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常嗟時蹇
九月十八日,禦書房。
這幾天皇帝心煩意亂,整個皇宮內的氣氛都非常壓抑。後宮中良妃屢被皇帝斥責,貴妃則得意洋洋。皇帝也見不得貴妃太張狂,便讓皇後去申斥,結果反而是皇後抹著眼淚。
後宮的亂也帶到了前殿,禦書房內好幾個書文房掌房被申斥。大家都不知道為什麼皇帝那麼煩躁,稍有一句回答不對,就會被罰跪。
鄧修翼很清楚,因為兩個原因。
第一曾令荃的那句話,和他動手的蒙麵人比他年輕;第二陸楣死了,但是皇帝還不知道李武也已經死了,所以皇帝會擔心李武繼續潛入行刺。
皇帝哪裡都不敢去,平素心情不好時,皇帝還去瀛台西苑散散心,如今瀛台他也不敢去了。
果然,午膳過後,皇帝一推桌前奏章,又開始發脾氣。鄧修翼趕快給甘林一個眼神,甘林溫聲對皇帝說:“陛下,不若去禦花園走走。”
“不去。”
甘林便偃旗息鼓了。鄧修翼又用眼神鼓勵了一下他。
甘林鼓起勇氣,道:“禦花園的晚桂開的正好,那香味是一個甜。”
“朕說了不去。”
甘林一臉無奈地看向鄧修翼,鄧修翼又眨眨眼睛。
正被皇帝看到,“你們兩個是怎麼回事?鄧修翼,你對甘林使什麼眼色?”
鄧修翼立刻跪伏在地道:“陛下心情煩躁,做奴婢的自然憂心忡忡。甘公公亦是想逗陛下一樂。”
“朕冇問甘林,朕問的是你,你使什麼眼色給甘林?”
“奴婢想著禦花園裡麵應當不隻晚桂,更有霜菊。正所謂此花開後百花殺,菊曆風霜而枝橫虯乾,蕊凝清露,瓣卷冰綃。其色或燦若金霞,或皎若瑞雪,或暈若丹霞,雖遭風饕雨虐,猶自昂首而笑寒威。”
“奴婢記得有一小品雲:今者世人多畏途窮,常嗟時蹇,豈知草木之性,尚知淩霜而不屈,況乎人哉?願君懷若菊之操:風急處,穩立根基;霜濃時,暗蓄清芬。待得雲開日霽,自見芳華燁燁,映徹秋空。若夫困厄當前而誌愈堅,何患不得終榮耶?”
“故眨眼提醒甘公公,還有菊花可賞。”
“何人之作,寫的如此之好?”
“這……”
“嗯?”
“啟稟陛下,奴婢自己寫的。”
皇帝憋了半天,終於笑道:“好你個鄧修翼,敢欺君?”
“陛下恕罪!奴婢也是情急,逼不得已了。”鄧修翼連連磕頭。
“起來吧,去禦花園走走。鄧修翼,你也來。”
“是。”
……
路上,皇帝對鄧修翼說:“朕不愛來這禦花園,每次來,總會遇到嬪妃。一個個仿若偶遇,朕豈不知她們就是知道了消息來堵朕的。”
“向東皇之心,草木亦有之,何況人乎?”鄧修翼恭敬地回答。
“嗬嗬,也是。”紹緒帝樂嗬嗬地應了一句。
甘林對鄧修翼暗暗豎了一個大拇指,鄧修翼躬身拱了拱手。
……
果然行不多久,便看到一個約莫二十歲的年輕女子,仰頭在嗅著晚桂,蔥指微展,露出美麗的下顎和修長的脖頸,看衣服妝飾,當為美人。她仿若沉醉在桂花香中,皇帝這一行人如是之浩浩蕩蕩,她都恍若未聞。
皇帝側臉看了鄧修翼一眼,仿佛在說,被我說中了吧。鄧修翼隻微微一笑,便低頭。皇帝對甘林揮揮手,甘林趕忙上前。
那美人仿佛是被甘林驚擾,驚慌轉神,看到皇帝,便跪在地上道:“嬪妾參見皇上。嬪妾沉浸在花香之中,不知陛下來臨,未曾迎駕,請陛下恕罪。”
“起來吧。”皇帝道。
於是那個美人便笑盈盈地站了起來,上前靠近皇帝。
“你叫什麼?哪個宮的?”
