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四章 交鋒秦業
紹緒七年,十一月初九日,禦書房。
鄧修翼隻休息了兩日,便又回禦書房當值。一來他怕漏了重要的消息,二來他也怕有人會趁機向紹緒帝讒言,畢竟他不是潛邸舊人。而查二十四監司局的賬,動了太多人的蛋糕。
“陛下,五軍都督府右都督秦烈當於昨日從大同府出發返京了。”鄧修翼道,“還有,良國公秦業病了。”
正拿著朱筆在禦批的紹緒帝手一頓,看向鄧修翼。前一個消息對紹緒帝而言不算什麼,但是後一個消息對皇帝來說非常重大。“真病假病?”
“看太醫院的醫案,是真病。但是,若是自己折騰病,那亦可謂假病。”鄧修翼對良國公府冇有好感,唯一忌憚的便是李雲?在良國公府手上。
紹緒帝放下了手中的筆,眼神落在窗外,道:“傳口諭,著太醫院判李景珍去良國公府診治。”
“奴婢明白。”鄧修翼道。但他冇有著急走,“兵部給事中歐陽冰敬彈劾兵部尚書薑白石開馬市誤國、普查軍戶不力。”
紹緒帝略略皺眉,十月廿五日吏部彈劾工部尚書,被按了下去,這才過幾天,又開始了?
“禦史董?彈劾戶部尚書範濟弘昏庸顢頇,鱗冊大造數據有訛。”鄧修翼繼續道,“戶部給事中李永平彈劾都察院右都禦史潘家年貪腐。”
“嗬,”紹緒帝突然發出了聲音,“李永平?朕記得上一次是禦史董?,再上一次是張永望。”
鄧修翼趕緊跪了下來,他當然記得,就是董?彈劾潘家年的那一天,朱庸死了,紹緒帝用杖責逼鄧修翼表忠心。“陛下息怒!”鄧修翼膝蓋著地的聲音極響,砸得他忍不住呲了一下牙,好在始終低著頭皇帝應該看不見。
“他們當朕是傻子?”紹緒帝道,“六部江南兩席,河東四席。九卿江南三席,河東六席。翰林院、國子監、東宮儘在河東,他們還想如何?”
“陛下息怒!”鄧修翼跪伏在地。
“除了息怒,你還會說什麼?”紹緒帝的火氣燒到了鄧修翼身上。
“請陛下賜口諭,奴婢願親赴鐘懷民宅邸,勸其為國引疾。”鄧修翼道。
紹緒帝冇有說話。鄧修翼聽上麵冇有動靜,知道皇帝在等他繼續說,於是道:“如此……既全陛下優容老臣之聖德,亦可使河東諸臣知天威難測。尚書之位虛懸,則彼等必暫斂鋒芒,不敢妄動。又可敲打河東。”鄧修翼不敢起身,不敢抬頭,他現在的身體受不住任何杖責了。
過了一會,紹緒帝道:“準!”
鄧修翼快速地從禦書房離開了。然後他去了太醫院,和院判李景珍先一起去了良國公府。
良國公府一片愁容慘淡,所有下人都屏氣輕步行走。秦業生病,秦烈、秦燾等都還在大同未歸,是管家在大門迎接的鄧修翼和李景珍,引著兩人便去了書房內室。
秦業躺在床上,臉色呈暗灰色。李景珍坐在窗邊把脈,鄧修翼隻雙手交合,抱在腹前。從進門見過良國公,他便知道,病是真病。但是到底如何起得病,還需太醫判斷。李景珍望聞問切一番後,關照了秦業幾句,便去外室開方子了。鄧修翼向秦業拱手,正待離開,秦業道:“請鄧掌印留步。”
李景珍看向鄧修翼,鄧修翼略略點頭,他便出去了。
“國公爺,請講。”鄧修翼溫和地說。
秦業巍巍顫顫伸手,請鄧修翼坐下,道:“鄧掌印平步青雲,老夫未及恭賀,還望原宥。”
“不敢。”
“如今老夫病入膏肓,還請鄧掌印顧念秦家,便如當年之事。”
鄧修翼目光一轉道:“秦家不同彆家,右都督正值壯年,自有掌家之人。何需某顧念。”鄧修翼知道秦業是在用當年英國公府的事,在暗示他。
“秦家亦如彆家。小兒無狀,冒犯掌印,還請恕罪。”秦業說的便是秦烈兩次殺鄧修翼之事。
“如此說來,鄧某當是從秦家手中逃命三次。”鄧修翼說的是,還應該加上紹緒三年南苑那一箭。“隻是某實在不知,如何得罪了右都督?莫非右都督殺了左都督?”鄧修翼目光直看向秦業。
秦業心中暗暗吃驚,他接著咳嗽,微微擺手。平複了氣息後,道:“可能留燾兒一命?”
“國公爺想效仿國公爺?”
“吾老矣。”
鄧修翼默然,理了理衣袖。
秦業看著鄧修翼理衣袖,道了一句,“三公子,會留大同。”
鄧修翼聽罷,心中輕笑,道“那二公子,亦可留大同。”秦業定定看著鄧修翼,又聽到鄧修翼道:“或遁大漠。”
突然,秦業瞬間臉色漲紅,呼吸急促,劇烈咳嗽。他一手捂著嘴,一手緊攥床單,身體不住顫抖,眼神如刀般刺向鄧修翼。而鄧修翼則無悲無喜地看著秦業。
“秦家世代忠烈,更何況陛下召令已下,稱病滯留?喬裝潛行?燾兒做一輩子見不得光的鼠輩嗎?吾以三公子留大同,換燾兒一線生機,非此等絕戶之計!”
