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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七五章 太子上疏

2026-01-23 作者: 理之光

紹緒八年,二月廿日,禦書房。

朝會後,鄧修翼隨著紹緒帝回到了禦書房。這時朱原吉捧來了今日的奏疏,他拿眼示意自己的師傅看第一本,鄧修翼接到了他的眼神,垂目去看,是太子的奏疏。

鄧修翼知道太子早晚會就袁罡自縊的事上奏疏,但是挑著二月廿日上,便是故意要他處理的意思,因為朝中之人都知道,隻要鄧修翼冇病得起不了身,冇被禁足司禮監,朝會後他必在禦書房。昨日他都出現在禦前會議了,那麼今日他在值的可能性很大。顯然這是楊卓給太子的指導。

鄧修翼伸手拿過太子的奏疏,然後他便看到了第二本,楊卓的奏疏。鄧修翼歎了一口氣,也接了過來。

他跪在了自己的書案前,讀起這兩本奏疏。

《請恤故太師袁罡疏》

臣謹奏:

伏惟父皇陛下聖德配天,澤被蒼黎。臣以藐躬,荷蒙慈訓,日侍講筵。驚聞太師袁罡溘然長逝於內閣值房,五內崩摧,伏地長號!太師秉性忠純,學問淵粹,自紹緒五年授臣經筵,夙夜匪懈。每授《尚書》“臣罔以寵利居成功”、《貞觀政要》“兼聽則明”之訓,必勖臣以忠孝為本,以社稷為念。今遽爾病卒,實臣侍疾不周之罪也!

太師家無餘財,素履清寒。乞父皇憫其鞠躬儘瘁。賜祭葬:依會典贈太子太傅,遣官治喪;恤遺孤:蔭一子入國子監,賜銀百兩營葬;輟講示哀:乞停講筵七日,容臣齋沐抄錄《孝經》百卷,薦於師靈,以寄哀思。

臣年幼識淺,驟失師保,惶懼無地。伏望父皇慈憫,訓示方略。臣無任悲懇待命之至!

紹緒八年二月二十日

太子臣劉玄祈稽首謹奏

鄧修翼讀罷,太子還是有長進的,隻字不提袁罡自縊,隻說病逝,一來不讓皇帝遷怒,二來顧全了皇帝的顏麵。更重要的是,太子不給袁罡請諡,是極為重要的政治智慧。倘若皇帝定了一個惡諡,那就帶進了曆史裡麵,後人不知如何評說了。

然後,他又去看楊卓的奏疏。

《請存故太師袁罡遺稿疏》

臣楊卓謹奏:

竊見故太子太師袁罡,清節峻嶽,學術湛深。自總領東宮講席,手纂《儲君箴規》十二篇,其“親賢遠佞”“重農恤兵”諸論,皆本聖賢之道,發治國之要。今溘然薨逝,遺稿零落,臣恐金匱秘藏湮冇不傳,懇請:輯錄遺文:命翰林院收太師內閣值房手劄、講章,刪訂成帙;刊刻垂訓:取《儲君箴規》繕寫進呈,付司禮監經廠刊行,俾天下知東宮教化之正;續成講業:乞準臣暫攝講筵,依太師舊綱授《資治通鑒》,以全先師未竟之誌。

昔唐太宗命輯魏徵《諫錄》,宋仁宗敕編範仲淹《奏議》,皆所以彰直臣而光聖德。今太師雖歿,遺墨猶存天壤,伏惟陛下存其稿而天下知忠,刊其書而萬世識義!

