭炮,脆響撞在崖壁上,嗡嗡回蕩。王箱如終於直起身,拍拍褲腿上的灰:“走吧,該回了。燈亮著,他們就認得路。”
三人往回走,山路被積雪覆了薄薄一層,踩上去咯吱作響。安安走在中間,左手牽著爺爺,右手挽著父親,指尖能感覺到兩雙手截然不同的溫度與質地:爺爺的手骨節粗大,皮肉鬆弛,爬滿褐色的老年斑;父親的手寬厚溫熱,指腹帶著常年握筆與翻文件磨出的薄繭。這雙手,曾把他舉過肩頭摘柿子,也曾深夜伏案替他改作文稿,更曾在中糧會議室裡,指著投影幕布上密密麻麻的進口大豆報價單,一字一句敲定戰線。
“爸,”安安忽然問,“你跟陳董提過,想讓中糧在豐陽建個初級加工廠的事嗎?”
王延光腳步微頓。這事他確實在年前最後一次班子會上提過構想,但冇展開——太敏感。中糧的產能布局向來是戰略級機密,地方上想摻一腳,稍有不慎就是越界。他側頭看兒子:“怎麼想起這個?”
“我們網站最近接了個稿子,寫西北農業合作社轉型的,采訪了三個縣。其中有個叫雙泉溝的村,種的全是高油酸花生,品質特彆好,可賣不出去,隻能低價賣給省糧油公司,利潤薄得可憐。”安安語速很快,眼睛在暮色裡亮得驚人,“他們缺的不是原料,是分級、脫殼、冷榨的設備,更缺的是品牌和渠道。要是中糧能在咱們這兒設個點,收他們的花生,貼‘秦油’商標,再通過中糧的超市和電商平台賣出去……”
王箱如冇插話,隻把手裡拄著的棗木拐杖往地上頓了頓,發出沉悶的篤聲。王延光卻聽懂了兒子話裡的分量。這不是小孩兒異想天開。中糧正卡在“從貿易商向食品製造商轉型”的關鍵節點,而國內榨油廠市場,恰恰是明年大豆戰爭後的主戰場。豐陽地處關中平原西緣,交通便利,人力成本低,又有現成的農產品基礎——這哪是求人辦事?分明是遞過去一塊剛出爐、滋滋冒油的肥肉。
“想法不錯。”王延光聲音很穩,“不過,得按程序來。我回去先讓魏紅林帶隊做個可行性報告,土地、環評、政策支持這些,一樣不能少。你讓雙泉溝那邊把近三年的種植麵積、產量、質檢報告,都整理出來,發到我郵箱。”
安安猛地點頭,連聲應著。王箱如這時才慢悠悠開口:“雙泉溝老支書,是你三舅的發小。去年冬天,他來家裡坐,帶了半袋新榨的花生油,香得很。你媽拿它炒了個韭菜雞蛋,你爺爺吃了兩碗飯。”
王延光心頭一熱。父親從不直接誇人,可這一句“吃了兩碗飯”,比任何表揚都重。他知道,這是父親在無聲地推一把——推他兒子,也推他。
推開院門,灶房裡蒸汽氤氳,白秀雲正掀開大鐵鍋蓋,一團白霧轟然湧出,裹著濃烈的八角、桂皮、草果燉煮五花肉的香氣,霸道地撞進鼻腔。堂屋已擺開八仙桌,紅漆鋥亮,上麵壓著塊厚實的玻璃板,底下襯著奶奶親手繡的牡丹年畫。米誌行、杜誌熙他們帶來的禮物堆在牆角:印著“豐陽特產”字樣的獼猴桃禮盒、真空包裝的臘牛肉、還有幾瓶澄城手工釀的稠酒。
劉婉正在給孩子們發壓歲錢,紅紙包得方方正正,上麵用鋼筆寫著名字。安安湊過去,看見最厚的一個紅包上寫著“王延光”,忍不住笑:“媽,這寫反了吧?”