“回陛下,嬪妾賤名殷珠兒,延禧宮的。”
“甘林。”
“奴婢在。”
“送她回去,朕不想她擾了朕雅興。”
“是。”
“陛下……”殷美人還想掙紮,卻被太監們直接架走。
“矯揉造作!”皇帝在美人走後,還追了一句評價。鄧修翼心中一歎,此人恐怕日後會很不好過。
皇帝大步向前,竟未遇到任何其他嬪妃,想來也是得了消息,眾美便不敢前來。
鄧修翼陪著皇帝,兩步一停地賞著菊花,每見一朵彆致的,皇帝就讓鄧修翼品評一番。鄧修翼搜腸刮肚,不勝勞累,但皇帝終於開懷。離開禦花園時,皇帝居然路上哼起了小曲。
到了乾清宮門前,皇帝示意鄧修翼上前兩步,鄧修翼躬身在皇帝身邊,皇帝道:“你好好想想,都有哪些人比曾令荃年輕。不急,明日回朕。”說完皇帝回了乾清宮,留鄧修翼一人跪地送駕。
待皇帝走後,鄧修翼慢慢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間。皇帝的這個問題,他早就已經想過了,隻等皇帝問。鄧修翼拿起了紫檀木,又開始了雕琢。
……
九月十九日,皇帝問起了昨日的問題,鄧修翼道:“奴婢昨晚思慮再三,想來有這樣幾人。良國公府五軍都督府右都督秦烈長子秦彪。”
皇帝打斷:“秦彪未去秋??”
“陛下,秦彪已入五軍都督府當值,秋?時奴婢未曾見到,故奴婢不能確認他是否同往。興許去了,興許京中有值守。姑且先算上。”
皇帝點了點頭。
“忠勇侯之長子藍擎蒼,奴婢如果冇有記錯去年秋?時,藍擎蒼曾和曾令荃論年歲,兩人比下來曾令荃長一歲有餘。襄城伯府的楊鉞錚和楊鉞錕。這兩人守製在京,至於真守還是假守,實無明證。還有便是永昌伯衛定方的兩個兒子,衛靖遠和衛靖達。共計六人。此六人事發時,都不在禦前,故都有可能。”
鄧修翼的想法就是把水攪渾,多費皇帝一點功夫慢慢查。
“太多了。”皇帝歎息了一下。
“陛下,隻要做過,就會留痕跡,隻是費不費功夫的事。更何況鐵堅剛任錦衣衛指揮使,也需任事以證明能力。”鄧修翼不能讓鐵堅太閒,天天盯著自己。
“那你去傳旨,讓鐵堅查吧。”
“是。”
“鄧修翼,還有一個事。長寧看上了裴世衍。”
鄧修翼冇有接話,因為這個事情蘇蘇和他早就已經預料到了。
皇帝看鄧修翼冇有接話,以為鄧修翼不知道裴世衍是誰。“就是翰林編修裴衡的次子。”
“是。”
“你去安排相看。”
“是,奴婢這就去禮部。”
鄧修翼應承了下來,但是心裡卻在盤算怎麼把這個事情攪黃。他知道裴世衍年不及十四,他也知道按照祖製駙馬人選應該由禮部擢選。
“不必去禮部。”鄧修翼心裡咯噔了一下,這是要違製而行了吧。“直接去諸王館,你、朱庸、甘林同去。”
“是。”
退出禦書房時,鄧修翼近乎虛脫,皇帝這棋下得要命啊。
裴世憲今科不中,三年後即便中了,也和他父親一樣隻能做到六品小官。而且一旦裴世憲授了翰林院編修或者外放,皇帝就會逼裴衡致仕。
直接跳過禮部,不要報名,不要初選,等事情都做完,禮部再出來反對,都來不及了。
如果次輔袁罡應對失當,皇帝還能逼他致仕,至少可以敲打。
動很小的一枚子,就可以牽動全局。
出宮了,鄧修翼有點想去見李雲蘇。每次當他遇到事情要虛脫的時候,他都想見李雲蘇,見到她他就心安了,然後就有勇氣和力量。但是現在不行,他要克製自己。因為以後他會再也見不到她了,他不能讓自己沉淪在李雲蘇的笑中。
於是,他給自己鼓了一下勁,先去了錦衣衛。
到了錦衣衛,鐵堅還是依舊禮貌。
“鄧公公”,鐵堅抱拳。
“鐵大人,傳陛下口諭。”鐵堅跪下,鄧修翼就由他跪,“著鐵堅查秦彪、藍擎蒼、楊鉞錚、楊鉞錕、衛靖遠、衛靖達等六人,九月九日晚行蹤,欽此。”
“臣領旨。”
“鐵大人,秘密查,不要驚動任何人。”鄧修翼補了一句。其實皇帝冇有說過這個話,但是用這種方式,領旨的人就會以為這是皇帝的意思。
“微臣明白。”
直到鄧修翼走出錦衣衛,鄧修翼都冇有等到鐵堅說一句,我誤會你了。鄧修翼知道鐵堅還冇有放過他。
然後鄧修翼就直接去了裴府。
裴衡在家,看到鄧修翼來,臉上雖然努力克製,但是還是流露出了一絲厭惡。鄧修翼知道,因為皇帝對他越來越倚重,所以朝中大臣都敵視他。
明裡的說法是,依祖製,太監不能乾政。
暗裡的本質就是,我們辛苦讀書考中進士,還要做政績,被考察,才能一步一步升上去。而你鄧修翼隻要舍了身上的一點零件,就可以一步登天,左右天子,憑什麼?
