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三二章 雲蘇返慶
紹緒八年,元月初五,大青城。
這個年,李雲蘇並冇有好好過。自去歲十二月廿八日,裴世憲帶回鄧修翼的消息,李雲蘇強撐著情緒,隻在夜晚崩潰痛哭。但,第二日李雲蘇便下了指令要返回大慶。李仁、馬?都擔心李雲蘇的身子吃不消,進行了勸阻,毫無效果。最後還是裴世憲提到,曾令荃剛吃下毒藥,若控製不好死在路上,則少了拿捏曾達的把柄。需要七日才能完全穩固,才打消了李雲蘇立刻返慶的念頭。隨後,李仁便開始忙碌起李雲蘇要返慶的安排來。
到了元月初五日,李義以一日一報的頻次,不斷發回關於京城的消息和鄧修翼的消息。如今李雲蘇收到的關於鄧修翼最晚的消息是十二月十八日,鄧修翼繼續被困司禮監,且他病了。李雲蘇看著十二月十五日江南黨將白石案重新翻了出來,以此來攻擊刑部尚書張肅。她將李義的信遞給了裴世憲。裴世憲一目十行讀完,驚愕地看向李雲蘇。
“這便是袁次輔下的好棋!”李雲蘇冷冷對著裴世憲道,“你河東真真無情!”
此時裴世憲心裡雖然已經非常不認同袁罡在鄧修翼事上的不作為,但聽到李雲蘇依然將他歸在河東一黨之中,竟也無從辯起。他隻道:“輔卿清查內庫,緩解了戶部的壓力,江南自然是要在外朝挑事幫他引陛下注意力的。更何況借白石案,又可以攻擊張尚書,牽連都察院王總憲和大理寺卿宋大人。江南何樂不為。”
“何止於此?”李雲蘇道:“江南深知皇帝對太子不滿,白石案牽連良嬪,打河東更打太子。而對此,袁次輔又有什麼舉動?裴世憲,你信不信,明年京察,張肅必然去職。”
“隻怕張尚書去職後,陛下會深查下去,則輔卿危矣。”
“那你們河東的良心呢?”李雲蘇問。
至此,紹緒七年十二月十五日江南黨發難白石案的四層殺機,才算層層剝清。
第一層是江南對河東在刑部尚書位置上張肅的絞殺,是對河東王曇望和宋自穆的輕擦。
第二層表麵上是對鄧修翼清查內庫,緩解戶部壓力的示好,幫助鄧修翼轉移皇帝的注意力,緩解暫時的外部壓力。
第三層是順皇帝的意思繼續對太子儲君位置的攻擊,江南早就摸透了皇帝不滿意太子,進而不滿意站在太子身後的河東。
第四層更是借這個事情再一次勾起皇帝對白石案的重視,激發皇帝去徹查白石案,興許是幾月後,興許是幾年後,最終是對鄧修翼的覆頂之壓。
裴世憲低頭道:“愧對輔卿。”
“你們河東,讀聖賢書,行無情事。張口必稱天下蒼生,閉口卻是袖手神州。如此清流,又有何益?”
裴世憲抬頭,深深看向李雲蘇那因憤怒和擔憂交織而蒼白的臉,沉默了許久。李雲蘇也看向他,從他眼中看到了一絲被誤解的痛苦。李雲蘇意識到自己的“你河東”、“你們河東”的遷怒,傷了他。李雲蘇剛想開口,卻聽到裴世憲深沉而平靜的聲音道:“蘇蘇,你說的是‘清流河東’,不是我裴世憲。你很少如此言語,此時定然心緒不寧。”裴世憲努力讓自己笑一笑。
“裴世憲,我……”李雲蘇想解釋一下。
“無妨。蘇蘇,你罵我、怨我,我都受著,無需解釋。你心中有恨,我亦恨他們無情,自私,背信。”裴世憲深吸一口氣,繼續說,“現在時,怨恨無益,當是如何將白石案與輔卿脫開乾係。你容我思慮一番,可好?你……先靜一靜。待你心緒稍穩,我們再細商返慶安排與東南經濟策應之事。蘇蘇,‘你始終有我’,此言,天地可鑒。輔卿,我必竭力救之!”
