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李威絕殺
正當紹緒帝宣布要退朝時候,襄城伯楊震嶽又出列了,“陛下!”
“楊震嶽!朕意已決!你當真要逆天而為?”紹緒帝指著楊震嶽怒道,手指都在顫抖。
“陛下!微臣不敢逆天,臣想奏的不是李順謀逆事。”
楊震嶽已經六十多歲了,在這朝堂上,站了快四十年了。武勳不同文官,世襲罔替,他二十五歲,便是襄城伯了,便站在這個大殿上了。
沉浮官場那麼多年,仔細聽著皇帝剛才下的斷語,其實值得玩味的地方之多,楊震嶽相信很多人都聽懂了。
陸楣口口聲聲李威指使李順刺殺皇帝。但是皇帝口諭裡麵卻不提李威指使,皇帝原話是李順謀逆。所以,楊震嶽先是把這個說法再次做實。
“說!”紹緒帝深吸一口,坐在寶座上。
“數月前,李威托臣有一封遺折當廷啟奏。臣啟陛下,如今當奏還是不當奏?”
楊震嶽雙目含淚,老眼濁濁看向皇帝。
紹緒帝心頭有萬千個念頭升起,他不知道李威這個奏折裡麵到底寫了什麼。
如果不讓奏,按照慶朝現在文人的習慣,這樣的奏折會流傳至民間。大臣明折,本談的就是可以對天下人可說之事。隻怕今天下朝,襄城伯府就會門庭若市,人人以一睹為快。而不多久,天下就會儘知。
如果讓奏,李威會說什麼?會讓他下不來台嗎?
他突然覺得,皇權也不能隻手遮天。
想來想去,似乎讓不讓說,都會天下儘知。
紹緒帝突然覺得自己很可憐,最後自己的體麵,居然是賭在了李威的心,到底正不正上!
“念吧!”紹緒帝泄了氣,無奈道。
“陛下仁慈!”
李威的臨終遺言就這樣在襄城伯低沉含淚的聲音中,被緩緩讀出:
“臣威頓首再拜,敢奏於陛下闕下:
臣本微末,荷蒙聖恩,得陳臨終之語,雖死無憾。今所懇者,乃臣之子李雲璜,實為先太子血脈。其生母馬氏,昔為先太子側妃。
隆裕四十年,先太子遭構陷,含冤而薨,馬氏被黜邊地,途中遭賊追殺。
臣念先太子素行端方,斷無巫蠱弑親之理。故承先父之誌,冒死護持馬氏及幼孤,迎入英國公府。臣偽稱馬氏為臣妾,雲璜為臣庶子,以避禍端。
至隆裕四十四年,先太子冤案得雪,聖上為其正名。
臣本欲此時奏明雲璜身世,然北狄犯境,臣闔家赴戰,竟遷延未果。
越兩載,隆裕四十六年,先父戰於黑石堡,為敵所傷,彌留之際手書遺折,囑臣入宮請罪,坦言雲璜實為太子骨血。
臣持折麵聖,先帝沉吟久之,允先父所請,令雲璜承嗣英國公府長房,賜聖旨一緘、先太子幼年玉佩一枚。
此玉佩乃先帝早年親賜,宮中老臣鹹識之。
聖旨明載:認可雲璜天潢貴胄之身,然令其永以“李雲璜”為名,絕意大統,以保太平。
臣少事陛下,垂三十餘年,鞠躬儘瘁,唯忠與誠。
護持先太子遺孤,非為他圖,實乃痛惜先太子蒙冤,存忠良血脈耳。
今臣將赴泉台,唯願陛下開天地之恩,赦雲璜無罪,允其以白身終世。
臣願以英國公府百口性命為誓,若雲璜有分毫悖逆之心,甘受族誅之刑!
臨表泣血,語無倫次,唯乞陛下憐之、諒之。臣威頓首,再拜天恩。”
楊震嶽讀完,伏倒在地。
大臣之中隱隱泣聲四起,紹緒帝抬頭微微按了一下眼角。
眾臣都在等紹緒帝說什麼,冇想到他隻說一句:“散朝。”
……
這便是李威的絕殺!一個能領百萬大軍的統帥,如果要做最後一搏,那麼連皇權都攔不住。他可以去死,但是他的信念不死。
如果紹緒帝不逼李雲璜去死,那麼李雲璜永遠都是李雲璜。
但是如果紹緒帝膽敢公然殺李雲璜,那麼即便你是皇帝,你也會被天下人唾棄!
很多年後,當人們再津津樂道這段往事時,無一人不佩服李威的膽,又無一不佩服李威的忠和義。
當忠義相悖時,李威用死讓忠義兩全。要知道這是一個世襲罔替,從小錦衣玉食的國公爺,什麼名利在李威的忠義麵前,都不值一提!
……
初五日上午,朝會結束後不多久,有人就衝進了被錦衣衛封禁的英國公府。
人們看到了儀庭上橫陳的楊老太太、李威和李雲璋的遺骸,看到了李八虎破了的神主,看到了李家忠仆最後的不屈。
楊震嶽、楊翊驊、楊翊騮一身素孝,抬棺進入英國公府,望著滿地的屍體,楊震嶽放聲大哭。
自初五日散朝後,皇帝十多日天不上朝。
……
雖然皇帝不上朝,但是國家機構還在運作著。
李武、李雲璜、李雲?還是在被追捕著,李雲芮、李雲茹、李雲蘇還是被移交給了教坊司,李家剩下的家仆還是被冇入了官奴。
和李家交好的各家紛紛去贖買李家的家奴,贖買之後便放籍歸良。
這十五日裡,官場之上仍有一些暗流湧動著。
有人拿出了李雲璜年歲不對來議論,有知情說當年先太子最小的兒子生於隆裕四十年,剛出生不久先太子就被構陷。而李雲璜如今已經十三歲,年齡對不上。
有人議論,既然有玉佩,為什麼襄城伯不把玉佩拿出來呢?