鄧修翼苦笑。
“裴大人。”鄧修翼依然拱手。
“鄧公公,所謂何來?”
“請二公子出來接旨。”
“啊?”裴衡很驚訝,於是讓小廝去叫裴世衍出來。
不一會,裴世憲陪著裴世衍就出來。裴世憲看到鄧修翼時的表情,有那麼點點終於盼來的激動。鄧修翼垂下了目。
“宣陛下口諭,”三人跪倒在地,“裴衡之子裴世衍,明日未時,候於諸王館。欽此。”
裴家本是詩書之家,熟稔禮儀製度,裴衡一聽諸王館,便知道是個什麼所在。
“鄧公公,犬子年方十二。且這選駙馬之事,不當自行報名,禮部初選嗎?”裴衡跪著道,鄧修翼聽罷一臉無奈。
這時裴世衍才知道自己麵臨什麼事情,也驚訝地抬頭看著鄧修翼。
鄧修翼斂目道:“陛下口諭如此,咱家也不知道。至於明日去了如何,咱家也未預知。”
裴衡站起來,拉住鄧修翼的衣袖,“鄧公公,煩請告知一二。”
鄧修翼拽出自己的袖子道“裴大人,實無可奉告。”說完鄧修翼便轉身了。
裴衡還待上前阻攔,被裴世憲一把攔住。“父親,我去問。”
於是裴世憲三步並作兩步走,到了鄧修翼身邊,“鄧公公,借一步說話。”然後拉著鄧修翼偏轉至自己的小院。
離開了眾人的視線,鄧修翼才下了偽裝的麵具,苦著臉對裴世憲說:“則序,這事真是一言難儘。我便長話短說。”
於是鄧修翼把去年夏日英國公府賞花會事,中秋李雲蘇在宮中差點被長寧淹死的事都一一說了一遍。
然後對著裴世憲說,“三小姐早預料到長寧公主有意二公子,但是她也不知道這個情何以起。更關鍵的是,陛下用如是之小棋,便可堵了裴大人與你的仕途。再加上今年科舉你的文章被調包事,我懷疑就是陛下授意。
前不久,監察禦史張永望彈劾都察院右都禦史潘家年貪汙。陸楣死前告知,有證據,但是陛下不讓查了。凡是種種,皆是陛下對裴家的釜底抽薪之計。也怪我,一事接一事,忘記提醒則序兄儘早將二公子送出京。我亦冇想到陸楣死事尚無眉目,陛下竟先動了此手。”
“如此說來,是躲不過了。”
“來的路上,我亦思慮過。下策,便是讓禮部去鬨,然後拖延。至於是否能拖到三年後則序兄高中,變數甚多。且可能陛下會借此發難,除去袁次輔。而且,陛下讓我今日來傳旨,也是看看明日朝會時禮部會不會發難。”
“上策呢?”
“冇有上策,還有隻一中策,便是經裴桓老、裴大人同意,則序兄另立門戶。這樣一來,即便二公子尚主,亦不影響兄入仕。隻是則序兄將來恐因此而被攻訐,纏綿不休。”
“若要說上策,就是他死了,萬事休。”
“何其難!”
“是呀。請則序兄與裴桓老商議。”
出了裴家門,鄧修翼知道了,李雲蘇原來托付之人應當就是裴世衍,而裴世衍確實當不起李雲蘇的托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