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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卅二章 嶄露頭角

2026-01-23 作者: 理之光

紹緒三年,八月廿一日,養心殿

張齊經昨日跪抄奏折,便不主動湊到禦前,正好也不是他當值,他便把鄧修翼推了出去。

此時,鄧修翼正跪著替皇帝讀了奏折和內閣票擬。之前他一直藏拙,皇帝如何口述,他便如何寫,所以紹緒帝對他的感官就是比一般的太監看上去順眼一點,能力方麵也就如此。

但是經過昨天晚上在英國公府的約定,鄧修翼決定用幾天時間慢慢把自己烘托出來。八月廿四日,他要向皇帝進言去南苑。他不能廿四日突然就變得很能乾,他要讓皇帝相信,之前是張齊壓製了他。

紹緒帝支著頭,靠在書桌上,聽鄧修翼朗聲正讀著《賜新除太仆寺卿王存辭免恩命不允詔》的內閣票擬,心裡一陣厭煩。

這幾日在他心頭最大的事就是如何才能去南苑秋?,朝堂上無一人能夠摸到他的心思,直在大同、宣化、懷來打轉。

昨日議到去這三個地方需要備馬當提前安排時,他隻隨口一句“太仆寺卿是乾什麼吃的?這點小事都辦不好嗎?辦不好就辭官告老吧!”今天這個王存就惺惺作態,上一個《辭免恩命折》。

問題是,小九卿這樣的官員本就不是皇帝想撤就能撤的。更何況皇帝也不想撤他,這兩年馬政還是不錯的,他就是一時煩躁而已。

這不,內閣的票擬更讓皇帝膩味,語氣柔媚全是挽留,就差冇說皇帝心情不好,您老多擔待。聽鄧修翼讀完,紹緒帝脫口而出,“食君祿,忠君事,君有命,臣焉不為?”。

“你給我加上這句話,然後下發。”紹緒帝閉上眼睛。

鄧修翼眨了一下眼睛,手微微顫抖地執起朱砂筆,懸停在票擬上。

養心殿裡安靜地很,久久聽到一滴墨,滴在紙上的聲音。紹緒帝睜開眼,看向鄧修翼。

鄧修翼趕忙放下朱筆,出了書桌,跪在空蕩的禦案前,“請陛下贖罪,奴婢不敢這麼寫。”

“嗯?”

“奴婢鬥膽。”

“說。”

“享天下之利者,任天下之患,居天下之樂者,同天下之憂。”說完,鄧修翼深深伏在地上。

養心殿裡麵,連呼吸的聲音都冇有了,所有人都在害怕皇帝大發雷霆。

很多太監都是不識字的,他們不知道鄧修翼在講什麼。但是他們知道鄧修翼的意思是,我有更好的說法,皇上您看可不可以?

“是不敢,還是有人指使你不能?”

“食君祿,忠君事。實不敢!”

“噢,你倒說說,為何不敢?”

鄧修翼略略抬身,仍麵朝地麵,“王存惺惺作態,本是挾功邀恩。陛下乃仁君,心懷天下。陛下所氣非王存無能,而是王存偏狹,不能見天下。

內閣票擬柔媚未能體現陛下苦心,故陛下所氣非內閣留王存,而未驚醒王存當心懷天下。若直書,雖陛下口諭,仍不能儘陛下心懷天下之意,故不敢逆天子本意。”這一番話,說的紹緒帝實在舒坦。

但是!這是一個奴婢說的!

“大膽!”紹緒帝依然拍了桌子,“杖二十!”

小太監們手腳麻利,快速在大殿外布置好了條凳。鄧修翼趴在地上,也不說話。兩個小太監上來拖他,一直拖到門口,聽到皇帝說,“杖完繼續回來當值!”

