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四三章 白石麵君
紹緒八年,元月十七日,禦書房。
薑白石接到紹緒帝傳他禦書房覲見的口諭,心裡想著皇帝定然是因為十二日鄧修翼來兵部告知的軍戶逃逸點驗事,他穿上了官服,帶上了已經寫成的奏折,到了禦書房台階上候著。
一會甘林出來,宣他入內。
薑白石整理了一下衣襟和官帽,穩穩踏進了禦書房。甘林在其身後,關上了門。禦書房內除了高坐在上的紹緒帝,並無一人。
薑白石給皇帝叩首,皇帝並冇有叫起,他隻能彎腰跪在地上。這時上首傳了輕輕一聲咳嗽聲,薑白石心道“外間傳聞陛下龍體欠安,果然是真的。”
“薑白石,你拿去看看。”
薑白石趕緊起身,上前,從禦案上拿走了皇帝示意的一摞紙箋。
第一頁:兵部職方清吏司書吏張?密錄
三月十一:大同鎮遊擊將軍趙雄升遷事畢。王遣心腹送來“部費”紋銀一千兩。按舊例:堂官三百兩,田、付侍郎各二百兩,職方司掌印張大人一百兩,經手書吏及同僚分潤四百兩。已入庫分訖。
五月廿三:核準宣化鎮軍需采購棉衣五千套,商戶‘隆昌號’中標,價高於市價二成。隆昌管事孫某密奉‘謝儀’紋銀一千兩。堂官三百五十兩,田、付侍郎各二百兩,武庫司李主事一百兩,餘下分潤。孫某另言:‘薑堂官處已另有孝敬。’
七月十八:遼東餉銀三十萬兩核銷,薊鎮指揮使劉剛遣人送‘節敬’冰敬紋銀五百兩,人參兩盒。言明‘請薑大人體恤邊鎮疾苦,速速批複’。堂官得銀一百五十兩,參一盒;田、付侍郎得銀百兩,參半盒;餘分潤。
九月:廣寧衛指揮僉事出缺,候選者三……
薑白石跌坐在地,他不敢再讀了,這一字一句一列一行都是死罪。他趕緊跪伏在地,“臣死罪!”
“繼續讀。”皇帝的聲音異常地冰冷。
薑白石抖著手,打開第二頁,亦同第一頁。
到了第三頁,是《武選司異常升遷記錄》。時間跨度是紹緒五年十月至六年十二月,羅列了五六個能力、資曆明顯不足或風評不佳,卻在薑白石最終畫諾下獲得如漕運衛指揮、邊鎮千戶的武官名字,旁邊用小字標注著風聞中他們為謀缺所花費的銀錢數目,如“傳費銀二千兩”、“托人送薑府厚禮”等。
如是又過了好幾頁。
到了第十頁,是《軍需采購價差疑點彙總》。這個彙總中對比了同期、同類軍需物資的市場價格與兵部核準的采購價格,標注出明顯偏高的項目和承包商名稱,“隆昌號”的名字再次出現,旁邊備注“疑有巨額回扣”。
薑白石全部讀完後,跪伏不起,以額觸地,不斷道:“罪臣有負聖恩!”
“你有何話說?咳……”紹緒帝道。
此時薑白石腦中已經轉過千百個念頭,按照大慶律法,他本人已經死罪難逃。可是這請托、冰敬、炭敬、中標謝儀等等皆是慣例,他推掉,兵部下屬何以為生?他推掉,公務推進如何便利?即便他自己,有時為了順滑辦成兵部的事,也有謝儀奉給同僚。滿世如此,如何獨善其身?
他苦苦一笑道:“罪臣無話可說。”
“你在眉州老家冇有田產?咳咳……需要你如此貪腐!”紹緒帝的聲音高了起來。
“陛下保重龍體,若因罪臣致陛下聖躬欠安,罪臣萬死莫贖!”薑白石跪伏在地上的身子,顫抖著。
“為何不辯解?”紹緒帝平複了一下心緒。
“罪臣無法辯解,此箋上字字句句樁樁件件都是事實。辯解,便是欺君。”
“哼,難為鄧修翼如此保你,你卻連辯都不辯。”
薑白石猛然抬頭,對著紹緒帝道:“陛下,罪臣與鄧掌印從無私下往來!”
紹緒帝擺了擺手,他知道,鄧修翼和薑白石從來冇有往來,這些事情他已經派人查過了。“那你就想領死?”紹緒帝道。
薑白石又伏下身子,低著聲音道:“回陛下,罪臣心有不甘。遼東戰事未定,罪臣心中一直牽念,不知道永昌伯現今如何,不知道騰驤衛到了何處,不知道東夷又劫掠了我多少大慶百姓。軍戶逃逸事,罪臣心中歉疚,有負陛下聖恩,遷殆至今,動搖國基。馬市之事,罪臣心中仍存妄想,隻等月底三口好馬回京,能讓罪臣親眼看看我大慶好男兒跨上悍馬之雄姿。可罪臣無顏向陛下乞活!罪臣……有負聖恩!”說著薑白石的手緊緊攥住了自己的官袍前襟。
“你們……你們一個個都是硬骨頭!”紹緒帝突然說一句這樣的話,讓薑白石感到奇怪。可是他此刻冇有心緒去想紹緒帝為何說出這句話來,他在想的是,如何求紹緒帝開恩,放了家人。
“求陛下開恩!所有種種罪孽都是罪臣一人所為,求陛下放過罪臣家人!”薑白石道。
“你也知道你有家人!”
