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一章 諸王館中
是日酉時,裴世憲拜訪次輔袁罡。
袁罡聽罷,沉吟良久:“允中處置甚不妥當。”允中,裴衡的字。
裴世憲問:“袁大人,為何如此說?”裴世憲並不覺得自己父親當時反應有什麼問題。
“鄧修翼來宣旨前定然知道讓二公子前去諸王館所謂何來。他本可宣旨時一並說明。但他隻說明日前往諸王館,便是留有餘地。如將來陛下問起,他可以擔下宣旨未說明之責。其原設想令尊得到諸王館之信,不動聲色,暗自教子,表現顢頇,回稟陛下。好則打消陛下念頭,再不濟也可以拖延。令尊當時叫開,此計全消。”於是裴世憲才恍然大悟。
“那當下如何辦?”
“如今總要幫一把,明日早朝,我便上奏。”
“袁大人,不可。輔卿兄有分析,禮部上奏反對是下策。一則陛下會對大人發難,輔卿兄擔心陛下會因此逼您致仕。二則,可能也拖不到三年後,明年長寧公主及笄。”
“那他的中策呢?”
“中策便是祖父和父親同意裴家分家,予獨立門戶。輔卿兄認為,施行中策亦是釜底抽薪,隻是予將來若入仕會被攻訐,纏綿不休。”
“上策呢?”
“如今之時,冇有上策。”
“你可給裴桓老去信?”
“已經去了,隻待祖父回信。”
“那便要實行拖字訣,明日早朝當作不知。下午二公子來諸王館後,請張德元上奏彈劾老夫和鄧修翼。彈劾老夫疏忽公事,彈劾司禮監擅權,把事情鬨大。”
“袁大人,還有一事。之前輔卿兄提醒本次科舉河東士子大多折戟,故讓小侄多和他們聯絡往來。其中平遙範氏子弟範謙,因文章而被排斥。小侄特地相邀,範謙痛哭流涕,其實乃行小侄同樣之策。還請袁大人不要誤解他。”
袁罡點了點頭,“未雨綢繆,洞察人心。”
九月廿日早朝,一片祥和。下午朱庸、甘林、鄧修翼在諸王館考校裴世衍,裴世衍無功無過。正在考校時,禮部給事中張德元前來,一陣喧囂。鄧修翼將人轟走。次日,張德元上奏彈劾袁罡昏聵,屍位素餐;彈劾司禮監專權,鄧修翼跋扈。下午這個折子就到了禦案上,皇帝看完嗤笑一聲,丟在了一邊。
“鄧修翼,那裴世衍如何?”
“回陛下,無功無過。不過奴婢初次任此事,不知當如何甄選。”
“甘林,你覺得呢?”
“奴婢也是第一次啊。還是得問朱公公。”
“鄧修翼,你去問一下朱庸。”鄧修翼知道皇帝還是膈應朱庸的咳疾。
鄧修翼去完朱庸處回稟:“回陛下,朱公公覺得裴世衍容貌齊整,知書達禮,隻是年紀太幼,不知能否侍奉好公主。”
紹緒帝聽完點了點頭,“確實小了點,看不出來,你抽空去一趟裴府,讓他們好生養著。”
鄧修翼略略舒了一口氣,心裡道我已經儘力了。
此後幾日不斷有禦史和給事中彈劾司禮監鄧修翼和禮部尚書袁罡,都被皇帝留中不發。袁罡和裴世憲處看皇帝冇有進一步的舉措,鄧修翼也冇有消息來,便慢慢讓彈劾的奏折變少,到九月廿六日此事才稍稍平息。
九月廿七日,鄧修翼去教坊司了。
在教坊司附近,鄧修翼遇到了鐵堅,仿佛是去執行公務,又仿佛專在此處等自己。兩人互相拱手,擦身而過。
呂金貴上前迎接,鄧修翼告知:“十月初一,頒賜《大統曆》,教坊司可準備好?”
呂金貴答:“這是每歲例常,早已準備妥當。”
鄧修翼艱難地說:“陛下口諭李氏雲蘇須去,更替樂工。李雲茹可免。”
呂金貴道:“是。”
鄧修翼又一陣難受,他有點後悔,應該及時把李武已死的消息告知皇帝,這樣皇帝就不會折騰雲蘇了。
雲蘇已經大好了,鄧修翼到她房間時,她正在繡著一個小荷包。看到鄧修翼來,她淺淺笑著放下了荷包。
“蘇蘇。”鄧修翼整理一下自己想說的內容,看見李雲蘇的眼中仿佛在說,“你說,我聽著呢。”
“十月初一頒賜《大統曆》,陛下點了你。過會呂金貴當來,要你練習。你不能好好休息了。”
“嗯,”李雲蘇的眼中依然在說,“你還有事說,我知道。”
“蘇蘇,左都督他……”鄧修翼不知道怎麼說。
“陸楣不是那麼好殺的,上次小全子跑來,便是告訴你,我叔父去了。是嗎?”李雲蘇緩緩道,容色甚戚。
“是。”
“是陸楣和我叔父同歸於儘?”
“不是。”鄧修翼便把過程講了一遍。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你猜的對,定是藍擎蒼。”
“問題是,忠勇侯為什麼不告知陛下呢?”
“難道告訴陛下他在監視鎮北侯?他為什麼要監視鎮北侯?”
“所以,他們兩個人到底有何齟齬?”
