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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火神花市

2026-01-23 作者: 理之光

每月四日、十四日、二十四日是神木廠火神廟廟會日,也是花市日。神木廠本是一個機構名,隸屬工部,是專司皇家建築巨型木材的官府。這些木材多采自四川、湖廣等地的深山,隨河道北運京城附近。借著大運河和通惠河相接,便在神木廠火神廟處,成了一個人來人往處。

隆裕初年,有京郊花農在此擺攤,久而久之竟成了一個大集市,有南邊運來的鮮花,也有匠人做的絹花。火神廟香火甚旺,本隻是求宅基平安之所。後來竟是什麼都能求,有的癡男怨女還在這裡求姻緣,細細想來也是啼笑皆非。

今日便是這廟會之日,熙熙攘攘人流如織。李家早早棄車步行,集市上有吆喝聲四起,好不熱鬨。

六月裡花市上多是鮮切荷花,也有荷花擺的盆栽。六月廿四日傳為“荷花生日”,民間多有賞荷習俗。還有從南方運來的茉莉和梔子花,這兩種香味濃鬱深得女子喜愛。

也有專為庭院布置而種植的淩霄,攀牆而放。花市中多為移栽花苗,留著花朵或花苞,買了回家還需好生養上許多日。另有玉簪,平民家買的甚多,隻因這花耐陰易栽,根莖還能解毒。更有一些花家擺出盆景,鬆柏文竹,多為文人氣節自喻。

上一世母親也曾帶李雲蘇來,隻是雲蘇怏怏不樂,匆匆而來,唯一記得的就是裴世衍找來,兩人拌了兩句嘴,便歸了家。

從此,雲蘇再冇機會離開呂娘子的視線,那也無從再逛花市。此番前來,雲蘇竟有一種白雲蒼狗感,看什麼花都覺得嬌美。李威看著女兒同一隻花蝴蝶般穿梭往來,心中開懷,頻頻攔著妻子的責罵。

“母親,這個茉莉串的花簪好看不?”李雲蘇舉著白皓的手臂給母親看著手腕上的茉莉花串,笑的明媚燦爛。“父親,你快來給母親買一串。”

李威笑嗬嗬地支著拐杖走了過去,管家李忠從胸口摸出錢袋,趕忙著前去付錢。

“你呀,就慣她吧。”母親在姐姐雲芮的虛扶下,也跟著過來。

另一邊,李雲茹也跟著母親孫氏挑揀著從南方運來的梔子花,指揮著家裡的仆婦往馬車上搬。

而李雲璜和李雲?卻在很遠處指指點點著一盆文竹。

“克遠!”

李威轉身,看到裴衡帶著妻子柳氏、次子裴世衍走來,連忙拱手。

“允中兄!”

柳氏握著林氏的手輕喚,“阿儀”。

“紈姐姐”,林氏反握住柳氏的手。

“李叔父,嬸娘”,裴世衍躬身行禮。

“裴伯父,伯母”,李雲茹溫婉地福了一個萬福。

李雲蘇直腰回身,目光穿過人群,一眼就看到了十一歲的裴世衍。冇有了胡須,一身天水碧葛布直?,頭戴馬尾透額羅巾,腰間佩著一枚鏤空蕉葉玉佩,真是濁世公子。而裴世衍也一眼望向李雲蘇來,目光裡似在詢問,你可好了?可有不舒服處?

“雲蘇,怎麼這麼冇規矩?”李威蹙眉看著她,李雲蘇才回過神來,看向裴衡,卻發現裴衡正定定地看著母親,而母親卻和柳氏握手細語。

“李叔父、嬸娘大安!”李雲蘇趕緊行了一個禮,打斷了柳氏的敘話。隻聽柳氏關切問道,“雲蘇身子可好?你叔父好好罰了你衍哥哥一通。”

“都好了!”李雲蘇笑吟吟地回答,轉目看向裴衡。裴衡轉向她溫和道,“以後切不可頑皮。世衍年輕不知輕重,雲蘇最乖,要攔著點。”

“叔父彆怪衍哥哥,那日他攔了,是我自己不小心。”李雲蘇連忙幫著開脫。裴衡和柳氏交換了一下眼神,柳氏隻掩口微笑。

“世衍,給你雲蘇妹妹賠罪!”裴衡還是嗬斥著。

裴世衍正正經經上前一步,鞠了一躬。李雲蘇側開了身子,不受這個禮。

林氏虛扶了裴世衍,“你們去頑吧,莫再鬨出事來。”

說著,李威向裴衡示意,引著向茶樓走去。林氏、柳氏和李雲茹緊隨之後。原地留下了李雲蘇和裴世衍,裴李兩家有一半仆婦,遠遠散了一個半圈。

李雲蘇一時不知道開口說什麼,隻能低頭慢慢向前走。而裴世衍則不緊不慢跟在她身後。

“衍哥哥”,李雲蘇突然轉身,差點撞到了裴世衍身上,隻見他滿臉通紅。

“雲蘇妹妹,你想買什麼,我買給你賠罪。”

“我才不要你買什麼呢,我想問你,你腿還疼嗎?我聽哥哥說,你被罰跪了?”

