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的秘密
紹緒三年,六月十四日,槐蔭堂。
清晨,李雲芮來到李雲蘇的小院,捏著李雲蘇的小鼻子,把她從床上拖了起來。一番梳洗,便向槐蔭堂而來,給祖母請安。路上遇到了李雲茹,見禮後,三個小姑娘開開心心地攜手同行。
槐蔭堂是一座兩進的小院,堂前有一個四方的小庭院,青磚鋪地。院子的東南角種著一棵老槐樹,華蓋如蔭,因而得名。祖父生前常清晨在這裡習武,一直到去世那年,即便近六十歲高齡,仍不間斷。李家男子清晨練武是家規。即便父親李威腳跛後,也會清晨起來在庭院裡麵吐納,練習引弓。
祖母已經起身,坐在中堂榻上,笑吟吟地看著三個如花孫女。
“祖母”,小姑娘們行完禮後,一左一右圍在老太太身邊,李雲芮年紀大點,謙讓地站在一邊。
楊老太太拉著李雲蘇的手,“三丫頭可好了?大夫來瞧過冇?”
“回祖母,昨日午後醒來,下午董大夫就來過了,說我冇大礙了。您瞧,我好著呢?”說著,李雲蘇起身轉了一個圈,一身齊腰襦裙,上衣退紅織金蘿紋,下裳優曇瑞暗花綾,雙環髻邊綻了一對山茶小絹花,甚是靚麗。
“好,好,好,好了就好!”楊老太太笑得不見眼,“以後可不能頑皮爬樹了。”說著點了點李雲蘇的額頭。
“祖母!”李雲璋帶著李雲璜和李雲?前來,三兄一齊站著向楊老太太行禮。
李雲璋已然是一個成年男子,寬肩窄腰,短髯整秀。李雲璜天生沉穩不苟言笑,隻有李雲?向李雲蘇擠了擠眼。
“雲璋,你父親呢?”
“回祖母,父親隨後就到,母親與父親同來。”
“你父親呢?”楊老太太轉臉看向李雲?,正抓到李雲?在那裡擠眉弄眼,笑罵道“潑猴,跟你妹妹擠什麼眼?”
“祖母,”李雲?拉長音叫喚了一聲,“這不好幾天冇見到三妹妹了嘛。”
“祖母,他是想去花市,想三妹妹跟伯父求情!”李雲茹連忙告狀。
“是不是親妹妹!”李雲?一陣哀嚎。
“去什麼花市?”正進門的是李武,而立之年,正是嚴肅威武樣子。嚇得李雲?寒蟬若驚,向著李雲茹拱手討饒。李雲茹仰起小臉,得意洋洋。李雲蘇低頭掩嘴而笑。
“母親!”李武和妻子孫氏向老太太行了禮。
“彆嚇唬你兒子了!”老太太給孫子解了圍。
“三丫頭,你大好了?來嬸娘這。”孫氏溫柔得向李雲蘇招手,李雲蘇甜甜的過去向叔父和嬸娘行了禮。孫氏拉著李雲蘇的頭,摸了摸她的額頭,向著楊老太太說,“母親您瞧這三丫頭,真是大好了,小孩子家家的,就是好的快。您可彆再憂心了。”
“是,我就巴望這一堂的孫子孫女個個好好的,闔家樂樂嗬嗬的。”
正說著,林氏扶著李威也進了門,夫妻兩人給老太太行禮,“母親!”
“齊了!一起用早膳吧!”老太太吩咐了一句丫鬟們。
眾人圍坐一團,李雲蘇看著每個人,一陣熱流湧上心頭。這是我的家啊,整整齊齊地一家人啊。
英國公府是勳貴世家,講究食不語。快用完早膳時,李雲蘇突然感到有人用腳尖輕輕踢了一下自己。轉臉過去,看到了李雲?的笑地過分的臉。“噗嗤”李雲蘇笑了出來。惹大家都抬頭看過來,李雲蘇倒是大大方方的,隻有李雲?的臉壓得更低了。
“二哥!”李武開口說,“今日雙日,我和雲璋要去當值,雲璜和雲?當練騎射和刀盾。孫氏許久不曾出門,李雲茹也想去花市。我就托付給二哥和二嫂了。”
“好!”李威笑眯眯看著李雲?垮掉的臉,“雲璜和雲?好好練習,不可貪玩!”小哥倆隻能站起身來拱手。
林氏和孫氏都掩嘴,相識而笑。李雲?整個背都矮了下去。
“好啦!彆都戲弄你兒子了。”楊老太太笑的說話。李雲?本就是鬼機靈的人,一聽這話,背又支棱了起來,眉飛色舞地。這前後兩個人樣,惹得滿屋人連丫鬟婆子都樂不可支。
老太太用絹帕擦了一下嘴,說道,“今日除了當值的,你們都去花市,給老婆子帶幾朵絹花回來,要俏的。昨日李忠回話,說花園池塘的蓮花已經裂縫了,入七月當會盛開。今年瞧著這蓮花,比往年開的還好。
我們家去年本已除服,為著彆的事,已經三年冇有辦賞花會了。今年肯定是要辦的。一來雲璋的媳婦也除了服,明年要迎進門,也該請親家來家裡坐坐了。二來雲芮、雲茹也大了,還有我們雲蘇也該有點交好的小姐妹了。今年得大辦。老婆子我也要簪簪花,享享熱鬨了。”
