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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一五章 江南反撲

2026-01-23 作者: 理之光

紹緒七年,十一月廿一日,禦書房。

秦烈回京麵聖了,紹緒帝在禦書房召見了他。秦烈跨進禦書房時,便看見了站在禦案下的鄧修翼,目光一觸,秦烈便收回,然後向皇帝三跪九叩。

等秦烈起身時,竟然目含熱淚,“陛下!微臣實是愧對聖恩!此次宣化之戰,大同受北狄遊擊牽製,前期無法救援,致使懷安被屠城,一應官將儘數砍殺,隻守備劉勤不知所蹤。懷安城東高築京觀,血染護城河。微臣實心如刀割!”秦烈講述至慘烈處,泣不成聲,惹得紹緒帝亦心中大慟,鄧修翼默默不語。

“陛下,微臣要參兵部尚書薑白石。衛所軍戶逃逸甚多,兵部自紹緒四年兵事後,未核查軍戶和勾補軍丁,乃至大同衛所兵丁不足。請陛下明察!”說著秦烈上了一個密奏。紹緒帝示意鄧修翼去接,鄧修翼緩步走到秦烈麵前,垂著目隻伸手去拿,然後遞呈給了皇帝。秦烈密奏中附了“大同衛所軍籍冊錯漏清單”和“逃軍統計數字”兩個單列的清單,看得紹緒帝觸目驚心。

“陛下,如今我大慶與北狄開了馬市,北狄當有多人往來我大慶,若被偵知我軍戶實情,恐北狄將更有恃無恐,則九邊危矣。”說著秦烈跪了下來,向著紹緒帝磕頭道:“陛下,開馬市乃權宜之計,望陛下儘快整飭武備,早日關閉馬市!”

鄧修翼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果然這個秦烈不懷好意而來。一則為自己養寇縱敵開脫。二則要弄掉兵部尚書薑白石。三則還想順便踩一腳馬市,關閉了官方的馬市,他自己在殺虎口的走私就成了唯一好馬來源。

這一番實實虛虛的話,隻要有一句被皇帝聽了進去,都是對大局重大的影響。而且看秦烈這個架勢,好像和江南派勾結在了一起。

“愛卿辛苦了。”紹緒帝聽完秦烈所言,平靜地道,“良國公如今重病,愛卿可先儘孝。且國事放下姑且,待朕讀罷再詔對問。”

秦烈跪在地上的身子似乎微微有所一滯,但很快又恢複正常,叩頭道:“微臣叩謝陛下天恩!微臣告退!”

起身時,秦烈又掃過了鄧修翼,然後慢慢退出了禦書房。

“鄧修翼,此事你怎麼看?”

“回陛下,”鄧修翼整理了說辭,在他看來紹緒五年薑白石上書關於軍戶普查事,是被紹緒帝給拖遝掉的當時紹緒帝所有的精力都在如何換掉太子的事情,但是怎麼能說皇帝錯了呢?所以這個鍋必須得薑白石背了。

“大同有養寇縱敵之嫌,此非兵部一部所查結果,更有錦衣衛上報懷安城流民保甲牌。兵仗局王矩帶回之大同結果亦是如此。然薑尚書亦有責,軍戶普查本是兵部本職,定期巡檢,核查軍戶乃兵力之本。陛下可令禦史再去巡檢,若隻有大同一府如此,則秦燾這個充總兵是否上下其手亦未可知。若各衛所皆有勾補不當,則兵部責無旁貸。隻是,若要整頓軍戶,則近期不能起兵釁,馬市必開。右都督左手打兵部,右手反馬市,實不知其意何在?”

“隻怕都察院的禦史也在其中。”紹緒帝突然說了一句這樣的話,鄧修翼一下子背後冷汗冒起。這句話表麵看起來是皇帝在懷疑禦史本身已經不中立,但對鄧修翼來說,這何嘗不是皇帝對他似有保薑白石的懷疑。

“陛下,司禮監如今有陳相書、魯迪、汪東三人在張家口、得勝堡和平虜衛三口為提督太監,可令他們密查,則可令陛下儘知真相。”鄧修翼知道,即便他這樣說了,皇帝同意了,可能皇帝還會派錦衣衛去查。但是此時他無論他有多認可薑白石,也隻能表忠。

果然,紹緒帝微微一笑道:“準!”

