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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四二章 京城鐵幕

2026-01-23 作者: 理之光

紹緒八年,元月十六日午後未時,良國公府。

司禮監秉筆太監朱原吉帶著皇帝的聖旨,邁著不緊不慢的步伐踏入良國公府。那聖旨被明黃的綢緞包裹著,在日光下隱隱泛著威嚴的光芒。闔府上下,在良國公秦業的帶領下,整齊地跪在儀門處接旨。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眾人皆屏著呼吸,唯有偶爾傳來的風聲打破這緊張的寂靜。

旨意內容清晰明了,先是一番對良國公秦業年劭德高、堪稱勳貴楷模的慰問之詞,那聲音在空曠的儀門處回蕩。接著肯定了五軍都督府右都督秦烈任職勤勉,在北狄之戰中戰功赫赫,還殷切期望他嚴加督促軍戶逃逸之事,忠勤為國。最後提到了秦燾的病情,要求他即刻回京,由太醫院予以診治,還著重強調遼東戰局膠著,需要秦燾協同出戰。

“臣等遵旨,謝陛下隆恩!”秦業聲音沉穩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叩首領旨。朱原吉客氣地將聖旨交到秦業手中後,便轉身離去。秦業手捧聖旨,與秦烈對視一眼,兩人眼中滿是狐疑,那狐疑如同陰雲,在他們心間緩緩聚攏。

一個時辰後,秦家一個忠仆,帶著兩騎出了京城,而其身後綴著的,便是錦衣衛偽裝的人。

朱原吉頒旨時,鄧修翼還在司禮監昏迷著,並未醒來。

酉時四刻,方府。

夜幕漸漸籠罩了方府。方府的書房裡,燭火跳動,方?正專注地將下午潤色好的彈劾薑白石的折子,一筆一劃地謄抄到奏本上。那筆尖在紙上摩挲的聲音,在寂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

這時,管家匆匆來報,有人深夜造訪。

“何人?”方?停下筆,眉頭微皺,聲音中帶著一絲警覺。

“此人冇說,隻說是大人的同僚。”管家恭敬地回答。

方?放下筆,緩緩走向花廳迎客。夜幕如墨,隻見來人一身黑色鬥篷,戴著錐帽,帽簷壓得很低,幾乎遮住了眉眼,隻露出了下巴和短短的髯須。他身量極高,腳步沉穩有力,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方?的心上。方?絞儘腦汁,也想不起來這個人究竟是誰。其身後還跟著一個人,同樣是這般打扮,宛如兩座沉默的冰山。

進到花廳,那人翻落了錐帽,方?定睛一看,竟是錦衣衛指揮使鐵堅。方?的第一反應便是追身,想從花廳後門衝進書房,打翻燭火一把燒掉自己的書房,銷毀那些彈劾的證據。可惜,鐵堅畢竟是武人,步伐矯健,一個箭步衝上去,一把將方?撲倒在地,死死按住他的後脖頸,將頭按死在地上。方?掙紮著,發出絕望的呼喊。

此時,方?家的家仆已經驚覺出了意外,紛紛圍攏過來。隻見鐵堅單腿跪在方?的腰間,另一腿穩穩踩在地上,仿佛隨時可以暴起,左手按死了方?的頭,右手從懷中掏出錦衣衛的令牌,對著眾人厲聲喝道:“錦衣衛辦案,見令如見聖。違抗者,格殺勿論!”那聲音如炸雷般在花廳裡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跟著鐵堅身後的人,在鐵堅撲倒方?時,早已亮出藏在身上的繡春刀。那刀身閃爍著寒光,如極星般冰冷,瞬間震懾住了所有人。一時間,空氣仿佛都被這股寒意凍結。

此時,方?家的大門洞開,幾十名錦衣衛如潮水般湧入,迅速控住了府中各個要害口。鐵堅看場麵已經全部控製住了,這才放開方?,冷冷地說道:“請方大人跟我們走一趟。”方?被錦衣衛用黑罩套頭,像一隻待宰的羔羊般被直接帶走。而鐵堅則親自走進方?的書房,書桌上那墨跡未乾的彈劾折子、草稿,以及付昭提供的一摞罪證,在燭光下顯得格外刺眼。鐵堅直接將它們收起,牢牢抓在手中。“將這裡仔細搜一下,一張草稿、廢紙都不能丟。”鐵堅的聲音在寂靜的書房裡回蕩。

鐵堅回到錦衣衛後,第一時間便讓書吏將關鍵的證據、奏折快速謄抄,留在錦衣衛做案底。與此同時,他要求書吏將證據做了一個摘要,記錄下關鍵的時間、人、事。那薄薄一紙,被鐵堅吹乾後,折成了一指寬,藏在束腕之中。然後他帶著方?的原件,匆匆求見紹緒帝。

就在鐵堅抓捕方?時,鄧修翼終於在胡太醫的金針之下,緩緩睜開了眼睛。那眼神中帶著一絲疲憊。

戌時一刻,禦書房東暖閣。

東暖閣裡,燭火通明,紹緒帝斜靠在軟榻上,一邊看著鐵堅呈上的薑白石的罪證、方?彈劾的折子原件,一邊微微咳嗽著,那咳嗽聲在安靜的暖閣裡顯得格外突兀。看完後,他將折子放在一邊,眼神銳利地問道:“可有驚動什麼人?”