裴世衍尷尬地撚了一下手指,“不疼。你呢?你腦袋疼嗎?有留疤嗎?”說著從衣袖裡摸出了一瓶藥膏,“這是宮裡流出來的玉顏膏。前兩日我便想送到你府上了。”遞給了李雲蘇。

李雲蘇接過藥膏,瓶子上還有裴世衍的體溫。想起前一世再見裴世衍時候,他眼裡的情愫,突然明白原來他很早前就已經心儀她了,眼眶微微泛紅。

李雲蘇拽了一下裴世衍的衣袖,快步走向人流稍稀的地方。裴世衍被她拽得臉上飛紅,卻心向往之地跟了過去。李雲蘇目光示意采蘼和挽菱站遠一點,確認無人可以偷聽她和裴世衍的說話,抬頭問裴世衍,“衍哥哥,你信我不?”

“我怎會不信!”裴世衍聽著有點莫名其妙。

“衍哥哥,我這一摔,昏睡三日,仿若一場大夢。夢裡光怪陸離,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夢到家門有大禍,夢到你會娶公主,夢到我自己身死。”

“雲蘇!這是不可能的!”裴世衍急急打斷她,他怎麼可能去尚公主?莫說他心儀李雲蘇,就算冇有李雲蘇,裴家乃書香世家,怎麼可能尚公主而自斷前程?

李雲蘇擺手製止了他,“我知道。大夢如幻,可我仍是心悸。衍哥哥,我不能對長輩言說,怕他們擔憂。也不能對哥哥姐姐們說,怕他們驚懼。可我不怕對你說,你可知為何?”

裴世衍心猛地跳了起來,好像要躍出胸膛,“為何?”

“我知道,你會信我!”李雲蘇直直看著裴世衍的眼睛,那種堅定,都由不得裴世衍去懷疑。

“衍哥哥,我不會迷在夢中的,我冇有魘著。你能答應我,如果我們家或者我出了什麼事,無論如何,你都會來找我,一定要找我。你能答應我嗎?”

裴世衍望著李雲蘇的杏花眼,忽然一句“杏子俏頭香蕾破,淡紅褪白胭脂?”就上了心頭。她的眼眸就這樣流轉在他的臉上,眼神中的期盼和依賴,呼之欲出。裴世衍真想捧著她的俏臉,捧進自己的懷裡,他克製著隻伸手摸摸了她的發髻道,“好!萬死不辭!”

“我才不要你死呢!”李雲蘇恨恨地跺了一下腳,蹙起的眉頭,煞是嬌蠻。

裴世衍嘴角揚起,眼眉溫柔,“冇要死,隻是……”

“不許說死字!”

“好!君子一諾!”

李雲蘇的眼眉刹那彎彎如新月。

頭頂上是一樹合歡,密密重重,如煙花霧,粉黛翠嶂,遮著刺目的陽光,仿若一把保護傘。

遠處一輛馬車停在那裡,一個少女掀著簾子望著樹下的一對人兒,輕聲問身邊的隨侍:“那邊兩人是誰?”

隨侍看了一眼,躬身回道:“回公主,是英國公家的三姑娘李雲蘇和裴編修家的次子裴世衍。”

“英國公我知道。這裴編修是什麼人?”

“裴編修名叫裴衡,河東裴氏,是隆裕三十六年進士二甲第九名。館選中庶吉士,入翰林院。三十九年散館考評優等留館,授翰林院編修。”

“那他做這個編修都做了十一年了?”

“確實少見!”

“那是為何?”

“這奴婢就不知道了。”隨侍是個聰明,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他們裴家是文官士子。那英國公是勳貴,怎麼攪和到一起的?”

“這個說來確實是個趣事,奴婢就多嘴逗公主一樂。英國公夫人林氏也是文官家的。和這裴編修的夫人柳氏是手帕交。這不就往來了唄。”

“英國公一介武夫,倒娶了一個讀書人家的姑娘,也不怕人家嫌棄?”

“所以當年娶親時,好多勳貴去看,有人回來說那林氏弱如柳風,不知道經不經的起英國公一掌。”

“粗鄙!哪有這樣議論人的。”

“是是,公主教訓的是,奴婢不是就為逗公主一樂嘛。”

少女不再說話,隻看著裴世衍的側顏。他站在那一樹合歡下,羽葉篩碎了陽光,在他側顏上鍍出幾塊斑駁。眉骨如遠山初裁的墨線,斜斜掃入鬢角,便生睫下嵌著兩汪秋水,眼白如玉。鼻梁似一痕未乾透的鬆煙墨線,從眉骨陡峭懸落,卻在鼻尖處被風挑得略翹三分,正像名家筆鋒行至尾端時藏不住的少年意氣。

唇角微揚的弧度,被光切作了兩段,上半截是臨帖百遍的克製,下半截卻透著新荔剝殼後透出的薄緋。原來這就是世家弟子,天然帶著書卷墨香。縝密的棉線穿過宣紙的那種謹肅恭克,和清風拂卷時候的恣意流光,居然可以和諧統一到一個人身上。這一刻,長寧公主的心都飛了。

“公主!”隨侍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長寧公主是皇上寵妃--淑妃娘娘,唯一的愛女,平時裡最刁蠻隨性。這出來的時間也夠長了,再不回去,恐怕自己要吃掛落。

“回吧。”公主放下了簾子,端坐在馬車裡麵。隨侍稀奇地摸了摸鼻子,這主玩性正濃時,能主動要回,還真是破天荒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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