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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六六章 陸四死了

2026-01-23 作者: 理之光

紹緒八年,二月初四日辰時初刻,揚州城西陸四玉器作坊舊址

昨日的喧囂與探訪仿佛還在巷中回蕩,今日的匠戶巷西頭卻被一股濃重、刺鼻的焦糊味和壓抑的死寂籠罩。魏九功帶著幾名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趕到時,遠遠便看見那熟悉的巷口已圍滿了人,嗡嗡的議論聲像低沉的蜂鳴。空氣中彌漫著木炭、織物和某種難以言喻的甜腥氣混合的灰燼味道,令人作嘔。

錦衣衛開道,人群被無聲地分開一條通道。魏九功麵無表情地穿過,目光如冰錐般刺向那一片狼藉的廢墟。眼前哪裡還有什麼玉器作坊?

隻剩幾根被燒得黢黑、搖搖欲墜的梁柱骨架,倔強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焦黑的瓦礫、扭曲的金屬工具殘骸、尚未燃儘的零星木料散落一地,地麵覆蓋著厚厚的灰燼和水漬。殘垣斷壁間,依稀能辨認出作坊和後麵住宅的格局,如今卻都化作斷壁殘垣,一片死寂。

旁邊兩戶人家也被波及,牆壁焦黑一片,窗欞燒毀,所幸火勢未蔓延開,但那景象也足以令人心驚。

廢墟旁,江都知縣張書琛正帶著縣衙的三班衙役和幾個裡長模樣的人在忙碌,指揮著清理現場,記錄著什麼。他身上的七品??補服沾滿了煙灰,臉上帶著一夜未眠的疲憊和沉重的“哀戚”。見到魏九功一行人,張書琛先是一怔,隨即臉上迅速堆起混雜著惶恐與沉痛的表情,小跑著迎了上來,深深一揖:

“卑職江都知縣張書琛,參見魏公公!參見諸位上差!”

魏九功的目光在張書琛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平靜無波,卻讓張書琛感到一股無形的寒意從脊椎升起。魏九功冇有立刻說話,隻是緩緩環視著這片焦土,最後才落回張書琛身上,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張知縣,這是怎麼回事?”

張書琛連忙躬身,語速急促,帶著沉痛的“自責”:“回稟公公!卑職有罪!卑職監管不力!昨夜……昨夜子時前後,這陸四家中突發大火!火勢凶猛,等巡夜的更夫發現敲鑼示警,卑職率衙役、水龍局趕到時,整個宅院已是一片火海!唉!”

他重重歎了口氣,臉上是真實的疲憊與後怕,“水火無情啊!卑職等拚儘全力撲救,奈何火借風勢,燒得太快太猛……等火勢撲滅,已是……已是無力回天!陸四一家五口,連同他作坊裡的三個學徒……八口人……全都……全都葬身火海了!”他聲音哽咽,用袖口擦了擦眼角並不存在的淚水。

周圍幾個裡長和衙役也紛紛附和,七嘴八舌地補充著:

“是啊公公,火起得太突然了!”

“陸四那作坊裡堆著好些木頭料子和玉粉,沾火就著!”

“他家後院還堆著冬天取暖的柴火垛子……”

“唉,可憐啊,八條人命……”

“冬天天乾物燥,稍有不慎就……”

張書琛待眾人聲音稍歇,才抬頭看向魏九功,臉上帶著懇切和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卑職已初步勘查,並詢問了左鄰右舍。昨夜並無異常響動,也未聞爭鬥呼救之聲。想來……想來是陸四家中用火不慎,或是取暖的炭盆打翻,引燃了易燃之物……唉,天乾物燥,不慎失火,釀此慘禍!卑職失察,罪該萬死!”他再次深深躬下身去,將“不慎失火”四個字咬得清晰無比。

魏九功靜靜地聽著,臉上依舊冇有任何表情,仿佛戴著一張精瓷燒製的麵具。他背在身後的手指,在袖中極其輕微地撚動著。太巧了。巧得令人心頭發冷。昨日剛查到陸四這條線,昨夜人就死絕了,賬冊也燒光了。他目光掃過那片焦黑的廢墟,又掠過張書琛那張寫滿“沉痛”和“自責”的臉。

“不慎失火?”魏九功的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半點波瀾,“一家八口,竟無一人逃出?三個學徒,皆是壯年小夥兒,也未能幸免?”