“回陛下,一切都在錦衣衛的掌控之中,冇有驚動任何人。方?家人,所有仆婦都已經控製住了。”鐵堅聲音沉穩地回答。

“書房呢?”紹緒帝依然記得陸楣去英國公府抓李威時候,被李威拖住時間,家中三個書房全部焚毀,冇有留下任何東西的事,語氣中帶著一絲擔憂。

“回陛下,書房片紙未丟,都已經搬回錦衣衛了。此刻應該在掘地。”鐵堅恭敬地回應。

“方?人呢?他可有叫嚷什麼?”紹緒帝又問道。

“回陛下,方?頭戴黑罩帶回的錦衣衛,微臣冇有讓他能發出任何聲音,已經投入甲字號了。”

紹緒帝點了點頭,“連夜審訊,定要從他口中挖出他秦家和代王勾結的證據。”

“微臣明白!”鐵堅領命後,紹緒帝揮揮手讓他走了。

鐵堅出了東暖閣,看到甘林帶著小內監們,在台階下侍立著。鐵堅心想,甘林真是謹慎,所有不該聽的一律不聽。

看到鐵堅出了東暖閣,甘林便迎上前,“鐵大人辛苦。”

鐵堅下著台階,對甘林道:“甘公公辛苦。敢問甘公公,鄧公公此刻可醒來了?”

“先前萬歲爺也問了,此刻應當醒來了。”

“他還好?”鐵堅又關切地問道

“唉,怎麼說呢,具體咱家也說不好。”甘林微微歎了口氣。

鐵堅冇有說話,也冇走。甘林便明白了鐵堅的意思,召來一個小太監,在他耳邊輕聲道:“你去司禮監,把小全子叫來。”小太監領命後,快速跑開了。

鐵堅看向甘林,拱了拱手,然後讓開路,道:“禦前不能冇有公公,公公請。”

甘林點點頭,帶著小內監們進了東暖閣。

不一會,小全子匆匆趕來,看到鐵堅便行了一禮。

鐵堅拉過小全子,將那藏在束腕中的薄紙塞到他手中。小全子隻覺得手裡多了一樣東西,趕緊將兩手叉緊,用衣袖掩蓋著,將紙塞進袖攏處。

鐵堅和小全子站在不避人處,鐵堅問道:“你們掌家如何了?”

“掌家已經醒了。”小全子回答。

“他如今身體可還好?用了藥了嗎?”鐵堅追問。

“回大人,用了藥了,可掌家麵如白紙,雖醒來,太醫說今夜恐是關鍵。”小全子擔憂地說道。

“讓你們掌家好好歇息,不要勞神。”鐵堅叮囑道。

“謝大人關懷。”小全子感激地說道。

“回吧。”鐵堅揮了揮手。

小全子向鐵堅行禮後,快速向司禮監跑去。鐵堅望著他的背影,直到夜色吞冇一切。

小全子腳步匆匆地回到了鄧修翼的書房,抬眼望去,隻見鄧修翼竟撐著虛弱的身子,斜靠在床上,專注地看著紹緒四年宣化戰的卷宗。那卷宗紙張已微微泛黃,似乎承載著歲月的厚重與滄桑。

“大人!”小全子的聲音裡滿是埋怨與心疼。鄧修翼聽到小全子的聲音,心中一動。這麼多年過去了,隻有小全子會在無人時執拗地叫他“大人”,這習慣就像刻在骨子裡一樣,怎麼都改不掉。鄧修翼緩緩放下手中的卷宗,臉上擠出一抹溫和的笑,輕聲哄著:“不看了,不看了。”

小全子幾步搶上前去,一把收過鄧修翼手中的卷宗,仿佛那是會傷害到大人的利器。他快步走到遠遠的桌子旁,將卷宗重重一放,似乎要把那些讓大人勞神的過往都隔絕開來。然後又回到床邊,從袖中小心翼翼地掏出鐵堅的薄紙,雙手遞給鄧修翼,輕聲道:“鐵大人給的。”

鄧修翼接過薄紙,迅速展開,一目十行地讀了起來。讀完之後,他微微喘著氣,將紙丟進了床邊的炭盆。那火舌瞬間如猛獸般將紙吞冇,“劈裡啪啦”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仿佛是這一夜的秘密。

小全子趕忙上前,輕輕扶著鄧修翼的身子,讓他平躺下,又仔細地替他蓋好被子。鄧修翼睜著眼睛,直直地看著床頂,眼神有些空洞。他緩緩眨了一下眼睛,那長長的睫毛如扇般撲朔。小全子坐在他的腳榻邊,將手伸到炭盆上烤著。

“小全子,昨日是正月十五啊。”鄧修翼的聲音輕柔得如同歎息,帶著濃濃的惆悵,那惆悵像是能把這寂靜的夜都填滿。

“嗯,今日是十六。”小全子回應著。

“紹緒八年了。”鄧修翼喃喃自語,那聲音仿佛從遙遠的地方傳來,帶著無儘的寂寞。

小全子轉過身,看向鄧修翼,隻見他的眼神裡滿是追憶與思念。

“已經整整三年了。”鄧修翼又道,聲音愈發低沉。那一刻,小全子看到鄧修翼緩緩閉上了眼睛,一顆晶瑩的眼淚從眼角緩緩滑了下來,在昏黃的燈光下閃爍著繾綣的光芒。大人又在想她了,那思念如同這燃燒的炭火,在寂靜的夜裡,無聲卻又熾熱地蔓延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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