紹緒八年二月二十日

詹事府左春坊大學士兼翰林院侍讀學士臣楊卓頓首謹奏

鄧修翼歎了一口氣,對比太子的奏疏,楊卓的這封奏疏則難辦多了。

如果說太子的奏疏,那是因為老師去世,出於尊師重教、不得不上的一個表態;那楊卓的奏疏就是另一種逼宮,既逼皇帝承認袁罡的政治功勳;也逼鄧修翼必須再為袁罡做些什麼。

若司禮監的經廠刊印,袁罡的手稿中必然有“遠宦臣”的論述無疑是鄧修翼用自己的力量打自己的臉,若鄧修翼拒絕刊印,那就做實了奸宦弄權;最後還逼皇帝承認東宮教化冇有任何問題,在推高袁罡的同時,為太子張名。

楊卓啊楊卓,你不知道你這樣做的結果,便是皇帝會被觸怒嗎?那一刻,鄧修翼竟不知道楊卓之於太子,到底是忠臣,還是奸臣了。

鄧修翼讀完之後,便安靜地將兩封奏疏都躬身遞交到了皇帝麵前,道:“陛下,太子和楊學士的奏疏,奴婢實在為難,請陛下示下當如何辦?”既然楊卓你想鬨,那便鬨吧,鄧修翼心裡想。

皇帝悠悠看了鄧修翼一眼,伸手去取奏疏。他很快掃過了太子的奏疏,便如鄧修翼所料這封奏疏問題不大,不會觸怒皇帝。隻聽這時皇帝道了一句,“這有何難?”

然後紹緒帝便去看楊卓的奏疏。楊卓的奏疏並不長,但是紹緒帝看了很久。鄧修翼知道皇帝在蘊積怒火,但是鄧修翼不知道的是,經曆了袁罡懸梁自儘的事後,皇帝也發生了變化。

紹緒帝反思了他對刑部給事中徐遷彈劾張肅案的處理,這個案子中,他將所有的奏折都留中了。然後私下和張肅溝通,不逼張肅公然做什麼。結果張肅成為了他倒袁的工具。

他還想到之前禦史張永望彈劾潘家年貪汙開封河道修堤的銀子,他也留中了,如今潘家年成了給他弄銀子的乾將,現在正在去往揚州的路上。

他還反思此次袁罡為什麼會自儘,就是因為有了朝堂上的廷辯,所以袁罡才會覺得自己在所有大臣中的顏麵儘失,才會稱病不上朝。逼著來上朝後,便自儘了。

雖然薑白石也有廷辯,但是薑白石是失察,是怠政;袁罡不同,袁罡是結黨,是營私。所以要控製好大臣,不能都用公開的方法。

紹緒帝想罷,突然釋然一笑,道:“太子的準了。隻是孝在誠心,何必虛文?改輟三日,餘日照常進講。至於楊卓的,留中吧。”

鄧修翼有點驚訝,但是他麵上不顯,躬身道:“奴婢遵旨。”

“鄧修翼,朕記得先帝的《仁宗實錄》原是袁罡領著纂修總裁?”

“回陛下,陛下聖明。”

“先帝殯天已八歲,這《實錄》怎仍未纂修完畢?”

“回陛下,先帝在位四十八年,卷帙浩繁。”

“先帝天縱聖明,文彰武修,可謂千古一帝。可這《實錄》實在遷延不得,便讓楊卓去領這個纂修總裁吧。隻是如此楊卓身上擔的事務多了點,朕意去了東宮詹事府詹事之職,全力在今年修完這《仁宗實錄》。”

鄧修翼心裡咯噔一下,皇帝這性情,似乎有所變化。於是鄧修翼便問:“陛下,東宮不能冇有詹事。如是,請陛下聖裁,何人任此職?奴婢好一並擬旨。”

“你覺得呢?”紹緒帝反問鄧修翼。

鄧修翼趕緊跪下來道:“奴婢不敢!”

“嗬,”紹緒帝輕輕一笑,“著禮部左侍郎趙汝良掌東宮詹事府事!”

“奴婢遵旨!”鄧修翼溫聲道。

恐怕楊卓也想不到自己上的奏折會變成這個吧?如是,鄧修翼便知道了,沈佑臣已經和河東之王曇望和楊卓斷了往來,他明白了自己的苦心,也聽懂了自己的忠告。紹緒帝是一個連次輔都可以逼死的皇帝,在這樣的皇帝麵前,除非你掛冠而去,但凡你還想做點事情,那你隻有蟄伏。

所以,河東的希望不在楊卓、不在王曇望,而在沈佑臣!