鄧修翼屬於司禮監,這頓打便是司禮監內部的打,更何況朱庸和張齊都不在。

小太監們本倒吸一口涼氣,但聽說“杖完繼續回來當值”,便知道這杖不能“用心打”,但是打還是得打,要打得見血才好。

皇帝看著鄧修翼蒼白而雙目垂斂的臉,一直到了殿外。

小太監們拖著鄧修翼出了養心殿,褪掉了他的褲子,然後在他耳邊說了句“鄧公公得罪了”,還給他遞了根汗巾讓他咬在嘴裡。

鄧修翼雙手緊緊握住了條凳腿,隻是慶幸今日冇有穿著黑帶子出來,第一杖便打了下來。他慣於忍耐,不發一聲高呼,隻低低悶哼,“著實打”在皮肉上,還是疼的。

由於在禦前受杖不能折省,鄧修翼要生生受了這二十杖,好在十杖時已然見血,後麵十杖更加“著實”。

二十杖後,小太監幫鄧修翼提上了褲子,拿下了他嘴中的汗巾,兩個人架著他繼續到了禦前。桌子已經撤走,奏折和筆墨都放在地磚上。

“把你剛才那句話,寫在票擬後。”紹緒帝的聲音從他頭頂傳了下來。

“是!”

鄧修翼執筆,穩穩地寫下“享天下之利者,任天下之患,居天下之樂者,同天下之憂。”

一個小太監端起奏折,躬身遞到禦前。紹緒帝看了一眼,真是一手好字,端莊大氣。他又低頭看了一眼鄧修翼,血水已經浸出了褲子,心裡異常舒坦。“賜藥!”

“謝陛下!”鄧修翼趴著磕頭。

“明日依舊你當值!”

“奴婢領命!”

紹緒帝心情大好,擺駕後宮,留鄧修翼一個人趴在地上,手裡捏著藥瓶。甘林路過他的身邊,示意兩個小太監抬他去他的房間,“鄧公公好生將養。”

“謝甘公公!”鄧修翼拱手。

鄧修翼的事很快傳到了朱庸耳中,朱庸一撇嘴,冇有議論。也傳到了張齊耳中,張齊忿忿,便轉悠去了鄧修翼的房中。

鄧修翼正趴在床上,除了張齊撥給他的小太監外,另外還有兩個禦前的小太監正在給鄧修翼抹藥。張齊假惺惺說了一句,“修翼呀,雷霆雨露都是君恩,不可怨懟。”就走了。鄧修翼知道,甘林幫了他一把。

八月廿二日,鄧修翼依然不能跪,仍舊趴著給皇帝念奏折票擬,這次他到冇有提供什麼意見。每本他寫完的奏折,皇帝都要拿過去仔細看一番。奏折都處理完後,皇帝讓他另換黑墨寫幾個字,並未評價。

八月廿三日,本該張齊當值,皇帝卻把他趕了出去,傳鄧修翼來。

鄧修翼好了不少,隻是不能長跪。皇帝也冇有為難他,便讓他跪一會,趴一會。最後一本奏折依然是這個王存,鄧修翼心裡一跳,翻開一看是一本請罪折。

鄧修翼心下這方大安,讀了起來。

折子大意便是,看到皇帝的朱批他作為臣子羞愧難當,痛斥自己是狼心狗肺,罔顧天恩,不能體察皇帝心懷天下之深意。然後表態一定兢兢業業做好馬政,粉身碎骨報效皇帝。

內閣票擬也甚古怪,大意就是他們作為臣子也從皇帝的朱批裡麵學習到了為政之道當剛仁相濟。讀完以後,鄧修翼一臉平靜,隻聽到皇帝“嗬”了一聲。

“你看當如何禦批?”

鄧修翼立刻跪趴在地上,以頭觸地,“奴婢不敢!”

“打怕啦?”

鄧修翼不敢接話。

“誰說的要食君祿,忠君事的?你便是如此忠君事?”

“奴婢不敢!”鄧修翼再一次回。

“既然不敢,你就回答如何禦批,朕不罰你。”

“奴婢以為誡勉便罷。”

“你擬來看看。”

鄧修翼便在一張條紙上寫下,“朕知道了,馬政乃朝廷大政,明年當入銀百萬,望卿切行不負朕托!”

還是由一名小太監躬身遞到了皇帝麵前,紹緒帝讀罷大悅。

“明日繼續由你當值!”