十一月廿三日辰時,內閣轉來兵部給事中歐陽冰敬再次彈劾兵部尚書薑白石軍戶勾補失察折的票擬。

鄧修翼看了微微歎息,江南黨挑了一個缺口來攻,因為薑白石不是河東人,是眉州人,和河東隻是部分政見一致,河東黨竟如此輕易的放棄了。興許河東黨還想借著這股風,將自己人兵部右侍郎付昭給推上兵部尚書的位置,卻不知道這可能是與虎謀皮。

河東裴桓榮年紀越大,真真門戶之見越深了。鄧修翼看完票擬,便讓朱原吉帶去了禦前。

事實上,十一月廿二日下午,內閣便有人將消息傳給了薑白石,傳消息來的人便是工部侍郎沈佑臣。

“貞甫兄,大事不好!兵部給事中歐陽冰敬上折彈劾於你。”歐陽冰敬第一次的奏折是直接上書,被皇帝留中了,所以內閣中可能隻有首輔嚴泰和戶部尚書範濟弘知道之前已經彈劾過了一次。

“拙生兄,你如何知道此事?”

“歐陽冰敬的折子經內閣票擬遞去禦前了,此時或已到司禮監文書房。”

“嚴閣老和袁閣老到底何意?”

“某不知袁閣老到底如何思慮,竟附了嚴閣老徹查的議!”

說到這裡,沈佑臣實有憤懣。薑白石雖不是河東出身,但是諸多政見和河東近似,當引為同援。

“歐陽冰敬可是以馬市發難?故兩位閣老為了避嫌,做了票擬?”

“非也,他以軍戶勾補失察發難。貞甫兄可知,那秦烈回京麵聖,亦提到了軍戶流失事。”

“啊?”薑白石吃了一驚,若以軍戶勾補失察發難,這事他還真不好辦。

紹緒五年他曾上折請皇帝下旨普查軍戶,後來不了了之,兵部這幾年就是縫縫補補,地方衛所上下其手。都察院內左右都禦史各屬一黨,內鬥不斷。各道禦史精力都不在巡檢軍戶上。

再加上紹緒五年、六年兩年無戰事,確實鬆懈。如今京察在即,江南發難,袁罡不攔,竟是要將自己這個外人踢出局外嗎?一時間,薑白石腦中紛亂,不知如何對沈佑臣言說。

“貞甫,貞甫!”沈佑臣喚了薑白石幾聲,隻見薑白石緩緩將臉轉了過來。

“拙生兄,是替次輔大人來傳話嗎?”薑白石心裡還抱著一絲僥幸。

沈佑臣搖了搖頭。

“那河東是想某去位,好扶右侍郎付昭上位吧?”薑白石道。

沈佑臣赧然,道:“貞甫兄,你我同年,相識相知。某無力阻攔袁次輔,故來相告。還望兄台儘早綢繆。”

“嗬,我一眉州人士,還能如何籌謀?”

“貞甫兄,可上疏自辯,或請陛下下旨廷辯會勘。”

“拙生,上疏自辯必當而行,隻是這廷辯會勘……”薑白石苦笑搖頭,“如今是你們河東和江南合謀於我,廷辯某是以一當十。”

“那可否聯絡相熟總兵陳說?”

“秦烈麵聖,當是第一槍。他定責怪我多事,調他回京。鎮北侯不見得會幫我。若英國公府還在,李威最是公正,尚有轉圜餘地。”

“某與永昌伯衛定方同行開封,此人行事還算端方。”

“永昌伯興許能一助,隻是他自己不會出麵,而消息從京中傳至薊遼,再傳回來,恐遷延不及。”

沈佑臣沉吟很久,道:“那便隻能去找鄧修翼了。”

