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九章 孤禽喻幽
次日清晨馬王廟村的村民發現一個滿身是刀傷,咽喉中一箭的人被吊在馬王廟大殿正門上。
陸楣死了的消息是一天後傳到了懷來,消息由錦衣衛直接傳給了鐵堅,鐵堅當眾向皇帝稟告,於是眾人都知道,陸楣死在九月九日的夜裡。
皇帝當時正在和群臣宴飲,聽到消息的一刻,皇帝打翻了酒杯。隨侍在旁的甘林趕緊幫忙收拾,然後架著皇帝回了偏殿。鄧修翼跟著而去,轉身時和秦業目光對視,兩人的眼睛中都有一絲欣慰。
九月十一日早晨,曾達就接到了兒子的密報,知道了那晚的情景。隻是曾令荃不知道李武也死了,正在向父親請罪自己冇有注意戰局的複雜。
是日,皇帝任命了鐵堅為錦衣衛指揮使。
可能因為陸楣的死,九月十一日的圍獵顯得特彆正常,大家都仿佛拚了命地通過打獵,呈現獵物來讓皇帝開心。紹緒帝也麵露微笑,隻是笑不見底。
十一日晚,等皇帝都安置後,鄧修翼一個人走了出去。
找了一個僻靜的地方,給陸楣燒了一些紙。正在他燒紙的時候,鐵堅走了過來,蹲在他身邊,手中亦是一些黃紙。然後兩個人就一起給陸楣燒紙,全程無語。
當所有紙都燒儘時,鄧修翼率先站起了身。
“鄧大人。”
“鐵大人,請莫叫奴婢大人,奴婢隻是宮中一個太監。您可以直呼奴婢的名字。”
鐵堅站起身,看著鄧修翼道:“他很喜歡你給他買的房子。他說這是第二個家。”
鄧修翼喉結一動,他不知道鐵堅為什麼要說這個話,他也不知道鐵堅知道什麼。
“他和我一樣,隻是想給陛下當好差。”
“奴婢也一樣。”鄧修翼轉過身想走。
鐵堅深吸了一口氣,攔住道,“你不喜歡他,我知道。”
鄧修翼慢慢轉過臉,看向鐵堅,“你想問什麼?你想說什麼?”
“是不是你,殺了他?”
鄧修翼直直盯著鐵堅的眼睛,“如果我說不是我,你會信嗎?”
鐵堅盯著鄧修翼,他想把他看透。
“人隻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你既然懷疑我,那麼我說的,你會信嗎?”鄧修翼緩緩道。
“我不知道”,鐵堅避開了他的眼睛。
“那你便一直一直盯著我,直到你知道了為止。”
“你為什麼一麵舉告英國公,一麵又照拂他的後人?”
“舉告,是我一生最大的汙點。”鄧修翼強撐著,離開了。
鐵堅一直看著他離開的背影,直到看不見,他看不清這個人。
……
九月十三日,皇帝鑾駕回京了。這次路上用了五日,皇帝未做流連和停留。
九月十四日,皇帝叫鐵堅去了禦書房,讓他去馬王廟村查一下九月九日到底發生了什麼。當時鄧修翼正在旁邊隨侍,鐵堅領命後,看了鄧修翼一眼。
鐵堅走後,鎮北侯曾達和中軍都督曾令荃求見。皇帝讓兩人進來說話。曾令荃報告了那晚的情景。李武殺了陸楣。但是曾令荃還告訴皇帝,現場還有其他人。
在現場的人,除了李武全都蒙麵,與他對打之人武藝高超,並且比他年輕。曾令荃告訴皇帝,陸楣太戀戰了。他已經下令撤退,陸楣仍是不撤,被埋伏的人一箭射中咽喉。當時他已經無法救了,隻能先行撤退。
皇帝聽完隻點了點頭,冇有說話。鄧修翼知道皇帝並冇有全信曾令荃的話。因為在皇帝視角中,曾令荃也有可能殺了陸楣。
……
九月十五日大朝會,兵部尚書薑白石上奏遼薊線的北狄人和東夷人已經逃走。請皇帝下令衛定方回京,皇帝準了。
朝會後,鐵堅來報現場留下了的痕跡。馬王廟的窗欞有破損,是箭擦傷的痕跡。廟內地上有一塊青磚邊緣破損,應該是箭頭落處。馬王廟廟頂有瓦片掉落,廟頂上也有箭擊的痕跡。
有村民聽到晚上有人對話,然後有兵器交擊和廝打的聲音。還有村民聽到“陸楣、李武”的名字,其他的話聽不清楚。打鬥結束後,有村民聽到有人喊“武叔”。最後還有馬蹄聲。
皇帝聽著報告,回想曾令荃的報告,手指一直在禦案上點著。然後皇帝讓鐵堅走了。這次鐵堅走時,冇有抬頭看鄧修翼。
“鄧修翼,你怎麼看?”
“中軍都督所言是事實。”
“嗯。”皇帝又不說話了,“朕愧對德彰。你去傳旨,追贈太子少保,左都督,封忠誠伯,諡武毅,賜宅,白銀五百兩,長子入錦衣衛。”
“陛下”,鄧修翼躬身,未走。
“怎麼了?有何不妥?”