還有人追問那個隆裕皇帝的詔書在哪裡?這兩個最能證明李雲璜身份的東西,為什麼襄城伯不拿出來?
當然,如果有人敢在大庭廣眾這樣議論,周圍人往往飽以老拳。
但是這些議論始終還是在的,大家都在等皇帝一個說法。偏偏皇帝就是冇有說法。
……
這幾日裡,最最痛苦的人莫過於鄧修翼了。
初六日,陸楣便來相請,以表謝意。
鄧修翼恨不得生啖其肉,卻不得不去,因為李雲蘇還在陸楣的手上。鄧修翼就這樣拖著殘軀,前往了錦衣衛大堂偏廳。
“修翼啊!”陸楣給鄧修翼斟上了滿杯的酒,“這次多虧你了,以前哥哥多有得罪,請你大人不記小人過。”
陸楣是發自內心的感謝鄧修翼。因為他知道如果不是鄧修翼出的主意,他就要給李威賠命去了。
“奴婢不敢當!”鄧修翼一如既往淡淡,便和陸楣一飲而儘。
“修翼啊,你這個人啊,給哥哥我的感覺,怎麼說呢,哥哥也冇讀過書,就是遠得很。”
“年幼喪父,孤立無依。”
“可不?不過你現在不用怕了,在內有陛下青眼,在外有哥哥我。”
“那奴婢敬陸大人。”鄧修翼舉杯,向陸楣敬酒,陸楣又一飲而儘。
鄧修翼伸出修長的手指,給陸楣又斟滿。
“你得改改口,以後麵對我,不用自稱奴婢,就用你我。哥哥我是軍伍出身,是個粗人,你讀過書你是文人。”
“那我敬陸大人。”鄧修翼又舉杯,向陸楣敬酒,陸楣開心地又一飲而儘。
凡此往來,很快陸楣就醉了,摟著鄧修翼的肩膀,開始吹噓自己如何得皇帝的親睞,吹噓自己做當時還是皇子的皇帝的親衛時候,如何儘心儘力。
鄧修翼隻聽著附和,高興處,便以空杯敬陸楣。
待陸楣完全喝醉,仰倒在地,鼾聲如雷時,鄧修翼離開了偏廳,直向北鎮撫司走去。
他一路走,竟步履踉蹌。
……
今夜看守李氏三姐妹的正是北鎮撫司鎮撫使鐵堅,他看到鄧修翼,知道他是今天陸楣的貴客,很是恭敬地抱拳。
鄧修翼麵沉如水,“陸大人讓我進去看看李氏女眷。”
鐵堅便讓他進去了。
鄧修翼三步並作兩步,直跪倒在李雲蘇的牢房前。
鐵堅聽到動靜,趕忙過來問:“鄧公公,怎麼了?”
鄧修翼背對著他說:“我也喝得有點多,竟冇有看清地麵,無妨,你自去忙吧。”
兩人的對話,吵醒了李雲蘇。李雲蘇慢慢睜開眼時,看到鄧修翼跪在監欄外,咬著自己的胳膊,痛哭流涕。
李雲蘇撐著身子,慢慢爬到鄧修翼麵前,她知道他出宮一次不容易,也不知道他到底用了什麼法子,竟然能來這裡。
鄧修翼看著她,淚流滿麵,微微顫顫在她手心寫上:“對不起!”
李雲蘇不明所以,以為他說的是救不了李威的命,便含淚笑著搖頭。
鄧修翼依然堅定地寫著“對不起!”一邊寫,一邊咬著自己的左臂,血都流了出來。
李雲蘇伸手過監欄,幫他擦著淚水。
然後翻過鄧修翼的右手,在他掌心寫:“我好好的,你也好好的。”
鄧修翼又翻過李雲蘇的手,寫道:“過兩日,你們將去教坊司,我儘快安排將你們贖買出來。你有機會和姐姐們說一下緣由,莫讓她們存了死誌。”
李雲蘇笑著點頭,又在他掌心寫,“我們都會好好的。”
李雲蘇知道她們姐妹會去教坊司,上一世便是如此。
鄧修翼再也不能耽擱,重重的握了一下李雲蘇的手,然後向她行了叩拜的大禮。抹乾了眼淚,毅然轉身走了。
他知道,如果他不狠心,那麼他將再也控製不住自己,看門的鐵堅竟然在支頤打盹。
鄧修翼走出門口,高聲道:“我走了,多謝!”聲音如常。
獄中的李雲蘇也聽到了,心裡一笑,這個人慣會裝無事了。
……
出了錦衣衛,鄧修翼冇有直接回宮,而是雇了輛馬車,直接去了槐花胡同,狗蛋正在。
這幾天一連串的事情,讓狗蛋都已經懵了。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應該繼續待在槐花胡同,還是另外出去做點什麼,正如困獸一般。
鄧修翼來了,他仿佛有了主心骨,因為他知道這個人和小姐關係匪淺。
鄧修翼簡單把經過說了一下,然後告訴他,他會給狗蛋銀錢,讓他在這裡等李雲蘇回家,不要做任何事。
然後又問狗蛋,他認識哪個和英國公府熟悉的人家。狗蛋想了半天,發現一個都不認識,彆人也不認識他。突然他想到他的姑母商嬤嬤,應該裴府的柳夫人是認識的。
鄧修翼讓他明日帶著商嬤嬤去裴府報信,兩日後,去教坊司贖買李雲蘇三姐妹。
安排妥當後,鄧修翼才帶著一身的疲憊回了宮。
進了房間,他摸了一下自己的額頭,發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