“不知道,但總不是爭寵之類的小事。”
鄧修翼覺得雲蘇的語氣不善,便不敢開口說什麼,隻是沉默地坐著。
“我是生氣,你答應如有大事第二日便來告知,為何說話不作數?”李雲蘇悶悶地說。
“鐵堅盯著我。今日來,在教坊司門口便遇到了鐵堅,”鄧修翼弱弱地解釋了一句。
李雲蘇從床邊走到了鄧修翼麵前,雙手挽在鄧修翼脖子上,鄧修翼又身體一僵。“我錯怪你了,你莫生氣,我知你不易,不想你如此不易。”那聲音軟軟的,直擊到鄧修翼心底。
“我怎會氣你,隻是覺得自己無能。”鄧修翼溫溫地解釋。
“我第三日便料到可能叔父出事了,我以為你怕我傷心,故意不來。鄧修翼,你不能有事瞞我。”
“嗯,我不瞞你。”
“那你還不快說這十日還有何事?”李雲蘇嘟著嘴說,仿佛生氣了一般。
鄧修翼看她鼓著臉的樣子,可愛至極,便笑著道:“是,三小姐。”於是他先說了裴家的事。雲蘇點了點頭,覺得安排地甚是妥當。
“當下為難之事便是,是否要將左都督已經去了的事告知陛下。倘若告知,好處便是陛下不會再折騰你們姐妹,頒賜《大統曆》便是陛下折騰的明證。壞處便是雲璜將會成為陛下下一個追蹤的目標。不過,追蹤雲璜倘若動用錦衣衛,陛下便不得不向鐵堅交底,興許能幫我們拉攏鐵堅。”
“為何你判定他不會把這個事交給曾令荃?”
“如今陛下是不知道左都督已經死了。一旦陛下知道左都督死訊,他便會想是誰殺了左都督,為何殺了卻不去稟告。”
雲蘇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若不告知呢?”
“若不告知,陛下便會一直折騰你們。陛下必然認為折騰你們,可以誘左都督現身。”
“那便不告知。我不怕,我冇事。”
我怕,鄧修翼心裡說。“可如是,我怕每個時節,你都被叫進宮,則脫不了身。”
“可如果告知,怎麼告知也是難事。畢竟誰告知,便是讓陛下懷疑此人就是知情人,賊喊捉賊。”鄧修翼道。
李雲蘇低頭思慮冇有接話。
“我有一計,隻是若二小姐不同意則無可施。”鄧修翼仿佛猶豫再三。
“你先說,如可行,我去和二姐講。”
“野狗拖屍,村民舉告。永昌伯定是將左都督遺軀埋在馬王廟村附近,如引野狗拖出屍體,而後由當地村民舉告,則定使陛下無疑。隻如此,必將破壞遺體。此事無道,非二小姐許,不敢為也。”
“我來和二姐講。”李雲蘇語氣很是低落。
“蘇蘇,如為難,我再想辦法。”鄧修翼急切地說。
“我覺得,二姐定然傷心欲絕。可是,也太為難你了。”
突然門被打開了,李雲茹滿臉淚水站在門口,手緊緊攥著胸口的衣服。
“姐姐!”李雲蘇放開了鄧修翼,抱住了李雲茹。
李雲茹慢慢走向鄧修翼,擺脫了李雲蘇的抱,鄧修翼惶恐地站起了身。
“請二小姐恕罪。”說著鄧修翼又跪了下來,李雲茹一把拉住了他。
“你不要跪我!雖知非汝之過,然吾心不能無怨。”
“唯望卿之怨,儘萃吾身!”鄧修翼道。
“姐姐!”李雲蘇拉著李雲茹。
李雲茹看著鄧修翼,眼中有怨恨、有心痛、有無奈。鄧修翼也看向李雲茹,求諒解、求寬宥、求允可。李雲茹雙手緊緊握拳,眼眶中都是血絲,隻僵硬地輕輕點了一下頭,甩開李雲蘇的手,跑了出去。鄧修翼一口氣泄,頹然坐在椅子上。
“鄧修翼,姐姐終是會諒解的。”李雲蘇輕輕地說。
出了教坊司,鄧修翼依然遇到了鐵堅,兩人拱手,繼續擦身而過。鄧修翼冇有回宮,直接去了裴府。
……
裴世憲出來相迎,看到了遠處的鐵堅。
“裴公子,某為二公子校試而來。”鄧修翼高聲說。
“鄧公公請!”
裴世憲把鄧修翼迎進了門,引路在前,鄧修翼邁步向前。當大門關上的一刻,鄧修翼腳一軟。裴世憲趕緊扶他,隻見他臉色極差,便和小全子一起把鄧修翼架進了自己的院子。
一坐下,鄧修翼便道:“則序兄,無需多禮,鐵堅還在外麵盯著,某儘快說,否則定生懷疑。”
於是鄧修翼把如何讓皇帝知道李武已死的計策說完。
“輔卿兄!”
“無妨。”說完,鄧修翼便起身走了。裴世憲送到門口,高聲道:“鄧公公提醒之事,在下必鞭策二弟。”
“告辭!”
鐵堅的眼神一直在兩人臉上轉來轉去。
錦衣衛的人在裴府盯了三天,裴世憲一如往常讀書、交遊、拜訪。三天後錦衣衛向鐵堅報告“毫無異常”,鐵堅才撤了盯梢。
又過了三天,裴世憲去了永昌伯府。
大約再過了五日,順天府尹報,馬王廟村東十八裡發現一具被野狗拖出來的男屍。錦衣衛前去查看,居然是李武,便趕緊向皇帝報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