“拙生,我已得罪於他。”薑白石隻覺苦澀,那日關於陳保監軍事,他向鄧修翼發難,事後實後悔。

“貞甫兄,”沈佑臣定了定神道:“我與允中相知久矣,其常去司禮監內書堂授課,常見鄧修翼。允中告知,此人恐非尋常內監,不若一試。”允中,就是裴衡。

薑白石看著沈佑臣,想到鄧修翼為了北狄戰事,能說服皇帝撥出騰驤衛四萬兵馬去宣化。那日他當麵發難陳保監軍事,鄧修翼亦一聲不吭。後來自己支持開馬市,聖旨下時亦同意開了馬市。更為重要的是,和北狄和談時候,北狄要求將歸順王,改為和順王,薑白石冇有辦法隻能去找朱原吉相助。後來竟然也得到了聖旨同意,若說冇有鄧修翼相助,他也不信。

於是薑白石便點了點頭,道:“姑且一試。”

沈佑臣見他點頭,也鬆了一口氣。因為開封事,沈佑臣對鄧修翼很有好感。“白石案”後,沈佑臣和張肅有過一次深談,張肅直呼若無鄧修翼,太子危矣。而鐘懷民死後,沈佑臣去鐘家吊唁,鐘彝告知了鄧修翼曾領命到鐘家,暗暗傳了消息,讓鐘懷民主動辭職,才有皇帝給了嘉獎和諡號。

沈佑臣便覺得鄧修翼這個人和之前的司禮監掌印皆有不同。他這次來薑白石處,便知道無論河東還是江南都準備棄了薑白石,可能隻有鄧修翼還能保住薑白石。隻是若要鄧修翼出手相救,還需薑白石親自去談。

十一月廿三日巳時,文書房江瀛給鄧修翼遞交了薑白石的《請見掌印太監奏本》,“掌家,兵部尚書薑白石求見。”

“噢,為何事?”鄧修翼問,打開了這個奏本。奏本上寫的是關於九邊調動中延綏副總兵任命文書籍貫記載有誤,需與掌印太監當麵核對檔案。

“應該是軍戶事。”江瀛在鄧修翼身邊附耳道。隨後退開,大聲說:“應是兵部任命文書籍貫記載有誤事。”

鄧修翼點了點頭,拿著這個奏本和歐陽冰敬的彈劾折子及其他幾個折子一起到了禦前。

“陛下,兵部尚書奏請核對延綏副總兵文書籍貫事,需奴婢前往外署值房核對,請陛下恩準。”

紹緒帝看了一眼鄧修翼,將內閣票擬的兵部給事中歐陽冰敬彈劾兵部尚書薑白石軍戶勾補失察折給了他,道:“議完再走。”

鄧修翼知道,這是皇帝懷疑自己,逼自己表態,於是他道:“回陛下,奴婢以為,當準內閣議。”他回的十分乾脆,一點都冇有猶豫。

紹緒帝笑道:“你便寫上吧。”鄧修翼知道這是皇帝要留下自己表態的證據,畢竟他批紅多年,內閣都認識他的字。

鄧修翼跪在禦案下,穩穩地用朱筆做了批紅,然後恭敬地遞給了皇帝。紹緒帝看完,對他說:“去見薑白石吧。”

鄧修翼到了午門內會極門附近的司禮監外署值房,便看見了背手而立的薑白石。薑白石聽到動靜,轉身而來,向著鄧修翼拱手:“鄧掌印!”

“薑尚書。”

薑白石拿出了早就準備好的文書,向鄧修翼指呈延綏副總兵籍貫錯處,兩人便如尋常公務往來一般。

待事辦完,薑白石對鄧修翼道:“請掌印指點,薑某該如何。”

鄧修翼知道他說不是這個籍貫事,而是指軍戶勾補事,便道:“當上疏自辯。”

“不知……”,薑白石右手食指指著天,“何意?”

“批紅已下。”

薑白石一下麵如死灰,那便是皇帝同意徹查,那兩黨禦史都會儘力去找自己的錯漏,“求掌印相救。”他壓低聲音道。

鄧修翼對著深宮方向拱手,道:“最忌結黨。”

薑白石轉著眼珠,一時不知道如何回應鄧修翼,隻見鄧修翼微微一笑,又道:“孤臣難得。”

薑白石一下子眼睛睜大了,“這……”

“這未嘗不是好事!”鄧修翼又補了一句。然後向著薑白石拱手,點了點頭,不再多說什麼,徑直走了。

留下薑白石一人,仍在值房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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