“唉,”鄧修翼歎了一口氣道:“天威之下,已有前車。”
秦業聽罷,心中一涼,難道英國公府不是世代忠烈?難道現在李雲?、李雲璜、李雲蘇可以堂而皇之行走天下?他會死死盯住鄧修翼,用儘力氣擠出一句:“……燾兒……可……留……大……同……”
鄧修翼微微一笑,也不作答。
“望掌印…勿忘今日承諾。”
鄧修翼向秦業道:“還須國公爺保重,而右都督可以國公爺之病為由,自辭侍疾,以退為進。”
等鄧修翼和李景珍走後,管家立刻到了內室。
“立刻給烈兒發信,令燾兒稱病滯留路上,一月後報暴病,遠遁大漠!”秦業快速地給管家下了指令。
“是,那世子還回來嗎?”
“烈兒不得不回來呀。”
“幾位小公子呢?”
“再想辦法。”
鄧修翼和李景珍又去了工部尚書鐘懷民的府邸,鐘懷民已經病得不能視人了。
李景珍給鐘懷民診了脈,便看向鄧修翼,輕輕搖了搖頭。鄧修翼心下了然,這是時日無多了。怪不得自十月廿五日彈劾風波後,已經約十數日,鐘懷民始終冇有動靜。兩人從鐘懷民的書房而出,鐘懷民的長子鐘彝便在花廳請鄧修翼留步,而李景珍自動避開去了客廳等待。
鐘彝今年四十多歲,在國子監做正六品的司業,是一個品學端方之人。
“鄧掌印,可是有陛下的旨意?”鐘彝也知道自己父親已經被吏部彈劾,但是中間鄧修翼進行了轉圜,所以事情冇有鬨大,所以對鄧修翼很客氣。他本人已經做好守製的準備,隻是河東這邊要求鐘家堅決不能主動退。鐘懷民便日日用老參吊著命。
“鐘尚書為國殫精竭慮,實是可佩。隻是如今情景,還是自行請辭為宜。”鄧修翼便毫無保留講出了皇帝的意思。
“七日前,家父曾醒來,亦是此意。”鐘彝道。
鄧修翼舉了一下手,他知道後麵鐘彝可能會說因為河東緣故等等,他不想讓鐘彝講出口。“甚好,那便請鐘司業儘快,莫戀棧,莫負聖恩。”後麵四字,鄧修翼咬得極重。“某今日來,便是給司業台階,好與人言。”
鐘彝點了點頭,“謝鄧掌印顧全。”
正待走時,鄧修翼又對鐘彝道:“待河東檀郎回京,鐘司業可與之一敘。”鐘彝聽得有點不明就裡,但是因為鄧修翼對鐘家的好意,便暗暗記下了。
回宮後,鄧修翼和李景珍便向紹緒帝報告了秦業和鐘懷民的病情。
“啟稟陛下,工部尚書鐘懷民已經病入膏肓,恐怕隻是這三五之事。良國公秦業之病,病甚重,但緣由不好判斷,自述吃了不潔之物,脾胃受傷。”李景珍如實報告。
皇帝看了鄧修翼一眼,隻見鄧修翼也略略抬頭,似有話單獨稟告,便讓李景珍先行退出。
“陛下,鐘懷民卻非戀棧,而是病得不能握筆。奴婢已經與其子國子監司業鐘彝說明,不日將有辭呈。”
“嗯,算他明白。那秦業呢?”
“食用不當,脾胃受傷,這事誰都說不好。陛下,奴婢以為隻看後續,看秦烈何時回京,回京後如何作為。隻是如今這大同總兵人選,還需陛下定奪。”
紹緒帝揉了揉眉,大同總兵這個位置確實關鍵。這個人又不能是顢頇之輩,又最好和京中勳貴毫無關聯。皇帝已經被勳貴們製約太久,從英國公府、鎮北侯府到良國公府,冇有一個是消停的。襄城伯府和英國公府又是姻親,皇帝不敢用。永昌伯府一直在薊遼,暫時還不敢動,而且從皇帝視角衛定方這個人和其他勳貴府冇有什麼往來,所以可以暫時不動。至於忠勇侯府,顢頇不堪,做點小動作還行,真要和北狄打仗,十仗估計九輸。
“朕本擬調宣化總兵張弼去大同,隻是宣化這一戰,兵部恐要議其罪。”紹緒帝還是忍不住將自己的思慮,告訴了鄧修翼。
“恕奴婢鬥膽,張弼除前期未偵知北狄用兵事外,宣化死守,還是策略得當。陛下,更何況如今張弼與北狄敗軍之恨,若移防大同,定不會漏北狄入境。”鄧修翼已經知道懷安州守備劉勤在李雲蘇處,而劉勤與張弼有舊,故他願意順水推舟。“不如令兵部擬了人選來,興許兵部亦認為張弼換防更為妥當。”
紹緒帝點了點頭。
又過一日,工部尚書鐘懷民由其子鐘彝代筆上了辭職折子,鐘懷民本人簽字畫押,所簽之字軟綿無力,讓人見之生淚。皇帝準了他的辭呈。五日後,即十一月十六日,鐘懷民溘然長逝,鐘彝丁憂。紹緒帝贈鐘懷民太子少保,諡“康簡”。
十一月十二日,兵部上書提名大同總兵人選,張弼在列,紹緒帝下旨準張弼調防大同。又令延綏總兵牛壽調任宣化為總兵,延綏副總兵孫晨升為延綏總兵。
十一月十七日,秦烈自返京途中,向皇帝上了一個奏折,其弟秦燾在途中病重,現滯留太原府,請皇帝允準他病愈返京。這個折子於十一月十七日到了北京,當日消息傳到良國公府秦業竟然病重昏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