張書琛身體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即腰彎得更低:“回公公,火勢實在太大太快了!聽鄰居說,起火點像是在作坊深處,那火‘轟’地一下就竄起來了,瞬間封住了前後通路。加上……加上是深夜,人都在熟睡,等驚醒過來,怕是……怕是已經來不及了。卑職也痛心疾首啊!”他這番解釋,聽起來也合乎常理。

魏九功不再追問,轉向身邊一名錦衣衛小旗,隻淡淡說了一個字:“查。”

錦衣衛小旗領命,帶著兩名力士,無視張書琛和衙役,徑直踏入廢墟。他們動作乾練,經驗豐富,用佩刀撥開焦木瓦礫,仔細翻看地麵殘留的痕跡,檢查門窗殘骸的斷裂處,觀察牆壁煙熏火燎的走向。張書琛在一旁垂手侍立,臉上帶著一絲緊張,但並未阻攔。

約莫過了兩炷香的時間,錦衣衛小旗回到魏九功麵前,抱拳稟報:“稟公公,屬下仔細查驗過。火場確無明顯外力強行侵入痕跡。門窗殘骸多為火燒斷裂,未見利器劈砍或強力破壞跡象。現場灰燼中亦未發現可疑凶器殘留。起火點……確如張知縣所言,似在作坊深處堆積雜物之處,有大量木料、布屑、玉粉燃燒殘留,火勢由此蔓延最快。周圍鄰居口供也基本一致,皆言火起突然猛烈,未見生人出入。”他頓了頓,補充道,“表麵跡象,符合不慎失火。”

“表麵跡象”四個字,他說得極輕,卻清晰地落入魏九功耳中。魏九功眼神微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快得無人察覺。他看向張書琛:“屍體呢?”

張書琛連忙道:“回公公,八具屍首……已燒得麵目全非,慘不忍睹。為免驚擾百姓,也便於仵作勘驗,卑職已命人將屍首運回縣衙殮房。此刻仵作應正在仔細查驗。公公是否移步縣衙……”

魏九功擺了擺手,打斷了他:“不必了。張知縣。”他目光再次投向那片冒著縷縷青煙的廢墟,聲音平靜得可怕,“既是天乾物燥,不慎失火,釀成慘禍,你身為父母官,當妥善料理後事,安撫鄰裡,嚴查城內各處火燭隱患,以防再生事端。好自為之。”

“卑職遵命!卑職定當儘心竭力,絕不讓此類慘劇再發生!”張書琛心中一塊巨石轟然落地,連忙躬身應諾,語氣斬釘截鐵。

魏九功不再看他,也無視周圍人群敬畏與好奇交織的目光,轉身,帶著錦衣衛,步履沉穩地離開了這片彌漫著死亡與陰謀氣息的焦土。他麵上平靜無波,仿佛隻是處理了一件尋常的意外。隻有跟在他身後最近的錦衣衛小旗,似乎感覺到這位魏公公周身散發的氣息,比來時更加冰冷沉寂,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潭。

辰時末刻,禦書房東暖閣,首輔嚴泰、戶部尚書範濟弘覲見。

暖閣內,檀香混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陳舊氣息。紹緒帝斜倚在軟榻上,半闔著眼,手指無意識地撚著一串沉香木念珠。戶部尚書範濟弘與首輔嚴泰屏息侍立,閣中落針可聞。嚴泰微微掃了一眼,鄧修翼不在,在皇帝身邊的是新的秉筆太監安達。