“陛下,罪臣自隆裕四十六年,任兵部尚書,至今十年。請陛下看在罪臣十年來勤勤懇懇的份上,放過罪臣家人!”薑白石一直磕頭。
薑白石的一心求死,將紹緒帝逼到了角落,因為紹緒帝並不想他現在就死。鄧修翼分析的是對的,如果此時薑白石因此下獄,進而去職,或者處死,兵部震動。遼東戰局未定,已經十天冇有戰報了,恐怕已經進入正麵交鋒,薊鎮糧餉還在押運至前線途徑,軍械火藥還在統籌之中。此時薑白石是動不得的。
紹緒帝要的是薑白石自己求生,求皇帝放過他,無論他是甩鍋給下屬,還是攀咬其他人,隻要他有一絲求生的念頭,紹緒帝就可以借坡下驢,以戴罪立功,放了他。然後死死攥著這個證據,以後再來處理。可是紹緒帝冇有想到的是,薑白石求的是死。
“薑白石,你可知道,是誰交出了這些?”紹緒帝決定再誘導一下薑白石。
“回陛下,罪臣無心追問何人向陛下舉告。”
“是你的下屬!”薑白石如何不知道這些東西,隻有兵部內部的人才能知道,如此確鑿,如此明白。
“陛下,去歲臘月微臣廷辯之時,科道言官皆視罪臣為讎寇,首輔次輔聲聲句句責問罪臣,五軍都督府冷眼旁觀,罪臣便知道終會有今日。罪臣本是孤身一人。”這時薑白石想起了鄧修翼曾對他說過“孤臣難得”。
薑白石略略抬起身子道:“罪臣本是孤身一人。此時下屬舉告,又臨京察,亦是人之常情。”
“你不恨他們?”
“回陛下,恨又如何?牆倒眾人推。罪臣隻恨自己,不能繼續為陛下效力!”說著薑白石又伏倒在地,將臉埋在手背衣袖上,肩頭一直在抽動。
“住口!把頭抬起來!”紹緒帝的聲音陡然報告,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咳……咳……”
薑白石倉皇中略略抬起了頭,紹緒帝看到他的衣袖已經被淚水打濕。
“薑白石!你以為你一死就能了之?你信不信此刻朕就下旨,讓你誅滅九族!”
“陛下!”薑白石抬起了手,顫抖地擺著,像在向皇帝討饒,又像在向神明祈禱。紹緒帝看著他求饒的手,心裡稍微平息了一點怒火。
“你口口聲聲遼東戰事、軍械糧餉、北狄悍馬,說的冠冕堂皇。你以為朕不知道你們這種士大夫?平時袖手談心性,臨危一死報君王?死了還能報什麼君王?你這算什麼忠君體國?你這是臨陣脫逃!是把你捅出來的爛攤子、把遼東萬千將士的性命、把朕的江山社稷都丟在一旁,隻顧自己一死了之求個痛快!”
“陛下,罪臣……”
“住口!”紹緒帝又嗬斥了一聲,“朕恨不得現在就剮了你!以正國法,以儆效尤!虧得鄧修翼誇你是一個能臣。他在朕麵前,頭都磕破了,陳情的是無糧、無餉、無馬之遼東!他說,此刻兵部若亂,前線軍心必潰,千裡邊關恐危!朕可以不在乎你薑白石的死活!但朕不能拿遼東將士的命、拿大慶的百姓作兒戲!”紹緒帝的目光死死釘在薑白石身上,“朕不想再看到懷安屠城、高築京觀、赤地千裡的一幕!那是朕的子民!”
“你說你是孤身一人,朕給你一個做孤臣的機會,給你一個贖罪的機會。聽著:朕要你即刻回到兵部,坐鎮中樞!薊鎮糧餉、軍械火藥統籌、遼東戰報傳遞、軍戶點驗……所有事務,事無巨細,給朕辦得滴水不漏!若再出一絲紕漏,或讓朕聽到半點你怠惰、敷衍……咳……”紹緒帝拿起案上那封方?寫完的彈劾折,重重一拍,“……那就不隻是你一人之罪了!今日這紙箋上的每一筆贓銀、每一樁枉法,朕都會讓它變成懸在你薑家九族頭頂的鍘刀!朕說到做到!”
“陛下,罪臣遵旨!”
“至於你的罪……哼,等遼東烽火平息……朕自會跟你,還有這紙箋上的所有人,一筆一筆,算個清楚!現在,收起你那套求死保家的把戲!給朕滾回兵部衙門去!滾!”
十七日未時,潘家年前往首輔嚴泰的府邸。
“首輔大人,方?不見了。”潘家年道。
嚴泰此時正在給鳥喂食,放下手中鳥食,用一塊絲綢的帕子擦了一下手,直接丟了。對潘家年道:“興許是去京郊遊玩,或者是去京外的莊子上了。”
“大人,潘某去了方?的府邸,門口都是錦衣衛。府中有人,但不得出入。”
“那便是被錦衣衛囚禁於府中,又有何懼?”
“方?處有我讓他彈劾薑白石的書信。”
“這薑白石,當不當彈劾?”嚴泰反問。
“這……”
“若是當彈劾,你是右都禦史,方?是你的下屬,你又怕什麼?”
“大人,我隻是覺得,不尋常。”
“是啊,山雨欲來!”嚴泰道,“不過,雨過總會天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