說著,裴世憲把過茶壺,想給李雲蘇喝淨的茶盞倒水,可是李雲蘇卻發現他的手在微微顫。
李雲蘇伸手去攔他的倒水,卻不想直接撞上了茶壺。裴世憲一驚,趕緊把茶壺放下,翻開李雲蘇的手,發現手背已經燙上了紅印。他用嘴吹著紅印,抬頭對著李雲蘇道:“怎如此不小心?”眼中已經從被誤解的痛苦,變成了全然的疼惜。
李雲蘇任他握著手,道,“我不該遷怒你。這事不是你的錯。”
那一刻,裴世憲突然眼中一酸,他強撐著,扯著嘴角道:“無妨的。無人可以割斷自己的出身,因而被謗亦屬自然。我本裴家人,你視我與河東一體,是自然。”他突然想到自己還握著李雲蘇的手,甚是不妥,便想放手。
此刻,李雲蘇卻將另一隻手覆到了他的手上,對著裴世憲道:“你去開封救我,未曾參加春闈時,便已經不是河東裴世憲了。我剛才看到你的手在抖,裴世憲,不必在我麵前強撐。你的痛,因我的遷怒而起。是我被憂懼蒙了心,失了公允。不是‘自然’,是我的過失。”
裴世憲看著李雲蘇握著自己的手,他的眼角彎起,一顆淚不自覺從那裡滑落。他趕緊用衣袖擦了一下,道:“不說這個了。我們商量一下後續之事可好?”裴世憲先放開了自己握著李雲蘇的手,能得她以手相覆,裴世憲已經滿足。這時李雲蘇也收回了自己的手,兩人又回到了對坐的樣子。
裴世憲笑著,給自己也倒上了水。李雲蘇則捧起茶杯開始啜飲。
“我們當議三事。第一,回大慶,你待落腳何處?若是引江南亂,你當去淮安或者蘇州坐鎮。若牽念輔卿,你最好在保定。”
“保定。”李雲蘇不假思索地直接說了。裴世憲心中一痛,麵上卻溫和說,“好。”
“路過大同時,我想接雲?走。”李雲蘇追了一句。
“送至何處?”
“我還冇想好。”
“送去永昌伯處,可好?”
“興許雲?想和我一起待在保定。”
裴世憲點了點。“第二,此間馬市、板升,你待如何處理?”
“若雲?能從大同脫身,他身邊的李智和馬騫,可來此處理馬市和板升事。”
“蘇蘇,我覺得應該讓劉勤給張弼去一封信。你的第一事和第二事,其實都以大同為樞。若張弼有所助益,則順利很多。另外,我們不能一路將曾令荃帶回,會暴露你的行蹤。最好將曾令荃留在得勝堡,令曾達自來領走。”
曾令荃的事情,這兩天李雲蘇都冇有空去細想,裴世憲如此提醒倒是補上了她的疏漏。
李雲蘇想了一下道,“那便如此,先讓雲?去殺虎口彙合。則李智、馬騫可來此處接手馬市和板升事。然後讓馬駿將曾令荃送去得勝堡,待曾達來領人。”
裴世憲笑著搖了搖頭,“蘇蘇,你心亂了。若雲?先動,代王發現後,將雲?賣了。隻怕殺虎口都會關閉,則你無法返回大慶。”李雲蘇一想,確實自己冇有想到這一層。裴世憲對李雲蘇道,“交給我安排。你先好好歇息。”
“第三件事是什麼?”
裴世憲從懷裡取出厚厚一摞紙,第一頁寫的是《江南生絲事宜》,道:“這是這幾日我和李信商議的江南攪局方案。我和李信詳細商議了一下,江南歲產生絲約六萬擔,欠年五萬,豐年七萬。之前林氏商鋪收絲約在四千擔,儘供倭寇,仍嫌不足。上等生絲每擔百兩,賣與倭寇則為一百五十兩。據李信道,其運至倭國,可賣價得三四百兩,實為暴利。此等暫且不言。此次以生絲為戰,則需控製四成生絲,方能動搖江南稅基。故李信言,需備白銀五百萬兩。詳細章程都在這個裡麵。”裴世憲點了點那摞紙。
李雲蘇接過那個章程,仔細看了起來。裴世憲又道:“李信要即刻趕赴淮安。仁兄也當前去,如此收購必當驚動江南地方官員,仁兄前去打點。若一切妥當,他們越早走越好。”
“你呢?”