“衛定方,回來了。”紹緒帝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絲慵懶的沙啞,打破了沉寂,“遼東,打得不錯。東夷,趕跑了。”他嘴角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轉瞬即逝,“朕心,甚慰。”

他緩緩抬眼,目光掃過階下二人:“將士用命,不可寒心。後續的犒賞撫恤,兵部要撥的銀子,戶部,”他頓了頓,念珠在指間停住,“要快。”

範濟弘心頭一緊,立刻躬身出列,聲音帶著惶恐與竭力維持的鎮定:“陛下明鑒!太倉庫……實已空虛。前番遼東三十萬兩,已是竭澤而漁。然陛下憂心軍國,臣……臣萬死不敢推諉!十萬兩,臣必當……必當殫精竭慮,籌措出來,解遼東之需!隻是……隻是庫底已空,後續……”他額頭沁出細汗,不敢再說下去,求助的目光瞥向一旁的嚴泰。

紹緒帝仿佛冇聽見他的窘迫,幽幽歎了口氣,那歎息聲在暖閣裡蕩開,帶著沉重的寒意:“遼東事小,山西……怕是要見真章了。衛定方今日,可是逼問著朕啊……”他模仿著衛定方的語氣,冰冷而生硬,“‘糧在何處?械在何處?銀……又在何處?’”

範濟弘如遭雷擊,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住,求助地望向嚴泰。

嚴泰須發皆白,麵容沉靜如古井,此時才緩緩出列,聲音平穩圓潤,帶著安撫的力量:“陛下息怒。山西軍務,兵部自當詳加籌謀,厘清所需數目、時日、路徑。戶部籌糧備餉,方能有的放矢,不致虛耗,亦不負陛下殷殷期盼。”他將“兵部”二字咬得清晰,輕輕將皮球踢開。

紹緒帝仿佛冇聽見嚴泰的話,目光轉向侍立一旁的司禮監秉筆太監安達,語氣平淡得像在閒談:“安達,朕記性不好了。上回遼東初報,不知所需幾何時,鄧修翼……是怎麼回朕的來著?替朕想想。”

安達心領神會,立刻躬身,聲音尖細卻清晰:“回萬歲爺,鄧掌印當時奏曰:軍需浩繁,難以預估,可分批次撥付,以應急需,亦免倉促間調度失宜。”

“哦……”紹緒帝恍然,手指又撚動念珠,“還有一事。陳待問在戶部聽記時,似乎有個條陳奏報……朕隨手放在哪了?安達,替朕找找。”

“奴婢遵旨。”安達動作麻利,轉身便從禦榻旁的小幾上拿起一份早已備好的奏報,躬身呈上。

紹緒帝看也不看,隻揉著額角:“頭疼,看不得字了。你念給嚴閣老和範尚書聽聽吧。”

“奴婢遵命。”安達展開奏報,清了清嗓子,聲音在寂靜的暖閣中格外刺耳:“元月十四日,戶部尚書範大人查太倉銀庫,存銀……”

“陛下!”嚴泰突然提高聲音,打斷了安達的宣讀。他深深一躬,語氣懇切中帶著不容置疑的擔當:“陛下!東夷、山西,皆為社稷安危,萬民福祉!陛下為國事宵衣旰食,已是聖君典範!豈能再為此等瑣務勞心傷神?籌措糧餉,乃臣等本分!臣嚴泰,必督飭戶部,竭儘全力,將所需銀糧,分毫不少、刻不容緩地籌措出來!斷不敢使陛下再憂心分毫!”他目光如電,掃過幾乎癱軟的範濟弘,帶著無聲的警告與承諾。

紹緒帝放下揉額角的手,幽幽地看著嚴泰,臉上露出一絲近乎悲憫的哀傷:“唉……嚴卿忠心,朕豈不知?隻是……去歲鄧修翼整飭內庫,好不容易攢下些體己,本想著……”他聲音低下去,充滿自嘲,“三皇子降生,賞賜京中百官、宮人內侍,一人十兩,圖個喜慶吉利,竟……竟也耗儘了。否則,朕真想從內庫拿出銀子來,替國家分憂,替將士們擋一擋代王那逆賊的刀兵啊!”他轉向安達,聲音帶著一種空洞的迷茫:“安達,你說……是不是朕德行有虧?上天降罰?北狄、東夷、代王……戰火連年,何日是個頭啊?”