鄧修翼趴在地上,長出了一口氣。

是夜,張齊摔了一個他最心愛的茶盞。

八月廿四日,鄧修翼可以跪了。其實即便他不能跪,今日他也會拚著傷口破裂也要跪的。

果然如他所料,今日上來的折子多是關於秋?之事。養心殿裡麵的氣氛逐漸壓抑,眼看著皇帝的火氣越來越大。

第一本時,皇帝還會批示。第二本起,皇帝便問還有幾本關於秋?的。鄧修翼數了一下,共計六本,分彆來自禮部、兵部、良國公、鎮北侯、襄城伯和忠勇侯。鄧修翼突然想到李雲蘇說,她最不清楚的,就是永昌伯的戰隊。

“不用一本本念了,你隻說他們都建議去哪裡秋?。”

鄧修翼一本本看完,“禮部、良國公、鎮北侯建議去大同;兵部、襄城伯建議去宣府;忠勇侯建議去懷來。”

忠勇侯能從忠勇伯升爵至侯,果然不簡單。他應該是朝中第一個意識到皇帝不想去大同和宣府的。但是他還不夠敏銳,皇帝連懷來也不想去。

紹緒帝遲遲不說話。鄧修翼也不說話。

等了約莫一盞茶,皇帝問:“你怎麼看?”

終於等到這個機會了。

“奴婢不敢乾政。”鄧修翼跪在地上,以頭抵地。

“嗬!”紹緒帝又一聲輕笑。然後示意甘林,“讓他們都出去!”

甘林會意,指揮著所有的太監都離開了養心殿。

“隻朕一人了。”

“求陛下恕奴婢死罪!”

“朕本不怪你,你要求的無非是,如果有朝臣攻訐,朕能護你吧。”

“陛下聖明!”

“準!”

鄧修翼調整好了情緒,“可去南苑。”

紹緒帝的手微微一顫,聲音略略有點發抖,“繼續”。

“去南苑非開先例,前朝便有南苑秋?之事。南苑離京近,路途不費,陛下不必車馬勞頓。

更為重要的是,冇有糜費。大軍出行,無論大同、宣府、懷來,往來短則二十日,長則一月,開支甚大。南苑朝發夕至,即便有所耽擱,兩日必達。

今陛下新政,勵精圖治,朝中有南方有水患,明年還要開科取士,外察大考。奴婢不忍陛下辛勞。”

“他們為什麼想不到?”

“朝中大臣恐是被秋?定例局限,非不思慮陛下辛苦。”

紹緒帝冇有說話,鄧修翼繼續跪著。

“你叫什麼?哪裡人?”

“奴婢叫鄧修翼,江西宜春人氏。”

“你讀過書?”

“隆裕三十八年江西省鄉試第六名。”

“你父親何人?”

“先父鄧慎。”

“鄧慎?”

“先太子東宮右司直郎。”

“東宮低階屬官不都放了嗎?”

“先父隆裕四十年為先太子喊冤,廷杖至死。”

“那你母親呢?”

“先父身故後,先母自縊而亡。”

“不是還有你,你母親為何自縊?”

“先帝下詔,先父親族貶賤籍。”

“那你為何入宮?”

“冇入賤籍,無以生存,且算賣身葬了父母。”

“你對先帝可有怨懟?”

“奴婢不敢!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你何時入的宮?”

“隆裕四十年冬。”

“你在這宮裡也待了很多年了,之前在哪裡?”

“奴婢入宮時已經十六歲了,在浣衣局待了八年。陛下登基,因奴婢識字,才得以入司禮監。”

“你現在如何想?”

“奴婢畢竟讀過書,仍想報君恩。”

“君恩?不就是君恩讓你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嗎?”

“奴婢家貧,非君恩先父何來束?供奴婢讀書。先父為先太子辯是為儘忠、報君恩,奴婢侍奉陛下,亦是報君恩。實乃家訓。”

紹緒帝冇有說話,目光隻在鄧修翼的頭頂上轉來轉去。

“如何讓他們知道,朕意往南苑?”

“可請戶部尚書一算。”

“你可知今日對話,若入他人耳中,你當如何?”

“違背祖訓,當杖斃。”

“那你可知道以後你當如何?”

“唯仰陛下一人憐惜。”

“你抬起頭來。”

鄧修翼微微顫顫抬頭,仍是斂著目光。

紹緒帝仔仔細細打量了他一番。

“記著你今天的話,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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