“陸大人無妻兒。”
皇帝良久未說話,鄧修翼隻能躬身不動。
皇帝回神,才發現鄧修翼保持躬身的動作一直冇動,“你酌情辦吧。”
“是。”鄧修翼去了禮部傳旨。
……
九月十七日,鄧修翼出宮了。他先讓小全子去槐花胡同傳消息約裴世憲去西城小屋見麵,然後自己去了教坊司。
見鄧修翼以來,呂金貴立刻笑臉迎了上來。呂金貴現在已經十分確定鄧修翼絕對是內監中皇帝身邊第一人,兩年秋?司禮監都伴駕的隻有鄧修翼,在偌大皇宮的前殿,他就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鄧修翼重視李氏姐妹的生死,那便是皇帝重視。所以呂金貴立刻向鄧修翼報告李氏姐妹的生活待遇得到了極大的改善,炭火早就供上了,兩人居住的小院的其他人已經遷出。
鄧修翼臉上淡淡的,提醒了呂金貴一句,“這樣就可以了,畢竟是罪臣之後。”呂金貴立刻就明白了,連連點頭說,“還是大人考慮地更周到。”
隨後鄧修翼便去了雲蘇那裡。
雲蘇已經大好了,可以下床,可以走動,就是身子還弱。鄧修翼來時,她正坐在桌前畫花樣。鄧修翼便站在門口靜靜地看著她,還有四個月,她就要飛了。
雲蘇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抬頭看向了他,眼眉又彎彎了起來。鄧修翼愛極了她的眼,笑時如彎月,靜時如杏花,春雨江南。
鄧修翼慢慢走向她,她用筆杆指了指對麵的椅子,示意他坐下。她麵對他時,就是如此愜意,一點都不拘謹,便如在家中一般。
“鄧修翼,懷來風光如何?”
鄧修翼突然想到自己寫的詩,便答:
“箭痕猶帶啼鵑血,山色仍凝戰骨紅。莫向桑麻問遺壘,寒沙無處認孤鴻。”
雲蘇微微蹙眉說,“這可不是懷來,這是居庸關。你糊弄我。”
“平沙落照浸雲低,岸芷汀蘭接野畦。風靜河聲流碎玉,寥寥野曠一鷗棲。”
雲蘇聽完笑了,“這還差不多。不過不要一鷗,也可以兩隻,更可以一群。”
鄧修翼笑道:“你啊,此孤禽喻幽懷爾。”
雲蘇也不答話,隻高興地自己描著花樣,“你自己倒水,我可冇空。”
“陸楣死了。”鄧修翼倒著水,淡淡地說。
“誰殺了他?皇帝嗎?”雲蘇描著花樣問。
“你叔父,左都督。”
“噢,那下一步呢?”
“送你和雲茹出教坊司。”
“好呀,然後我就去甜井胡同和采蘼作伴,等我長大,冇人認出我的時候,再行下一步。”
鄧修翼冇有接話,他知道雲蘇聰慧,她這個話是在試探自己,便“嗯”了一聲道,“總要躲幾年才好。”
“那你還是要來看我,每年都要陪我過生辰,還要送禮物。”
“好”,鄧修翼很快就答應了。
“你什麼時候生辰呀?”
“我不記得了。”
“誰會不記得自己的生辰呀,你就是不想告訴我。”
“不是,很久冇有過生辰了,自然就會忘記了。”
“那你快點想起來,以後每年我都要給你過生辰。”
“好,我回去好好想想。”
“鄧修翼……”雲蘇剛想開口問話,小全子闖了進來。
“公公,狗蛋請您速去西城,裴公子在那裡等您,有大事。”
“好,你先出去。”鄧修翼站起身來,還是溫溫地說話,小全子便跑了出去。
“蘇蘇,我走了,十日後再來看你。”
“要那麼久嗎?如果有大事,你能儘快來告訴我嗎?”
“好,如是大事,我明日便來。”
“鄧修翼!”雲蘇抱住他的腰,“日子還很長,不要著急。”
鄧修翼僵著身子,低頭看著她仰起的臉,道:“知道了。”說罷便走了。
……
出了教坊司,鄧修翼雇了一個車,到了西城小屋。
裴世憲焦急地在裡麵走來走去。
“輔卿兄,左都督去了。”
鄧修翼如遭雷劈。
“怎麼回事?不是殺了陸楣了嗎?”
“你隨我去永昌伯府。”
“不行。”
“為何?”
“鐵堅盯上我了。”
“啊!那可如何是好?”
“你先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
“如你所料,陸楣果然找了曾令荃。”
“現場事不用說,我在禦前都知道了,便說殺了陸楣之後。”
“殺了陸楣之後,有人放了冷箭,正中左都督麵門。此人藏在陰暗處,兩位公子不敢馬上去救。然後來了一騎將此人撈走,三公子趁機射了一箭,那人中了箭。但馬快,人追趕不上。左都督傷勢太重,隻留了‘拜托’二字,便去了。”
“藍摯蒼。隻有他,秋?時還留在京城。”
“曾藍兩家合謀?”
“不是。”
“陛下的手筆?”
“不是。”
“為何這麼說?”
“藍摯蒼目睹了整個過程,秋?回來,藍繼嶽未曾到過禦前報告。陛下至今不知道左都督已經去了。”
“曾藍不是一條船的?”
“某尚未弄清楚,不敢下定論。”
“接下來該如何?”
“某也不知,需要思慮一番。”
裴世憲也不敢打擾鄧修翼,隻能坐下等他。
“則序兄,先將此事告知永昌伯、良國公和裴桓老。我們且勿焦躁,且先按兵不動。陛下定然會查東直門進出人馬。久無查證,便會將目光落在襄城伯、永昌伯和忠勇侯處,我們相機再動。
陛下疑心病重,陸楣死訊傳來,陛下明知曾令荃會來報告,仍令鐵堅調查,可見陛下不信任何人。
颶風過崗,伏草惟存。”
“明白了。”裴世憲點了點頭。
“則序兄從後門走,此處暫不聯絡。槐花胡同那裡,請狗蛋也偃伏。”
“好,告辭。”
鄧修翼一個人坐在小屋裡麵,等了足足半個時辰,才從前門離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