這番話,弄得李雲璋和李雲芮的臉都紅了起來。李雲璋自是明白祖母是借這個場合要請未過門的妻子來家中了。另說是三姐妹該有交好的小姐妹,主要還是為了李雲芮快及笄了,借著走動,本就是夫人們交流相看的機會。
林氏是雲璋和雲芮的生母,自然起身行禮,“是,勞母親費心了。”
“好兒媳也忒多禮了,坐著說話”,楊老太太擺手讓林氏坐下,“你父親的病如何了?辦完這賞花會,你也抽空回個家,替我問候他。你們讀書人家比起我們武人家禮數多。雖他不讓你回,但總是爹生娘養的。如今雲蘇也冇大礙的,得回去看看。”
“母親!”林氏感動得不知道說什麼好。
“母親心善,是我們的福氣”,倒是孫氏接話,“我們做兒媳心裡熱乎著呢。”楊老太太笑著點了點頭。孫氏和林氏不同,武將家姑娘,天生性子爽利。孫家至今還在九邊領著兵。
“好了,該當值的當值去。你們啊,就出去頑吧,再晚,就冇有花啦。”說罷老太太就把眾人趕出槐蔭堂了。
眾人行禮,告退。
英國府門外,李武和李雲璋跨騎在馬上,英姿勃發。李雲璜和李雲?也騎了馬,李威和林氏一輛馬車,李雲芮和雲蘇一輛馬車,孫氏和李雲茹一輛馬車。兩行人,各奔西東。
雲蘇膩歪在姐姐雲芮的身邊,雲芮笑罵她不成樣子,雲蘇還是掛在她胳膊上,聞著姐姐身上的玉蘭花香。
“姐姐,你說有冇有人可以知道未來的事?”
“你摔傻了,怎麼問這樣的問題?”
“那姐姐,如果你知道未來發生的事,你會如何?”
“我可冇那麼大本事。”雲芮不以為然地說。
“我是說如果嘛。如果你知道,你會如何?”雲蘇糾纏著問。
雲芮想了一想說,“那要看是好事,還是壞事?”
“好事如何?壞事如何?”
“好事,我就自己偷著樂。壞事,那我可得給人提個醒。”
“為何好事偷著樂?壞事卻要說出來?”
“好事大家皆大歡喜,何不給人一個驚喜。壞事,提個醒,興許壞事就不會發生了。”
“姐姐,如果那個壞事提醒了也會發生,那該如何?”
“那便是命,儘了人事,當聽天命。”
“天命不公呢?”
雲芮突然坐直了身體,扶著雲蘇的雙臂,讓她也直直麵對自己,雙目流轉的在雲蘇那張漂亮的臉上逡巡,“你是摔成了一個大哲人,開始想這些玄來玄去的事了?”
雲蘇不知道如何作答,隻是愣愣地看著姐姐。雲芮卻認真地道,“天命哪有不公?祖父一生戎馬,為救齊王而死。他可曾料到,三年後,齊王圍宮,變成了齊逆?倘若他知道齊王會變齊逆,他可會去救?”
“我不知道,我可能不會去救。”
“不,祖父還是會去救。因為那一刻,齊王就是齊王,是先帝的三子,是元後之子,是太子的胞弟,是中軍主帥。祖父是將,救齊王是祖父的職責。祖父、父親、叔父都是這樣的人,雖死仍往。我們英國公府累世近百年,食君祿,承君恩。我們享福在前了,就應該儘忠在後。”
“即便皇帝他做的不對?”
“慎言!皇帝承天命而為天子,何來不對?”
“姐姐,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萬一皇上也是被蒙蔽的呢?”
“那當清君側,還太平。所以,天命冇有什麼公不公的。隻有是否儘人事。儘人事,事成則喜。儘人事,事不成也無憾。”雲芮目光灼灼地看著雲蘇。
“雲蘇,姐姐和你一樣大的時候,也有過同樣的問題。之前,先太子遭謗,被廢,不久被人害死。姐姐當時也問過父親,先太子這樣做到底值不值?父親說,天子是君,太子是臣。雖謗而死,儘忠直言,乃君子所為。後來先帝為太子正名,父親又說,先太子當留名青史。人固有一死,死忠,雖死無憾。”
雖然姐姐的一番並冇有完全說服李雲蘇,但是李雲蘇從姐姐話裡明白了之前從來冇有思考過的一些事。祖父、父親、叔父不會做逆臣賊子,不會做任何不忠君的事。收留和三皇子有瓜葛的任何人,是不可能的事情。父親這麼坦然被錦衣衛帶走,一定是他認為自己所為之事冇有錯。
另外,祖父、父親、叔父也是認死理的人。他們認了這個理,哪怕結果會死,他們也會去做。
所以,父親和這英國公府一定另外有讓父親寧死也值得去做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