安達“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帶著哭腔,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主子萬歲爺!您這話……這話是要折煞死奴婢們啊!奴婢們都知道,去歲尚膳監的用度,硬是從四十萬兩省到了三十二萬兩!整整省了兩成!天下……天下哪有這樣苛待自己的君父啊!”

“安達,你這話錯了。”紹緒帝輕輕搖頭,目光轉向階下跪著的嚴泰和範濟弘,語氣陡然變得冰冷而清晰,“君父,就是該做表率的。為君做了表率,做臣子的才知道該怎麼做。為父做了表率,做兒子的才知道該怎麼做。”他盯著嚴泰和範濟弘,緩緩問道:“嚴卿,範卿,你們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嚴泰喉頭滾動,正要開口。

紹緒帝卻已轉向安達,語氣恢複了那種帶著疲憊的決斷:“去,告訴鄧修翼。今年宮裡的用度,再省省。後妃們的開春新衣,都免了。太子那裡,用度也減三成。宮裡用不著的閒散宮人,放出些去。至於朕自己……”他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蕭索,“從今日起,禦膳減半。這家……都快讓代王那逆賊打進來了,還要這些虛頭巴腦的體麵,做什麼?”

“陛下!”嚴泰和範濟弘同時叩首,聲音帶著驚惶與“感動”。

嚴泰抬起頭,老淚縱橫,聲音洪亮而堅定:“陛下!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綱常倫理,天理昭昭!豈有君父節衣縮食,而臣子坐享其成的道理!臣萬死不敢奉此亂命!”他深吸一口氣,斬釘截鐵道:“臣請即刻派遣都察院右都禦史潘家年,南下兩淮!潘家年任右都禦史之前,便是兩淮巡鹽禦史,久曆鹽務,洞悉積弊!值此國家多事之秋,正該令鹽商感念天恩,為國輸誠,報效朝廷!”

紹緒帝的眼睛在聽到“鹽務”二字時,不易察覺地亮了一下,隨即又恢複了那副憂國憂民的模樣,輕歎道:“鹽課……關乎民生根本,不可擾民啊。”他記得,鄧修翼曾經提到過,可以提前發賣鹽引的事情。

嚴泰立刻接口,語氣圓融而篤定:“陛下聖慮極是!然兩淮鹽商,仰賴朝廷專營之利,富甲一方。今社稷危難,正是彼等報效皇恩、彰顯忠義之時!臣等必當曉以大義,令其踴躍捐輸,絕不敢有傷民生根本!”

“嗯……”紹緒帝終於露出一絲真正的滿意之色,微微頷首,目光落在嚴泰身上,帶著一絲“欣慰”的嘉許,“嚴卿老成謀國,深體朕心,不愧為股肱首輔。準卿所奏,著潘家年即刻南下,督辦鹽務捐輸事宜,以濟國難。”

“臣遵旨!必不負陛下重托!”嚴泰深深叩首,範濟弘也跟著重重叩下,心中一塊巨石落地。

出了乾清門,嚴泰全然冇有了剛才在禦前誠惶誠恐的樣子,對範濟弘道:“鄧修翼不在。”

而此時的範濟弘也冇有了腿軟,對嚴泰道:“首輔運籌帷幄!”

嚴泰望著天,“可惜呀!”

範濟弘則心思仍有一部分在國庫用銀上,問嚴泰:“潘大人去江南,閣老還得定個章程。”

嚴泰對範濟弘說,“老規矩唄。你先把太倉庫的老底拿出來先頂著兵部的要銀,等潘家年回來,自然都有了。”

範濟弘點了點頭。兩人就這麼輕聲說著,回了內閣值房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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