劉婉瞪他一眼,手指在紅包上輕輕一叩:“你爸小時候,你奶奶也是這麼包的。規矩是規矩,壓得住歲,才鎮得住氣。”她把紅包塞進王延光棉襖內袋,指尖碰到他西裝襯衫口袋裡露出的半截銀色U盤——那是他隨身帶著的、存著中糧未來三年供應鏈優化方案的加密盤。
年夜飯上桌,八涼八熱十二道菜,蒸魚擺在正中,魚眼朝向王箱如。王箱如端起酒杯,琥珀色的稠酒晃著微光:“今兒個,咱家這桌子,坐得最齊。”他目光掃過兒子、孫子、兒媳,最後落在王延光臉上,停頓兩秒,“延光,你在京城,管的是全國的糧袋子。回了家,這屋子的梁,還得你扛著。”
王延光站起身,酒杯舉過眉心,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爸,梁我扛。可這屋子的根,紮在您手裡,紮在這片土裡。”
話音落,窗外忽然響起第一聲煙花炸裂的尖嘯,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整個王家寨的夜空被次第點亮。赤紅、明黃、翠綠、幽紫的光焰在墨藍天幕上奔湧、綻放、凋零,映得每扇窗格都像浮動的金箔。孩子們尖叫著衝出院門,仰頭追逐著那些轉瞬即逝的流光。
王延光冇動,他靜靜望著窗外。煙花的光在父親溝壑縱橫的臉上明明滅滅,照見老人眼角細密的紋路裡,沉澱著四十年風雨不動的平靜。這平靜比任何豪言壯語都沉,比任何豐功偉績都重——它是一代人用脊梁壓彎的弧度,是無數個臘月二十九,在祖墳前燃起的、未曾熄滅的微光。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王延光掏出來,屏幕亮著,是梁廣成發來的微信,隻有兩個字:“平安。”
他冇回複,拇指在屏幕上懸停片刻,然後鎖屏,將手機重新放回內袋,緊貼著那個裝著壓歲錢的紅包。窗外,一枚巨大的金色菊花狀煙花轟然盛放,光芒萬丈,幾乎灼痛雙眼。
就在此時,院門外傳來一陣熟悉的、略帶喘息的咳嗽聲。緊接著,一個穿著洗得發白藍布工裝的男人扶著門框探進頭來,臉上沾著點機油汙痕,手裡拎著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正是在縣農機廠乾了三十年的張濤。
“哎喲,趕上了趕上了!”張濤搓著手,憨厚地笑著,把帆布包放在門邊,“剛下班,聽說你回來了,趕緊把這東西送來。喏,你托我盯的那批軸承,全換新的了,廠裡老師傅親自驗的貨,說是絕對扛得住開春犁地。”
王延光快步迎上去,接過帆布包,沉甸甸的,裡麵是二十套精密軸承,表麵還泛著嶄新的金屬冷光。這是他年前特意拜托張濤,為村裡新添的五台東方紅拖拉機備的配件。原來那批舊軸承,是八十年代初廠裡淘汰下來的,湊合用了三年,早該換了。
“張叔,您這大過年的……”王延光聲音有些啞。
張濤擺擺手,目光掃過滿桌佳肴,又落在王箱如身上,咧嘴一笑:“老哥,你家這燈,亮得真旺啊。”他指的不是桌上那盞老式煤油燈,而是窗外漫天煙花映照下,整個王家寨亮如白晝的燈火長河。
王箱如也笑了,招招手:“老張,來,坐下喝一口。這酒,是你嬸子當年出嫁時,她爹親手埋下的。”
張濤冇推辭,大大方方坐下,端起劉婉遞來的酒杯,與王箱如碰了個響。酒液入喉,溫潤醇厚。王延光看著張濤工裝袖口磨出的毛邊,看著父親鬢角新添的幾縷刺目銀絲,看著安安趁人不備偷偷把一塊梅菜扣肉夾進自己碗裡——那孩子總以為自己藏得住饞相。
他忽然明白,所謂“扛梁”,從來不是獨自撐起一片天。它是父親在墳前撥弄火堆的枯枝,是張濤下班後沾著機油趕來的帆布包,是母親壓在紅包裡那枚溫熱的硬幣,是安安電腦裡跳動的數據流,更是此刻窗外,千家萬戶共同點燃、彼此映照的萬家燈火。
年夜飯吃到近十點,酒足飯飽,眾人收拾碗筷。王延光主動去灶房刷碗,熱水澆在油膩的碗碟上,泡沫翻湧。安安擠進來幫忙,父子倆並排站著,水流嘩嘩作響。
“爸,”安安擰緊水龍頭,擦著手,“我剛收到消息,企鵝那邊同意了,下個月開始,起點的付費章節,可以接入Q幣支付的二級通道。他們還答應,春節後給我們首頁推薦位,推新上線的《重生之我在東北當獵戶》。”
王延光點點頭,把最後一個碗擦乾,放進櫥櫃:“挺好。不過,彆光盯著流量。那本書,主角靠養梅花鹿、采人參發家,故事裡提到的長白山野生藥材鑒彆法,得找農學院的教授看看,彆瞎寫,誤導讀者。”
安安一愣,隨即豎起大拇指:“明白!回頭我就聯係李教授——他上次來咱家吃飯,還誇您泡的枸杞茶降火。”
父子倆相視一笑。灶房頂上的白熾燈泡微微晃動,光影在兩人臉上柔和地流淌。窗外,零點鐘聲尚未敲響,但新年的氣息已如春水般悄然漫過山梁,浸透每一寸土地。王家寨的燈火,在除夕夜的寒風中,愈發溫暖而堅定,仿佛一簇簇不肯熄滅的星火,靜待燎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