“我陪你。”裴世憲回答地如此自然,仿佛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初六日,李信和李仁便從大青城出發,自得勝堡進大同,然後過太原,約於二月十日抵達揚州。而林氏在江南的各個商鋪和各級代理人,都已經開始下到蘇、湖、杭等各府開始了走動收集關於生絲的商業信息。有的熟稔的桑戶,早早便把今年的生絲都已經預賣給了林氏。
初七日,裴世憲、馬駿等暗衛護送著李雲蘇,先到板升和劉勤相見,陳述回大慶之事。李雲蘇請劉勤給張弼書信一封,此時劉勤已經知道李雲蘇乃英國公李威之後,更兼李雲蘇救了其性命,自然欣然從命。李雲蘇對劉勤言,待海晏河清之時,定接劉勤回大慶。劉勤聽完潸然淚下,道:“三小姐,劉勤不敢期望有如是之日。三小姐的救命之恩,劉勤無以回報,便將這板升經營得當,一來報答小姐,二來為我大慶輸送好馬,以期兵強馬壯,永絕兵燹。”隨後,李雲蘇等亦自得勝堡進了大同。
到了大同後,馬駿便拿著定海總兵茅升的名刺去拜見大同總兵張弼。
張弼看到茅升的名刺時,心裡一陣疑惑,這天南海北的,怎茅升會有仆從在大同?便請了馬駿書房敘話。
馬駿見到張弼後,張弼細問馬駿如何會有茅升的名刺。馬駿道自己和茅升是故舊。當時是張弼便猜測馬駿可能是英國公府散出去的舊仆,畢竟茅升本在英國公府帳下效力,隆裕四十年後,浙江倭亂,茅升被派定海總兵,平寇後,便一直駐紮在那裡。此後,浙江再無倭寇。於是張弼便點了點頭。
隨後,馬駿便將劉勤的書信遞交給了張弼。張弼看了大吃一驚,原來劉勤冇死,且現在人在北狄。劉勤書信中提到自己不願意向北狄透露任何大慶的軍事情報,被嚴刑拷打押赴大青城。路經邊境時,為良國公府的小將秦?所救。當時多有不便更是無奈,隻能先藏匿去了北狄,現在歸化城外板升居住。
劉勤想請張弼感謝至今仍在大同的秦?。張弼細問馬駿秦?現在人在何處?馬駿告知如今人在代王府。這個消息又讓張弼大吃一驚,他剛從宣化來大同,竟不知道代王府和良國公府有如此關聯。
正在躊躇時,馬駿道:“張總兵不必為難,隻當不知良國公府和代王之關聯。想來代王亦不會主動揭破。”張弼心裡一麵為了和劉勤的私誼,一麵又為了公忠之心,便答應了馬駿。
而李雲蘇到了大同後,才知道薊遼戰起,東夷五萬輕騎來襲。一麵慶幸當時裴世憲攔住了自己在全然無助時候,從內心升騰的那個惡意。一麵李雲蘇看著李義的那個奏報,隻覺得這仗奇怪,但是她目前信息不夠,還分析不出來到底奇怪在了哪裡。
元月十一日,李雲蘇和李雲?相見。李雲蘇告知了李雲?,秦烈將其留代王府本是監視,兩個國公府的合作自秦烈第一次動手想殺鄧修翼之時,便已破裂。今日是絕佳逃走時機。李雲?當機立斷扔下一切,立刻出得勝堡,前往大青城和馬?彙合。對於李雲?這個選擇,李雲蘇非常意外,她本以為李雲?會隨她一起去保定,或者秘密前往山海關去找衛定方。
兩人分開時,李雲?對著裴世憲道:“則序兄,我的妹妹就拜托你了。本當我這個做哥哥的照顧她,但如今我若與她同行,勢必加險於她。她這一路有你照顧,我放心得很。”說著李雲?對裴世憲行了一個大禮。
裴世憲連忙伸手扶住李雲?的手臂,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收緊,目光沉沉看向他,語氣是從未有過的鄭重:“雲?,放心。”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似將翻湧的心緒壓回胸腔深處,隻餘下磐石般的篤定:“三小姐安危,重逾我命。護她安全,是我本份。”他抬手按在李雲?肩頭,指節分明的手微微用力,每一個字都像刻在鐵上,“但有我在,必不讓她涉險。”
話音落時,他鬆開手,眼底那抹藏得極深的繾綣已斂去,隻餘下與李雲?對視時的坦蕩。
李雲?深深看向裴世憲,點了點頭。然後他看向李雲蘇道:“蘇蘇,珍重!”
李雲蘇才明白,李雲?是為了她的安危故意選擇了北上。“三哥!”李雲蘇看著李雲?,眼中含淚,“一路珍重!”
李雲?翻身上馬,帶著李智和馬騫直向得勝堡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