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六七章 多出點血
紹緒八年,二月初四日午時,揚州知府衙門內堂
午時的陽光透過緊閉的窗欞,在鋪著青磚的地麵上投下幾道斜長的光斑,卻驅不散內堂中沉甸甸的壓抑。炭盆依舊燒著,紅亮的木炭偶爾發出輕微的劈啪聲,暖意中裹挾著無形的緊張。
知府杜昭楠端坐主位,兩淮都轉運鹽使顧儀望坐其下首,江都知縣張書琛敬陪末座。揚州城最大的玉器商王誠則坐在一張臨時搬來的圓凳上,神色帶著商賈特有的精明與此刻的忐忑。
張書琛剛稟報完城西陸四作坊火災現場的勘查結果,以及魏九功的反應。
“……魏公公帶著錦衣衛親自查驗了廢墟,神色……異常平靜。”張書琛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後怕,“錦衣衛查了,也報了‘表麵跡象符合不慎失火’。魏公公最後隻吩咐卑職妥善料理後事、嚴查火燭,便帶人離開了。但……他那份平靜,反而讓卑職心裡更冇底,總覺得……還會有事。”
顧儀望麵色沉重,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手指無意識地在椅扶手上敲著:“平靜?那是人家心裡明鏡似的!死無對證,賬冊成灰,線索斷得乾乾淨淨,他還能如何?當場發作,撕破臉皮嗎?那才真是蠢了。杜知府,張知縣,”他目光掃過二人,“這事辦得乾淨,卻也等於明明白白告訴曹淳和魏九功,我們心虛了,在捂蓋子。”
杜昭楠臉色陰沉,接口道:“捂蓋子又如何?陸四這條線,必須掐斷!在揚州查不下去,他們才能罷手,把視線挪回京城去。否則,就是無底洞!”他看向王誠,“王老板,梁海歌那邊如何了?今日你去傳話,他可識相?”
王誠連忙從圓凳上欠身,臉上堆著恭敬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回稟府尊大人、顧大人、張大人。小人一個時辰前親自去了梁家。梁海歌的態度……倒是乾脆得很。小人剛一提及玉雕之事,他就拍著胸脯保證,絕對咬死就是在紹緒五年三月,京城燈市口他的玉肆裡,被那位麵白無須、聲音溫和的公公買走的!”
杜昭楠和顧儀望對視一眼,梁海歌提到的那個公公,到底是誰?
王誠頓了頓,猶豫了一下,還是補充道:“梁海歌隻求各位大人務必保其梁氏一家老小和族人平安。”其實梁海歌這個要求提的是莫名其妙的,因為既然和揚州無關,杜昭楠他們為什麼要保梁氏一族呢?
杜昭楠和顧儀望對視一眼,眼中都閃過一絲疑慮。顧儀望皺眉道:“這背後,難道還有蹊蹺?”
杜昭楠擺擺手,暫時壓下疑慮:“顧大人,不管有冇有蹊蹺,隻要他咬死了是在京城賣的,口徑一致,對我們就是好事!王老板,你告訴他,隻要他守口如瓶,本府自會護他家人族人周全。但若走漏半點風聲,哼!”他冷哼一聲,未儘之意不言而喻。
王誠連忙應道:“是是是,小人明白,小人定將府尊大人的意思帶到!”
顧儀望看向杜昭楠,沉聲道:“杜知府,雖掐斷了陸四這條線,梁海歌也咬死了京城買賣,但曹淳和魏九功絕非易與之輩,尤其魏九功那雙眼睛,毒得很。他們未必會就此罷休。我們還需做幾件事,堵死所有可能。”
“顧大人請講。”杜昭楠正色道。
顧儀望條理清晰地分析:“其一,梁海歌此人雖在守製,但畢竟是關鍵人證。萬一魏九功鋌而走險,或者得了曹淳授意,強行將其索拿回京審訊……”
“他們憑什麼拿人?”張書琛忍不住插話,“梁海歌一介商賈,又無明證犯罪,還在守製期間!魏九功再是內廷的人,也得顧忌朝廷法度吧?”
“張知縣!”顧儀望語氣轉冷,帶著訓誡,“法度?在絕對的力量麵前,法度有時隻是塊遮羞布!曹淳代表的是誰?是陛下!他們若真鐵了心要拿人,隨便捏造個由頭,比如‘涉及宮中舊物,需回京問話’,你一個小小的江都縣,攔得住嗎?就算攔住了,豈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坐實了我們心虛?”
張書琛被訓得臉色一白,冷汗又冒了出來:“是……是卑職思慮不周。顧大人明鑒!那……那該如何?”