想到這裡,鄧修翼突然又有一點希望感,這突如其來的興奮,讓他的心跳加快了不少,牽得心脈直跳,一陣悸痛。他還在禦書房,不能禦前失儀,他強忍著整個胸腔中心和肺的不適,向皇帝躬身行禮,慢慢後退,退出了禦書房。

在他跨出門檻,被陽光直刺而來,廊下金磚折射的光如孝服白綾,他一陣暈眩,直接倒在了禦書房外的廊下。他倒下的聲音之大,讓紹緒帝都抬起了頭。

紹緒帝看著他倒在地上的身子,對著安達道:“扶你們掌印回司禮監,宣太醫好好診治。朕對鄧大伴倚重地很,明日還需他來當值。”

安達聽得迷糊,卻趕緊答應了下來。

紹緒八年,二月廿一日,東宮。

安達帶著紹緒帝的旨意到了東宮,太子劉玄祈領著東宮所有屬官和內宦接旨。

安達尖細的嗓音,在東宮的空中漂浮: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太子玄祈至性純孝,哀慕師保,奏請輟講贈恤等事,朕心深為軫惻。袁罡侍講東宮,尚勤厥職,準如所請:贈太子太傅,遣禮部左侍郎趙汝良致祭;蔭一子入國子監讀書;賜銀百兩營葬,工部協理喪儀;輟講七日之請,念國本修學不可久曠,著減為三日,餘日照常進講。爾當體朕優恤臣工之意,以禮存哀,以學繼誌。

詹事府左春坊大學士楊卓,博聞弘覽,史才卓犖。適其自請繼纂袁罡未竟之業,忠勤可嘉。茲特命充《仁宗實錄》總裁官,總領纂修事。惟仁宗皇帝臨禦四十八載,德化翔洽,典謨浩繁,著悉心厘正,克期十月告成,以光昭先帝聖烈。其原任東宮講職,即行解免,專力史筆。

禮部左侍郎趙汝良,器識端方,學貫治體。昔侍仁宗經筵,啟沃有功。著晉詹事府詹事,總率宮僚,導輔儲學。爾其朝夕納誨,務俾太子明《詩》《書》之要義,習朝章之典製,以副朕慎選師保之至意。

嗚呼!崇師重道乃治平之本,彰往考來實文教之基。凡爾臣工,其各欽承。

布告中外,鹹使聞知。

紹緒八年二月二十一日”

安達讀罷之時,太子猛然抬頭。“太子,請接旨!”安達恭敬地道。太子遲遲冇有叩頭謝恩,隻是死死盯著那個黃緞的聖旨,全身緊繃。

“太子,請接旨!”安達壓低了聲音,又提醒了一句。太子不接旨,不謝恩,等於在忤逆皇帝!這不是小事啊!安達可不希望自己跑這一趟,給自己跑出禍端來。可是,太子依然木然,隻是跪在那裡。

“太子!”這時太子身後的楊卓哽咽著叫了一聲。太子才恍神回來,看向安達伸出的手。他抬手便去接,安達快速收回了手,“太子,彆忘了謝恩!”安達咬著牙,低聲提醒了一句。

“兒臣……遵旨……謝陛下聖恩!”

“嘭!”太子重重將額頭磕在了地上,再抬頭時,額上有血。

安達一驚,但是太子動作更快,直接從他手中接過了聖旨,然後便站了起來。

“有勞安公公!”太子冷臉說了一句,全然不顧額頭的血,轉身將自己身後的剛才跟著磕頭謝恩的楊卓扶了起來。

“楊師傅……”看著楊卓時,太子的臉繃不住了,一下子眼淚就掉了下來。楊卓重重握住太子的手,示意不可以這時候說什麼,然後便拉起太子就往殿內走。安達看著兩人的背影,微微撅了一下嘴,便離開了。

回到禦書房,皇帝問安達,宣旨時,東宮發生了什麼?安達則詳細說了,安達倒是冇有加油添醋,經曆袁罡之死後,禦書房裡麵當值的內宦們都明白了,皇帝和太子之間是死結,袁罡也罷、鄧修翼也罷本質都是被皇帝纏在了這個結上。

所以,安達不想自己也被纏到這個結上,說完便聽到了皇帝冷冷地一聲“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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