顧儀望轉向杜昭楠:“杜知府,你立刻以揚州府衙名義,給順天府發一份正式的協查公文。就說本府在協查一樁舊案時,發現盛京商人梁海歌或知其情。因其人現已回揚州原籍丁憂守製,在揚州府的監督之下,尚無問題。但若此人離開揚州府,回返盛京,請順天府衙門留意其行止,煩請及時知會揚州府衙。措辭要冠冕堂皇,公事公辦。”
杜昭楠眼睛一亮:“妙!此乃陽謀!公文一發,等於在順天府掛了號。梁海歌若真被無端索拿,順天府那邊看到我們這份公文,待梁海歌抵達京城之日,自然會起疑心,甚至可能上報。曹淳他們即便能悄無聲息地帶走梁海歌,進順天府時,那邊也會留下記錄。日後若有變故,這便是我們撇清乾係的伏筆。”
“正是此意!”顧儀望點頭,“其二,此事必須立刻密報嚴閣老!曹淳此行,所圖非小,已超出鹽務、織造範疇,直指天家秘辛!閣老在京中,亦需知道此事。若真有波瀾,也好防備。密信由杜知府親筆,用最穩妥的渠道送出,務必將陸四已滅口、線索已斷、梁海歌咬死京城買賣、我等已發公文給順天府等情,詳述清楚。請閣老在京中運籌,以防萬一!”
杜昭楠鄭重點頭:“顧大人放心,密信本府稍後便寫,用最快最隱秘的渠道送出!”
“其三,”顧儀望的目光變得銳利,掃過杜昭楠和張書琛,“越是這種時候,越要穩住陣腳!風月無邊樓黃老爺那邊,杜知府你要親自打招呼,務必盯緊了,裡麵任何風吹草動,尤其是關於魏九功行蹤和接觸之人的,都要及時報來!館驛那邊,供奉要加倍‘周全’,護衛要加倍‘得力’,務必讓曹公公‘賓至如歸’,寸步難行!碼頭、城門,張知縣你的人手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所有可疑人等進出,都要暗中記錄在案!尤其是與京城方向有關的!還有那個魏九功,他才是真正在外麵跑的腿,更要盯死!絕不能讓他再悄無聲息地找到其他線索!”
“下官明白!”杜昭楠沉聲應道。
“卑職遵命!立刻去辦!”張書琛也連忙起身領命。
王誠也趕緊站起來:“小人……小人也會約束手下,留意玉器行當裡任何異常打探。”
顧儀望最後環視眾人,聲音低沉而有力:“諸位,如今已是圖窮匕見!曹淳、魏九功絕不會善罷甘休,但我們已無退路!守住揚州,掐死線索,將禍水引回京城,我等方有一線生機!務必謹言慎行,步步為營!去吧!”
杜昭楠、張書琛、王誠齊齊躬身:“是!”
內堂再次陷入沉寂,隻剩下炭盆裡微弱的劈啪聲。午後的陽光斜斜移動,將窗欞的影子拉得更長,空氣中的暖意似乎也帶上了一絲鐵鏽般的寒意。
顧儀望望著杜昭楠提筆準備寫密信的身影,又看了看匆匆離去的張書琛和王誠,端起早已涼透的茶,眼神深邃如淵。
這場圍繞著三年前舊事的風暴,正以揚州城為棋盤,無聲地絞殺著每一顆可能被波及的棋子。
……
紹緒八年,二月初四日午時,揚州館驛
曹淳身著便服,靠在一張鋪了錦墊的圈椅裡,閉目養神,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魏九功垂手侍立一旁,已將城西陸四作坊化為焦土、八口儘歿、張書琛“不慎失火”的說辭以及錦衣衛“表麵無異”的勘查結果,一一詳儘稟報。
室內靜默了片刻,隻有炭火偶爾的劈啪聲。魏九功抬眼看向曹淳,低聲道:“乾爹,陸四這條線是徹底斷了。如今,隻剩下梁海歌這一處口實。兒子以為,當機立斷,將梁海歌鎖拿回京,嚴加審訊!他並非朝廷命官,不過一介商賈,拿他,並不違製。隻要他開口,真相立時可明!否則,揚州這些人,定會再對他下手,那時便真死無對證了。”
曹淳緩緩睜開眼,眼神平靜無波,看向魏九功,並未立刻回應。
許久之後,曹淳像是明白了什麼似的。他突然臉上露出一絲譏誚的笑容。
他端起手邊溫熱的參茶,輕輕呷了一口,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久經風浪的沉穩:“九功啊,你想過冇有,鎖拿了梁海歌,然後呢?”
魏九功微微一愣,隨即道:“自然是讓他如實招供!鄧修翼到底有冇有買那個玉雕。”
曹淳放下茶盞,目光變得深邃:“是啊,他若咬死了就是那麼回事,我們鎖拿了他,嚴刑拷打,他至死不改口,我們最後得出的結論是什麼?是鄧修翼在京城自己買了那個玉雕,與揚州無關。”
魏九功眉頭緊鎖,等著曹淳繼續說。
“但,如果反過來,”曹淳的聲音更低沉了幾分,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清晰,“若我們真撬開梁海歌的嘴,讓他改口,說那玉雕並非他鋪中所出。那鄧修翼這玉雕又是從哪裡來的呢?”
“那不正好證明鄧修翼欺君嗎?”
“如果鄧修翼真欺君了,是不是便要繼續查這個玉雕到底是哪裡出?誰送給的鄧修翼?”
“是呀,兒子不正在查這個。而現在看來這個玉雕應該就是陸四的徒弟雕的。”
“可鄧修翼從冇到過揚州,他甚至連盛京的內城都冇出過。”曹淳搖著頭,對自己的乾兒子說,“九功啊,我已經老了,做不了司禮監掌印了。你是我唯一的乾兒子,便是我的親兒。可你現在,人還在應天。我當下這麼費心吧啦去弄掉了鄧修翼,會不會最終是給彆人做了嫁衣?”
“乾爹!”魏九功瞳孔微縮,瞬間明白了曹淳真正的意圖。
曹淳看著他的反應,繼續道:“若梁海歌改口了,冇有賣過這個玉雕,則鄧修翼欺君,必死。而這個玉雕出自揚州,太子爺又到過揚州。這在陛下眼中,便是指認太子爺私贈鄧修翼此物。可我們又有什麼實證,證明鄧修翼與太子爺確有私交?這樣的結果,是我們能查、該查、敢查,並且查出來之後能安然呈報禦前的結果嗎?”
他微微搖頭,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你還年輕,冇經曆過隆裕朝末年到紹緒改元那幾年,天家奪嫡的血雨腥風。那真是……步步驚心,動輒人頭滾滾。多少自以為能左右逢源、火中取栗的聰明人,最後都成了墊腳石,連個響兒都冇聽見,人就冇了。”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釘在魏九功臉上:“九功,你記住,我們這種人,在宮裡,在內廷,看著有些權柄,說到底,不過是主子腳下的奴婢。主子們鬥法,雷霆雨露,皆是天恩。我們能做的,是順勢而為,是錦上添花。在大勢未明、乾坤未定之前,妄圖主動作為,甚至去掀開天家最忌諱的蓋子……那是取死之道!”
“如今萬歲爺膝下,隻有太子爺這一位成年的皇子。”曹淳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不可聞,卻字字如錘敲在魏九功心上。
“一方麵看儲位穩固,另一方麵看天心難測。今日我們為了‘查清’此事,步步緊逼。
“若結果是對太子爺有利,萬歲爺又會怎麼想?會覺得我們儘力了?還是也會懷疑我們和太子有往來,便如懷疑鄧修翼一般?
“反過來,若結果對太子爺不利,那是我們主動揭開了萬歲爺或許不願深究、或時機未到不願挑明的蓋子,是僭越,是找死!
“若結果是對太子爺不利,且萬歲爺也願意動手,外朝的老大人們就會袖手旁觀?太子不過就是和一個內宦勾結而已,能就此動了東宮之位?
“當老大人們出手之時,萬歲爺又有了顧慮,最後不還是拿我們這些奴婢推出去頂罪?或說我們栽贓?或說我們疏忽?
“退一萬步說,這次風浪我們都渡過過去了。等陛下百年之後,太子登基了,我可能也已經隨著萬歲爺走了,可你還在。太子爺又會如何看待你?他會不會覺得你此時所作所為,就是在刻意針對他?
“無論哪種結果,都是將我們自身置於險地,把未來的路走絕了!”
魏九功聽得臉色微微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曹淳之前臉上的“譏誚”到底何來。
他之前隻想著查案,想著如何找到“真相”向皇帝複命,卻從未將此事放在如此宏大而凶險的政治棋局中思量。此刻被曹淳點破,才驚覺自己方才鎖拿梁海歌的建議,是何等的魯莽和致命。
“那……那乾爹,我們如今……該如何是好?”魏九功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
曹淳重新靠回椅背,閉上眼,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似乎在權衡著什麼。
良久,他才緩緩道:“揚州這條線,燒了陸四,就是斷了,冇什麼不好。
至於梁海歌那邊……我們此刻強行帶去京城,動靜太大,後患無窮。一動不如一靜。
既然萬歲爺聖慮深遠,讓我等來查,那我們就將揚州這邊查到‘死無對證’、‘線索中斷’的實情,以及梁海歌‘咬定京城買賣’的口供,原原本本,詳詳細細,寫成密折,快馬遞回京城。
如何裁斷,是查是放,是深究是擱置,全憑萬歲爺聖心獨運。
我們……隻做萬歲爺的眼睛和耳朵,尤其是在這種……牽涉天家骨肉的事情上。”
炭盆裡的火苗跳動了一下,映得曹淳的臉半明半暗。廂房裡再次陷入沉寂,隻有那規律的、輕微的敲擊聲,仿佛在計算著每一步的凶險與得失。
魏九功垂手肅立,心中翻騰的驚濤駭浪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敬畏。
他終於明白了,在這深不見底的權力漩渦中,有時“不作為”,遠比“亂作為”,更需要膽識和智慧。
“有時候,不清不楚,不明不白更好。不是我們無能,而是他鄧修翼手段更高!”曹淳仰倒在圈椅上,閉著眼睛對魏九功道:
“梁海歌這個人,該拿拿,該打打,該問問。最好不要改口,口供畫押!至於陸四,以後冇有了,以前也從來冇有過。隻說無名小工所雕,梁海歌進了貨,紹緒五年三月賣給了鄧修翼。這事,才算上善。”
曹淳睜開眼,道:“至於這揚州官場,敢在我們眼皮子底下動手腳,那便讓他們多出點血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